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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宮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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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宮變(中)

從主觀上來說, 楊懷敏是站張昭容這邊的。

畢竟這位能在無子的情況下與太子殿下鬥了這麽多年,而且多數時間還讓太子殿下無可奈何,就已經將實力展現得盡致淋漓。

而且官家身體雖然一直不大好, 但也一直在頑強的活著, 而且現目前看起來少說還有十年壽數。

已知縣官不如現管,且枕頭風溫柔刀是無上利器, 所以楊懷敏更願意去給能為他帶來及時利益回饋的張昭容。

不然也不會被張昭容小小一求, 就痛快地答應捎帶著她一起去護衛官家。

但從客觀上而言, 他沒有任何辦法拒絕趙昕的話。

太子的身份,迄今為止唯一男性繼承人的分量。除了趙禎, 沒有人能在大宋的疆域內,用合乎法理的方式穩壓趙昕。

楊懷敏很明白,若他此時若敢把趙昕的話當耳旁風,不出三天彈劾他的箚子就能壘成他的墳包。

當然更可能的情況是在三天內因為左腳先邁過門檻遭到官家的厭棄。

膽子大到連太子這個儲君合情合理的命令都不聽,那朕可就認為你有朝一日必定連朕都命令都敢違背了。

楊懷敏作為官場老油條,在可能收獲的巨大回報與註定會引來的巨大打擊之間, 用腳指頭選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規避後者。

所以笑容只垮了一瞬就恢覆成恰到好處的謙卑,很順從地走到張張張昭容面前, 用著更為謙卑恭順的語氣說道:“昭容娘子,這……”

楊懷敏的語氣很舒緩柔和, 沒有攜帶任何力量, 甚至有些軟弱,仿佛在誘使人攻擊反抗。

但落入張昭容耳中卻不啻於晴天霹靂,把她硬生生地鑿成兩半。

她缺少政治智慧,行事恣意,恃寵而驕,不具備任何一項世人們所稱讚的“後妃德行”。

但她對官家有感情的, 不是地位低者對地位高者的崇敬之情,而是世俗意義上,平常百姓家庭中的夫妻之情。

宮中驟然生亂,她一個早已習慣將自己放在被保護位置的女人心中自然是無比慌亂,可一想到自己心愛的男子正在遭遇危險,怯懦退散,勇氣浮現。

可當她好不容易做出親自去見一面,哪怕是用身體替喜歡擋刀劍擋刀劍的勇敢決定,路也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冒出個人來和她說此路不通,趕緊回去待著……

不在沈默中死亡,就在沈默中爆發,楊懷敏特意留的口子被毫無意外地撕開,張昭容淒厲地叫出聲來:“憑什麽,憑什麽!我不走,我要去見官家,我要去保護官家!”

同為男人,趙昕很理解無良爹為什麽會喜歡張昭容這樣一個女子。

因為這個女子是活生生的,是全心全意依賴著他的,是能夠滿足他大男子主義虛榮心,帶來極高情緒價值的。

張昭容所表現出的“種種錯處”,大半得歸咎於無良爹齊家,或言之平衡工作與生活的水平不行。

但你們兩的感情如何是你們的事,我能依著時代要求對你這個庶母以禮相待就很夠意思了,休想讓我成為你們倆play中的一環。

如今還離著坤寧殿一段路呢,秩序就已經亂成了這個樣子,真要是帶著你去了坤寧殿,又不小心出了岔子,責任算誰的?

而且他是去護駕的,是需要在極短時間把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緊緊握在手中增強實力,怎麽能中途分心。

趙昕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昭容打滾撒潑,不置一詞。

而沈默,亦是一種回答。

作為居於上位者,趙昕並不需要時刻表達他的態度。

因為他有嘴替。

已經被他培養成合格嘴替的晏幾道很有眼力見的站在了陰影中發聲:“你們都是聾了嗎?沒聽見太子殿下說的話!天氣這麽冷,怎麽能讓昭容娘子受了地上寒氣呢。”

這話是沖著跟著張昭容的幾個宮女太監說的。

趙昕當了這麽些年太子,即使出於避嫌從未插手過後宮事,但太子的身份是深深烙入眾人心中,並得到認可的。

幾個宮女立時渾身一抖,開始拉扯勸慰起哭哭啼啼的張昭容來。

眼看有了效果,但進度條讀速不及預期,晏幾道又沖著一直在努力端水,力求兩邊都不得罪的楊懷敏扔了一把催化劑:“楊都知也好好準備一下吧,坤寧殿情況尚不明朗,別讓小人渾水摸魚。”

楊懷敏作為趙禎安保的負責人之一,如今見出了事帶著人來護駕,不誇張的說,楊懷敏能比他如今帶著的這些人本身更了解他們的三代親眷,家庭狀況。

小人?哪有什麽小人?還渾水摸魚?這都是我大宋赤膽忠心,保衛官家的楷模啊!

他是絕不承認自己手底下有不可靠的人的,也不相信張昭容身邊有。

畢竟打張昭容入官都多少年過去了,孩子都生了好幾個,刺王殺駕??

鬧呢!!!

想動手早八百年前就動了。

但現在晏幾道直接給他明牌了,你知道歸知道,相信歸相信,但你,敢去賭嗎?

每多一個不知道底細的人,就是一份風險,不客氣來說,連張昭容也得被歸於風險因素中。

楊懷敏不敢。

所以楊懷敏開始對下屬鼓眼睛了:“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護送昭容娘子回去!”

緊接著宿衛推搡宮女,宮女拖拽張昭容,速度的確快了幾倍不止,但硬生生給趙昕整出來一種他是惡婆婆,正在棒打小情侶的感覺。

結果這還不是最離譜的,眼見張昭容馬上就要離開,忽又聽得小兒啼哭。

“哇——”

趙昕登時坐不住了,三步並作兩步下輦,沖著聲源而去。

“幼悟?”

“哇,二哥……”

看到面前這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蛋漲得通紅的妹妹,趙昕心軟的一塌糊塗。

張開雙臂,溫聲哄道:“來,到二哥這來好不好,咱不哭了。”

這孩子可是他當年硬生生從閻王爺那搶回來的,這些年不論是做給無良爹看好,還是出於稚子無辜,女孩就得富養才能有底氣的觀念也好,他對這個這個妹妹從未短缺過分毫。

只要給大姐徽柔送一份禮,這個幼妹也會得到一份。

因近來要給這個妹妹選伴讀,趙昕也三五不時同她見面,還算圓滿地在小人心裏種下了哥哥很厲害,有事情可以找哥哥的念頭。

別以為孩子小,就什麽也不知道,實際上小孩子最是機靈會看臉色,盡最大程度保護自己了。

在情緒不穩的親媽,突然變化的全新環境,還有保母越來越大,令她感受到疼痛難忍的手勁中,做出選擇並不是一件難事。

“二哥——”實歲剛剛滿三歲的小姑娘拖著長長的哭腔,軟軟地投到了他懷中,緊緊攀住了他的脖頸。

順便抱怨了一句:“涼。”

趙昕感覺到妹妹正在好奇撥弄自己身上的甲片,也不去拿那保母手中的毯子,直接反手解了披風把妹妹給裹得嚴嚴實實,任由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張大著眼睛四處看稀奇。

對於尚不曉事的孩子來說,得到了安全的環境就是一切,餘下的全是探索。

但對於趙昕來說,他現在有一股火氣要發。

他看向已經楞了的張昭容。

很好,你追求愛情,你擔心愛人,你立功心切。

總之什麽都好,可你把一個才三歲的孩子牽扯進來做什麽!

你住的宮室那麽大,找不到地方暫時安置小孩,讓她好好睡一覺了嗎!

就幼悟這個身份與年歲,就是真有叛軍攻下皇城,搜捕她的優先級都只能排到第二頁。

而這麽小個孩子,以如今的醫療條件,風稍微大點就能給吹走了。

既然你沒腦子,那就幹脆少為孩子考慮一些,免得總是好心辦壞事,讓孩子跟著你遭罪。

但最終,趙昕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到底是庶母,還是與他素有小嫌隙的庶母。

說什麽都不對,說輕說重都不好。

所以趙昕只是抱著妹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與其再讓這個沒腦子的女人把妹妹帶回去,妹妹也得不到好的情緒給予與能夠安心的環境,那還不如跟著他呢。

直到趙昕走出四五步遠,張昭容才如夢初醒,嘶聲叫道:“孩子,我的孩子!”

趙昕如此強勢的表現,令她仿佛回到了兩年前,那時候幼悟腹瀉不止,已至瀕死,是趙昕提出新制的大蒜素也許可以救治。

但她那時護女心切,認為這個小子就是假冒好人,把女兒當做試藥者,試圖一舉兩得討官家歡心,無論如何也不同意。

後來是這小子支開宮人,著太醫撬開牙關把那所謂的大蒜素灌了進去,這才讓女兒撿回一條性命。

也許她今日還是錯了。

但這到底是她的女兒,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啊。

她冒冒失失帶著女兒一同來尋官家,也是因為她害怕將來女兒在趙昕這個異母兄手底下討不到好處,竭力讓女兒多在官家心中留下好印象。

虎毒不食子,她是幼悟的生母,是絕對不會害幼悟的。

所以她沒錯!沒錯!

她愈發淒厲的喊了起來。

懷中小孩的不安如何瞞得過抱著她的趙昕,到底母女天性難以割舍,趙昕決定做一回惡人。

“什麽你的女兒,幼悟同孤一樣,都姓趙,現在孤要帶她去見爹爹。”

眾所周知,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一句重話,立竿見影有療效。張昭容直接被封麥,火把嗶嗶啵啵燃燒的聲音隨即蓋過了微弱的啜泣。

除了什麽都不懂的幼悟仍舊支著脖子看著後方越來越小的生母,已經無人在意張昭容。

而幼童心大的特性也讓她因趙昕許下一起去找爹爹的承諾而重新開心起來。

她只當這是一場暫時離開母親的小小冒險。

這些事說起來仿佛花了很久的時間,但其實滿打滿算也不到一刻鐘。

趙昕抱著幼悟來到坤寧殿前時,橘色的火光剛剛已經有了回落的跡象,看起來是已經撲滅了火勢。

能聽得到內間有“快追,別讓人跑了的”喊殺聲,也有不遠處甲械作響的嘩嘩聲。

看來是安逸慣了的宿衛們終於被危機敲醒,做出了積極的應對。

裏頭在撲滅火勢後抓始作俑者,外頭在集合人馬,準備來護駕。

不過看看四周,他應該是最早率人趕到的。

這就夠了。

趙昕放下已經很有些分量的妹妹,示意曹評上前叫門。

越是秩序喪失之時,重整秩序的舉動就顯得越珍貴。

曹評勉強也能算作是坤寧殿的常客,熟悉的聲音遞進去之後,過了半晌緊閉的大門就打開了一條縫隙,探出兩個看著有些淩亂的腦袋。

“評哥兒,怎麽是你來了,可是太子殿下。啊,奴婢拜見太子殿下。”

探出腦袋都兩個人一個名喚侍書,一個叫做抱劍,都是跟著曹皇後入宮的曹家家生子。

原本見著曹評這個本家少爺還想多問幾句,但曹評一側身他們就看見了在後面站著的趙昕,趕緊拜了下來。

“不必多禮。楊懷敏,你帶著人把外邊的幾道門守好,遇到可疑之人,可以直接拿下,但孤要活的。記住,要活的。”

找到慶歷宮變這個關鍵詞之後,趙昕已經可以篩選掉系統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冗餘信息,在路上走馬觀花地瀏覽一遍,把已經只留有朦朧印象的知識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在原歷史線中,楊懷敏救駕速度也很快,但也是這個人下令直接砍死了最後一名直接參與作亂者,把整件事情變成了死無對證的迷案。

在他尚不確定如今坤寧殿的內部對抗行為中有沒有如遠歷史線中一樣四個被直接射死了三個的情況下,摁住立場無法判定,最可能搞事的楊懷敏,屬於他目前能夠完成的最優解。

但他並沒有因為已經下達命令就掉以輕心,而是轉頭吩咐李瑋:“表叔,楊都知手下人手也算不上多,你受點累,幫襯他一二。”

李瑋激動得渾身直發抖,高高興興接下這樁差事。

趙昕沒管他的激動,揚了揚下巴示意侍書與抱劍前頭領路,同時說道:“來個人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雖然兩人都是曹家的家生子,但從名字上也能看出兩人的性格側重有著不同。

果然是抱劍開口回答趙昕的問題:“今夜官家和娘娘入夜就歇了。

約摸是二更天的時候,外邊傳來響動,官家被驚醒,問發生了什麽事。奴婢奉命去問,外間值守的何承用只推說是有小宮女不聽話,責罰沒收住手,引得啼泣,擾了官家安眠。

“後來聲音越發大了,還有人哭叫殺人,奴婢才知道根本不是什麽宮女啼泣,而是有六名賊人借著長梯,從延和殿殺入後宮。

“官家本欲出門查看情況,被娘娘勸住。娘娘一面命人去尋都知王守忠帶兵前來救駕,一面許諾我等,凡今夜能出力救駕者,皆剪發一縷,翌日憑發得功受賞。

“因娘娘安排統籌,我等提前備好了滅火之物,賊人在沖殺未成,放火又不見成效之後便迅速退走,緊接著殿下您就來了。”

饒是趙昕已經借著系統這個作弊器覆習了知識點,此時也只能感慨人與人之間的參差真是大到令人難以置信。

就曹皇後今晚應對危機的這個操作,妥妥的巾幗英雄啊,就是站在原地讓某些人乘火箭追一天也未必能追上。

但是他總感覺自己遺漏了很重要的東西。

等等,剛剛抱劍說有幾個賊人攻入來著?

六個?

六個。

六個!

可他在系統庫裏搜到的所有資料都顯是只有四個人啊!

********!夭壽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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