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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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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大捷

慶歷七年, 四月,邕州城西的一片密林中。

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符異從油布搭成的帳篷中探出頭, 擡眼望了望比昨日還要陰沈幾分的天色, 咬著牙低聲咒罵起來。

“雨雨雨,成日裏就是雨。三牲祭品不是早給大天尊您獻了嗎, 當時蔔蓍您老人家也沒給什麽指示。

“結果這一氣下了兩個月的雨, 甭說是發現交趾軍行蹤, 集中兵力圍而殲之,就是連尾巴都抓不著。

“衣裳從來沒幹過, 都快和那些個掛門口風幹的鹹魚一個味了。

“咱們現在可還在家呢,大天尊您可得向著我們點,出陣太陽幫咱們去去黴味。

“我是個脾氣好的,您不管事我也不會不高興。可我手底下那二百來號人裏近七成有親人友朋被交趾叛軍所害。

到時候蠻性上來,砸了您的廟宇,毀了您的塑像, 都是不保準的。”

符異對導致他們陷入如此糟糕境況的直接原因狠狠發了一通牢騷後猶不滿足,繼續陰陽怪氣:“狗x的交趾軍, 沒種的玩意,成日裏盡往這山溝密林中跑。

“若要落到爺爺手中, 定打折你們的腿, 看你們還跑不跑了!”

和嘴中話一樣不停的還有手裏的動作,符異不斷往半濕的泥巴中加入各種草藥,然後用隨身的小鏟搗碎拌勻。

這是當地人進山宿營的土法子,到時候把這些土藥香點起來可以驅趕一些蛇蟲鼠蟻。

“喲,子殊,忙著呢。”周文東笑嘻嘻走了進來。

符異則是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一把將人拉過,見他身後無人相隨更是憤怒,硬邦邦的說道:“不要命了!看不出這天又要下雨嗎!快去我床上躺著,我這就讓人找擔架來擡你回去。”

周文東連忙阻止:“誒誒誒,我就是放心不下咱們帶的兵,也怕你孤木難支。

“而且這幾天成日裏除了躺著就是躺著,待得氣悶這才出來散散心。

“這周圍都是咱們的人,能危險到哪去?你這麽興師動眾送我回後邊的傷兵營,旁人知道了背地裏還不知道怎麽說咱們呢。”

周文東長相恁般粗豪的一個人,此時對上符異竟顯得有些討好。

符異狠狠剜他一眼:“下不為例。”

又將周文東按在自己的床上坐好,自己拖了個小馬紮坐在他身前。

這模樣,周文東最熟悉不過。

老老實實卷起褲腿讓老搭檔看已經長出粉紅色新肉的傷口。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應該能趕上。”

符異懶得理他,冷哼一聲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小子命大,沒傷著筋骨,但也別夢著當先鋒了,老老實實地當個教導帶新兵吧!”

周文東的臉瞬間就塌了下來,瞧著就像死了老子娘似的。

說來也是他點子背。

誰都知道如今征交趾是太子殿下親自主持的第一場大型戰役,誇張點來說甚至是滅國戰。

西北、乃至於朝中最能打的狄青掛帥,據說十分能打的講武軍校的武進士們為骨幹,就差把三個指頭捏雞蛋——手拿把掐這句話刻額頭上了。

當先鋒肯定是最出風頭,也最容易立功受封的。

狄青大仗小仗打了無數,根本不缺這點功勞。而且作為主帥,麾下無論是何人立功都得推功給他。

所以發揚風格把這個位置讓給了講武軍校的學生們。

而王韶章楶是往指揮方面培養的,趙從賁因為武勇過人,被狄青看中,提到身邊做了個中軍提轄,作為危急時刻的督戰隊長使用。

而符異因為某種不可言說的原因主動退出競爭,周文東這才借著幾位小夥伴的力得了這個先鋒之位。

不過先鋒之責可不僅是陣戰攻城時沖鋒在前,為大軍開路探明情況,搭橋修路,埋鍋造飯都在其中。

因為老天爺實在是不給面,雨一直下個不停,周文東先鋒的位置還沒坐熱乎,人就被突發的山洪給埋了半截。

性命無憂,筋骨無礙,但左腿上被碎石劃出了一道大口子,被軍醫下了嚴令得好好休養生息。

所以如今只能當個教導,做點訓練新兵,進行思想改造這等不費身體的活。

符異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說重了,嘆了口氣,拍拍周文東的肩膀:“且想好的,至少性命還在。”

那場突發的山洪埋得可不止周文東一個人,很多前一息還活蹦亂跳,笑著讓他請客的袍澤,後一息就魂歸幽冥,連遺骸都被沖得找尋不見,只得立衣冠冢寄托哀思。

死亡,總是呼嘯而至。

周文東使勁搓了幾下臉,讓面色覆歸如初:“是啊,還活著。”

然後撿了個輕松的話題向小夥伴吐槽:“我算是知道當年殿下為什麽總是對咱們沒好臉色了,訓兵真不是個人幹的活。

“我現在是深刻覺得,就是東京城的老兵油子,也比如今這些生瓜蛋子強些,至少老兵油子們能聽懂話,還識時務。”

如今行軍速度被大雨影響,一日也走不了多少,中級軍官多得是串門閑聊的。

是以符異聽說了不少新兵營裏的“笑話”。

分不清左右尋竈房一路尋到茅房的。舊習難改,晚上起夜不打報告,差點被值夜的哨兵捅個對穿的。還有不按規定擺放洗漱用具,導致有人將洗腳水當成放涼了的開水飲用的。

這些常人眼中的樂子在周文東這就是需要攻克的一個個難關,說被氣得面相又蒼老了十歲毫不誇張。

周文東看著忍俊不禁的小夥伴,生無可戀道:“想笑就笑吧,老憋著對身體不好。”

結果符異盯了他半晌,硬生生把笑給收了回去。

清了清嗓子道:“可不敢笑,破壞團結呢。”

現在整支大軍的兵卒來源可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由狄青帶來的西北出身的高級軍將,是指揮核心;第二類是王韶章楶為首的講武軍校生作為中層骨幹;剩下的是就地招募的東南本地兵卒。

東南之地瘴氣多,山地多,人口少,討生活困難,所以民風素來剽悍。

因交趾軍殘暴,為掩蓋行蹤,宣揚戰果,行經之處從來不留活口,造下累累殺孽,惹得民意沸騰,報仇心切,不然這些東南百姓夠嗆能夠接受他們。

所以狄青在觀察到這一點後就下了嚴令,不準有歧視的言行,否則無論是誰都軍法從事。

為了宣揚這一點,狄青帶來的西北諸士卒,乃至於軍將也會同這些新募之兵一齊參加掃盲、思想宣講、蹴鞠等原忠正軍士卒組織的集體活動。

周文東也領會到了這一點,仰面倒在了符異的新軍床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笑呵呵道:“你還真別說,那些家夥看著笨完全是因為沒人教過,只要花大力氣還是能糾正過來的。

“而且接觸久了你就會發現,他們心眼不壞,而且有時候我都擔心他們被人騙得褲衩都不剩。”

“殿下早說過了,大家都是兩肩膀扛一個腦袋,除了那等先天有異的,腦子差不到哪去。

“無非是肯不肯用心教,能不能定下心來學。”

“還是子殊你思想課學得比我好,早知道當初就該求將軍讓你調給我當佐貳。”

周文東臉上帶著笑意,手卻輕車熟路伸到行軍床與帳篷的縫隙中,摸出一個水囊。

可惜還沒拔出塞子,就被符異一把奪過。

“早知道你小子來就沒安好心思。這是酒精,不是酒!

“邕州地偏,綜學新建,連醫師都湊不齊。來了的也是二把刀,我瞧著東京城裏的獸醫都比他們強些。

“我警告你,少打主意,這玩意關鍵的時刻能救命!”

周文東滿是不舍的盯著那個酒囊,咂吧了一下嘴:“什麽酒精啊酒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玩意兌了水和酒一個味。”

軍中生活枯燥,他受傷後又被醫師要求吃清淡的東西。

這肚子裏的酒蟲早就被勾得蠢蠢欲動。

看在他到底沒有耍渾來直接上手搶的份上,符異只是冷笑:“是是是,一個味道。我還知道軍棍也是一個味道,慕規你要不要嘗嘗啊?”

“你們兩又背著人開什麽小竈呢?”

兩人正互相攻擊之際,熟悉的聲音自帳外傳入,打碎靜默。

周文東瞬間老實,沖著符異狂使眼色。

聽腳步,是王韶和章楶聯袂而來。

按軍法,行軍作戰時禁止飲酒。

而他作為訓練新兵的教導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雖然說未遂,但這要是讓那兩個家夥知道了,未遂都得按已成治,而且還會加上他從傷兵營裏溜出來串門的過錯。

誰叫這兩可以算是被殿下手把手帶出來,瘋起來連自己都抽呢。

符異到底沖他眨眨眼,小聲說道:“放心,咱們可是兄弟。”

然後提高了嗓門道:“沒什麽,只是慕規那的肉幹罷了。”

周文東臉色倏忽幾變,一腳踢了出去。

好好好,就這種兄弟情是吧。

東南之地潮濕炎熱,無論什麽東西都放不住。好在周家世代從軍,早知備細,所以特地給他備了許多鹹肉幹。

這玩意又硬又鹹,幹咬是絕對咬不動的。但放在鍋裏和米一起熬煮,在陰濕天氣中就是無上美味。

從東京城開拔到現在,一路上周文東都在被各路人馬打劫,好不容易昧下了兩塊,現在又被好兄弟給背刺了。

無論如何,有肉吃總是好的。

尤其是王韶,他原本只是調侃,沒想到真打下棗來。

於是大笑進帳,用屁股將周文東擠到一旁:“瞧你那模樣,不就是吃你一塊肉幹麽。等回了東京城,我請你上樊樓吃成不成?”

章楶竊笑不已,沖著王韶擠眉弄眼:“不一樣,不一樣,那可是陳家小娘子做的嘞。子純你還不是看你那辟毒香包看得緊。”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還沒有婚約的人,在類似話題上,章楶是無敵的。

沒有一點點意外,周文東炸毛了。

“我說你們兩一個團練,一個副團練,手下上千號人,成天到處晃悠沒事做了是吧。”

章楶笑:“我們不晃悠,怎麽能抓到你晃悠呢?”

王韶亦笑:“好沒良心,本是想著順道去看你一看,沒找著人這才尋到此間,結果反倒怪上我們了。”

周文東更怒:“什麽叫順道看我啊!看我還順道!”

符異連忙上前扯架:“說你屬蹴鞠的還真沒錯,一踢就跳。”

然後又扭臉對王韶說道:“你們去看過那位小曾侍讀了,可退了燒?”

章楶拿了個馬紮坐下:“還是子殊你聰明。上蒼見憐,那位小曾侍讀已經退了燒。隨行醫士說只要再靜養上幾日就無大礙。”

聞聽此言,就連方才還在炸毛的周文東都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因無它,那位名叫曾鞏的東宮侍讀身份實在是有些特殊。

在轉任軍中之前,曾鞏官至東宮侍讀,對軍爭戰事不說十竅通了九竅,那也是兩眼一抹黑。

剛開始大家聽說軍中多了這麽一號人物還以為是殿下不放心他們,或者是沒能扛住朝中那些酸儒的壓力,到底是派了個監軍來。

結果王韶和章楶剛歸家就被長輩秘授機要。

派曾鞏堵朝中眾臣的嘴只是其中一方面,更為重要的是曾鞏的叔叔,曾做過殿下武備師傅、當過軍器監主官的曾公亮會被外放到邕州當知州。

最看重的後輩在軍中鍍金,糧草軍需絕對短不了!

曾鞏明顯也被家中長輩告誡過,自打到了軍中就當起了木雕泥塑,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給朝中送的監督軍報也會私底下和狄青這個主將通氣。

簡直是夢中才有的完美監軍。

所以在曾鞏因水土不服病倒後,最擔心的就是他們這些直接統兵將領了。

王韶勾住周文東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帶:“怎麽樣,這個消息值不值得你拿一塊肉出來慶祝?”

周文東拍開王韶作怪的手:“值,當然值!”

順勢無比絲滑地賣了兄弟,指著符異說道:“兩位團練,我舉報,符子殊這廝藏了酒!”

同樣在準備慶祝的還有狄青。

打了半輩子仗,好不容易不再受外行鉗制。這要是曾鞏一病不起,朝中再換人來,多半又會給他上枷鎖。

雖說自打他從軍那天起就有了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覺悟,並不認為死有什麽可怕。

但要是死在庸碌文官的筆墨之下,太過窩囊。

狄青叫過田奉:“去,告訴火頭軍,讓他們把看家本事拿出來,今日本將要犒賞三軍!”

作為狄青的心腹,田奉自然知道主帥在為什麽而高興。

但這個理由不能翻到明面上來說,所以田奉問道:“將軍,用什麽理由呢?”

狄青今天心情好,也樂得陪屬下逗悶子:“笨得你,就說這些天冒雨行軍辛苦了,吃得好些恢覆氣力去立功!”

“得嘞!”田奉興沖沖地去了。

托狄青犒賞三軍的福,符異保住了自己求爺爺告奶奶要來的酒精。

但作為代價,他們也失去了喝酒的自由。

無論狄青表現得多麽平易近人,頂頭上司就是頂頭上司,陪著喝酒得守規矩。

尤其這一頓是動員酒,而非慶功酒。

沒有任何意外,在酒肉上齊之後,狄青做起了動員。

“眾將士,你們辛苦了!天陰地潮,路滑山陡,日以繼日的行軍,有人鞋底薄了,腳掌厚了;有人水土不服,被高熱要了半條命去,還有人閉上眼再沒醒過來!

“我知道大家都是爹生娘養的血肉之軀,這樣行軍很辛苦,也知道有些人背地裏說我是想用你們的血把官袍染紅。

“可我不是鐵石心腸!若說鐵石心腸,也得是交趾的賊子們!

“好好的誰願意打仗啊!甭說是你們,我也不樂意!

“西北的天可比這邊幹爽得多,衣裳洗了頂多兩時辰就能幹。哪像現在,我都覺得自己身上要長蘑菇了。”

“哈哈哈哈哈哈——”

狄青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傳令兵依次傳下去,因時間不同,笑點一致,一陣接的一陣笑聲經過山巒回響後居然有了點交響樂的效果。

“我相信大家都和我一樣,想天下太平,想安安生生過日子,只想著今天吃什麽,明天吃什麽。

“可有些混賬王八羔子就是見不得咱們過安生日子!

“我朝素來待四鄰以誠以禮。交趾者,我華夏故土也,自始皇征百越,遂為內郡。

“後經遷延,自立為國。我朝念同文同種之故,未加幹涉。

“然彼等兇頑惡劣,非但不思回報,反無故侵犯我朝,所行之處,郡縣為之殘破,鄉裏十室九空!

“邕州死者逾萬,家家皆戴孝,無處不舉幡!

“大家都問問自己,為什麽放著安生日子不過,要來從軍入伍,過著有今天沒明天,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不就是交趾的賊人殺了咱們的親朋好友,燒了咱們的房屋糧食,讓大家沒得安生日子過嗎!

“你們再問問自己,如果不把交趾那些孫子宰了,他們會不會罷兵回國,永不進犯!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提醒大家一點。在我的老家有這麽一句話,無論多好的狗,咬了人之後都不能要了。

“因為它在嘗了人血之後就再也瞧不上別的!”

狄青說交趾的歷史沿革,大頭兵們聽不大明白,哪怕已經在組織的掃盲課上聽了不少。

但說道為什麽來從軍,沒有安生日子過,共鳴感就非常強烈了。

沒有血仇,如何肯拋家舍業。

可他們的血海深仇,卻是敵人最貪戀的味道!

也不知是誰起了頭,抓起地上的酒碗仰頭喝了個罄盡,然後把碗重重往地上一摔:“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必手刃之!”

這一下就引發了連鎖反應,劈裏啪啦的摔碗聲不絕於耳。

王韶一邊心疼那些好不容易運來的碗,一邊對章楶小聲說道:“這不是咱們在學校裏學的那套詞嗎?”

章楶:“殿下可是誇讚狄將軍為當世良將。”

殿下經常和他們念叨趙括,反覆強調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狄將軍是血海刀山裏滾出來的將軍,先學會了他們的做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架不住王韶要強心氣高,非要較勁。

結果是被現實狠狠教訓了一通。

學不完,根本學不完。

眼見情緒已經被成功吊起,狄青又把手往下一壓。他在軍中素有威望,霎時間落針可聞。

“好,有仇必報,這才是我大宋男兒!我就不信了,七尺高的好漢子,哪個部件都不缺,還能幹不過那些個交趾的太監!”

雖然絕大多數人都不明白狄青話中那些個交趾的太監是什麽意思,但軍中從來不缺少雄性競爭,聞言都發出了懂自懂的嘿嘿笑聲。

符異扯了一下身旁樂不可支的周文東,小聲問道:“怎麽的,交趾軍中還有太監?”

本朝軍中也有太監,但比例低到可以忽略不計,而且皆是擔任監軍一職,並不用上陣殺敵。

可聽狄將軍話中的意思,交趾軍中似有比例不低,或者是身份不低的太監為兵上陣啊。

周文東向來人緣極好,不然當初也不可能從眾多餓狼嘴裏拔出來先鋒一職。

所以強壓翹起的嘴角解釋道:“交趾此番的主帥名叫,名叫那個啥,對,李常傑,是個太監。”

“太監也能為帥臣?”符異覺得自己的三觀崩得有些厲害。

雖說十裏不同音,百裏不同俗,但兩百年前大家還在一個鍋裏舀飯吃,交趾你這習俗是不是偏得有些過了?

李文東的嘴角再也壓制不住:“你猜猜看,李常傑的父親是誰?”

符異一見他這模樣就知道沒憋好屁,但還是閉著眼睛按劇本來:“是誰?”

“郭盛溢!”

符異莫名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思索半晌差點驚叫出聲。

“郭盛溢?交趾那個太尉?擒殺了儂智高父親和幼弟的那個郭盛溢?!”

太尉的兒子是太監,這個世界已經瘋到這種地步了嗎!

雖然都是太字輩的沒錯。

周文東滿足地欣賞了好一陣小夥伴三觀破碎的模樣,這才笑瞇瞇道:“傻眼了吧?告訴你,交趾國中風氣大迥我朝。

“想當太監,確切來說是國主身邊的近侍太監,還非得是李常傑這樣的高官貴胄子弟不可。”

道理符異都明白,無非帝王覺得太監斷絕後代,孤身一人,謀反難度頂格,依附皇權,成為他們延伸的爪牙與觸角是唯一的出路。

而挨了一刀的人大多性格會變得激進偏狹,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是常態,用起來順手極了。

但符異就是覺得一陣陣抽痛。

權力雖好,可若要用他的下半身幸福來換,他是敬謝不敏的。

周文東見他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賊笑道:“要是沒有這些前因,李常傑又怎麽能年不及而立就成為主將。

“嘿,子殊你是咱們之中最白凈的——”

周文東一邊拖長了語調,一邊拿眼去望下三路,打什麽主意清晰可見,氣得符異想起身抽刀,將這個沒溜的損友細細剁成臊子。

好在左近皆是軍校的舊相識,有人扯了符異一把:“安生些,狄將軍要請神鬼庇佑了。”

他們在軍校中學過,這個流程主要起一個激勵士氣的作用。

反正無論用什麽方法進行占蔔,到最後解蔔的時候肯定都是上上大吉,有利進兵作戰。

但考慮到大多普通士卒對此信之不疑,還是得做個虔誠的姿態出來。

不然屆時若出現點什麽變故,沈重的鍋能徹底壓斷他們的仕途。

符異連忙收了怒態,周文東也不再戲弄小夥伴,皆是一副再認真不過的模樣。

只聽狄青一人說道:“本將前幾天得神靈托夢,言說交趾賊子殘害百姓,屠戮生民,罪不容誅,當速剿之,好還河山清朗,黎庶安居。

“夢境虛幻,未必為真,是以本將此番想再詢神明之意,好叫大家知曉!”

頂著轟然沸騰的討論聲,狄青泰然自若地繼續說道:“我這袋中準備了一百個銅錢,待會就拋到這桌上,若全部為正,便是神靈庇佑我等此番剿賊平亂能大獲全勝!”

普通離譜大家會認為是假的,但超離譜大家反而會認為是真的。

好比滾水入冷油,刺啦一聲炸開了。

在諸營軍官的彈壓之下,兵卒們才勉強安靜下來,但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狄青那看。

哪怕根本看不清楚。

符異作為軍官已經是坐在了前排,但還是只能捕捉到黃燦燦的銅錢在天空翻滾,然後叮叮當當全數落在桌面上。

而後便聽得田奉那辨識度極高的大嗓門激動說道:“正面!真的全是正面!咱們得神鬼庇佑,此番必定能大獲全勝,建立殊勳!”

被田奉的聲音所感染,眾多微弱的聲音如同百川歸海,慢慢匯聚成了不可阻擋的洪流。

“萬勝!萬勝!萬勝!”

狄青似為這種情緒所染,也振臂高呼了幾句,然後順勢下令讓人將一百個銅錢釘在桌上,遍傳三軍。

總的來說,這是一場勝利得不能再勝利的動員誓師大會。

連田奉這個打老了仗的粗豪漢子在跟著狄青回營的時候走路都直蹦高。

“將軍,您這……”

本是張飛樣貌,卻做小兒女情態,狄青乍見之下都感覺瘆得慌,連忙說道:“有話說,有屁放,再這個模樣我就踹你出去。”

田奉自覺得了允準,抓住狄青的手狠狠上下搖了幾下,這才心滿意足道:“將軍您這手能把一百個銅錢全拋出正面,定是沾了仙氣的。

“讓俺握一握,也好將來封妻蔭子,光宗耀祖。”

狄青一腳踹了過去:“還蔭子呢,你那媳婦怕不是還在丈母娘肚子裏揣著吧。

“早就和你說了,別得了賞錢就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鉆,好好托個媒人說門親事才是正經。”

狄青說到這似乎覺得這話已經說了許多遍,一直沒起過效用,於是便直接替他做主:“此番你去帶前軍,好好立功,到時我保你到講武軍校……”

田奉虎目大睜:“將軍,俺都這個年歲,只曉得扁擔橫過來是個一字,如何能捏那筆桿寫文章?”

他可是聽那些講武軍校出來的後生說了,考試沒個頭的!

這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屁話!揮刀砍人都使得,如何還能被幾個字攔住?再說是要你去當教官,把你征戰經驗告訴他們。

“東京城裏的禁軍寫文章一把好手,但見過的血還沒你多呢。”

狄青適當的隱瞞了教官也有這識文斷字的基本要求,如同他隱瞞了此次問蔔的銅錢是在邕州城中尋工匠特制的。

全部都是正面,沒有反面!

田奉向來視自家將軍為神明,有他又聽說能去東京城那個繁華到不像話的地界為官,從眼神到肢體,都透出一股壓不住的歡喜感。

但還是措著胡蘿蔔似的粗大指節不好意思道:“將軍,這我要是去了東京城,您這鞍前馬後,端茶送水的……”

狄青似笑非笑地乜他一眼:“本將身邊還能缺人伺候?”

開玩笑,他現在可是提舉廣南東、西路經制賊盜事,是朝中數一數二的實權武將,想攀上來的如過江之鯽。

田奉撓頭傻笑,佯作不知。

“那俺到時候可真去了。對了將軍……”

狄青瞪他一眼。

於是後半句話順滑地從田奉嘴裏溜了出來。

“將軍,到時候您可得讓夫人給我找個好媒人,說一門好親事。模樣我不挑,只要好生養的。”

狄青這回是真驚了。

如今世上能讓他驚訝的事已經很少,但其中絕對包括田奉自己提出要娶親。

田奉快走兩步到了帳篷邊,這才扭臉笑道:“這不是光宗耀祖了麽,總得留個香煙後代把我的事傳下去。”

狄青欣慰的點點頭,旋即醒悟,合著你小子一直認為在我身邊做事沒出息是吧!

趕在狄青發怒之前,田奉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臨走時還不忘嚎了一嗓子,“將軍您千萬別忘了!”

狄青又好氣又好笑,最後居然有些歡喜。

於指揮者而言,軍心士氣可用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且田奉去東京,解決的不僅是中層軍官學校派與實戰派交融的問題,更能解決他進退兩難的局面。

他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大半是太子殿下托舉,可偏偏太子殿下如今還不是官家。

範、韓兩位老上司都寫信給他隱晦地點了一下這事。

越是行到高處,選擇越是比努力重要。

仗必須打勝,才能有表面中立的資本。

只略略想了一下,狄青就將這事丟開,專心研究起行軍路線來。

那才是他的立身之基!



半個時辰後,狄青將帳,人頭攢動。

軍中所有高級軍官按職位高低站成兩列,王韶與章楶當起了光榮的守門員,激動地看著最上首處,等著狄青發號施令。

等了那麽久,終於能動點真格的了!

至於前陣子的抓潰兵和彈壓地方的趁勢而起的盜匪,被他們下意識略過。

“據哨探傳回來的消息,咱們正在追剿的這股犯下血債的交趾賊軍,正在往左江道永平寨(今廣西省憑祥市)方向退卻。

“傳令下去,輕裝簡行,除了火藥和隨身武備,把能拋的都拋了。

“即便不能搶在他們之前到達界首關(今廣西省憑祥市友誼關,明清時稱鎮南關),也要打他們一個立足未穩!”

狄青在發號施令時聲音沒有什麽起伏,仿佛只是在闡述今天準備吃什麽。

但王韶一觸到那雙眼睛就情不自禁低下頭來,即便隔著很遠。

可盡管狄青氣場極強,還是有人提出了異議。

“將軍……”

“說。”

“將軍,有沒有可能賊人占據界首關,以此為基,再度進犯呢?”

急行軍是得做好丟掉半條命,和可戰之兵大規模減少的準備的。

所帶的全是精銳舍不得這麽造,全是魚腩也禁不住這麽造,所以這個方法一直屬於竭力避免的中下之選。

而且依狄青所言,即便搶不到前頭也要打一個立足未穩。

可照此行軍,根本就沒什麽作戰能力,不被對方以逸待勞就不錯了。

再說界首關是天下有名的雄關險關,城高墻厚,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端的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交趾是倚仗象兵之奇與守卒軍紀渙散才一擊功成。

而今世易時移,對己方的利好條件已經完全喪失。

火藥倒是有摧城拔寨之效,可一來攜帶數量不大,二來原定是做奇兵之用,三來那界首關可是註定要恢覆的國疆,炸碎了將來重建十分麻煩。

王韶在心中暗讚,問得好,就該這麽問!

狄青嗤笑一聲:“那些交趾鼠輩若有這個膽子與心氣,也不至於一聞我等前來就棄城而逃。

“至若以此為基,再度進犯。那本將也只有一句話敬告諸君。任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料彼等向為天|朝臣屬,能有幾多心氣?況彼等不過蕞爾小國,能有多少敢戰男兒?

“此時邕州頃刻可有十萬帶甲之士,個個與彼等有著血海深仇。

“本將可以斷言,邕州必定無恙。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進攻、進攻、再進攻!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本將就不信打入升龍城(今越南首都河內),那李常傑還敢不回援!”

田奉在一旁呲著個大牙獰笑道:“升龍,升龍,批皮畜類,無知蠻夷,也敢發此大夢,老子定要敲碎他的天靈蓋去!”

狄青橫他一眼,田奉立時蔫了。

一時嘴滑,忘記太子殿下教令中有善待普通百姓,爭取民心早日歸附,為將來派遣官吏治境減少阻礙這一條了。

作為主將的狄青態度強硬,又有戰功傍身,所以哪怕有些人心中還存有疑慮不安,也是乖乖地去遵令行事。

盡管在軍議時狄青將對手貶得一文不值,但在實際排兵布陣時還是很謹慎的。

在大軍議散後,他又將田奉、王韶、章楶三人叫了回來。

“全軍前壓是為勵三軍之氣,讓他們明白何為服從,何為軍人。更是為了讓交趾賊明白與天|朝作對沒有好下場!

“但箭矢只有一個箭鏃。

“本將現在只問你們一句話,敢不敢做三軍的箭鏃?”

沒有任何意外,三人俱是滿臉開心地大聲應是。

“那好,三軍人馬,包括提轄及以下的軍官任你等選用,每部以千人為限。選罷後立刻埋鍋造飯,星夜出發,直撲界首關。”

話是這麽說,但狄青心裏門清,王韶章楶只會選用軍校系的軍官與人馬,而田奉則還是用西北軍的老底子。

這同樣是他有意為之。王韶與章楶是這一批軍校生當之無愧的領頭羊。

而田奉作為他的親隨,出生入死多年,單以戰功論是妥妥的低職了,如今給他立功出頭的機會也無人會有異議。

三人作為派系的代表再合適不過。

而且兩系人馬相處起來其樂融融不假,但暗中的較勁從未停止過。

那些邕州屯卒成日裏被訓練得嗷嗷叫喚就是明證。

要知道邕州屯卒可多是逃避賦稅徭役的山民,成日裏與豺狼虎豹、酷暑嚴寒做鬥爭,身板是一等一的好。

軍中還吃穿不缺,就這還叫苦不疊,足可見訓練強度之大。

好在那一套思想改造之法行之有效,不然逃兵能一片片的。

競爭,才是戰力最好的催化劑。

在王韶他們吃飽喝足,披星戴月趕路之時,界首關中也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常傑,我不明白,為什麽咱們一直退一直退,現在都退到了這巍巍雄關,怎麽還要退!”

“就是,咱們是來建功立業的,怎麽現在成天除了冒雨趕路就是吃些發了黴的米團子!”

“陛下委以我等重任,欲南面稱尊,效遼國舊事。將來只要此番將宋國打服,將來就可安收歲幣。

“以宋國巨富,哪怕只有遼國三分,也足抵國中泰半賦稅。有此財源,何事不可成!”

“要走你們走,反正我不走!你們都怕狄青那個賊配軍,我不怕!我要帶著我的本部人馬鎮守界首關。

“哪怕是死,也要咬下宋軍一塊肉來,以報陛下天恩,也讓宋軍知道我們的厲害!”

這些人都因連日行軍而黑瘦了不少,但仍舊比尋常士卒富態的身形,以及清一色的光溜溜下巴,令這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都是交趾國中的貴胄子弟,為了前程自閹成了太監,此番作為李常傑的副手領兵作戰。

李常傑看著圍在他周圍群情激憤的眾人,連日來趕路、籌劃、收攏潰軍令他心力交瘁,現在看人都有虛影了。

使勁掐了大腿一把,強迫自己清醒過來,然後朝下壓了壓手。

然而一直很管用的這招卻毫無征兆地失靈了,李常傑的舉動招致了更加洶湧的情緒。

還是反對的。

“常傑,郭太尉是你阿父,陛下器重你,咱們大家夥也都信服你。

“跟著你說難聽點是圖一個前程似錦,可你總得把話給咱們講明了,一天天凈是退啊退的,咱們心裏也沒底啊。”

“就是,常傑你此番若不講明白,我說不得也要違抗軍令一次,帶著本部人馬堅守城池了!”

“就是就是,常傑你把話說明白!”

都是野望頗大的貴胄子弟,有前程二字壓著還罷,可如今前程都要被李常傑毀了,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情誼。

數不清的話灌入了李常傑耳中,令他不止眼前一陣陣發黑,連太陽穴都突突突地跳了起來,到後來根本就聽不清其他人說了什麽。

但有一個意識分外明晰:他再不補救,就要喪失主導地位了!

沒有一絲猶豫,拔刀,直接斫在了墻磚之上,磚屑刀屑紛飛!

其中細碎的刀屑劃過某人眼角,迸出一抹紅來。

立時鴉雀無聲。

李常傑用侵略性極強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直到所有人都垂首才開口說道:“現如今已經不是在宮裏,而是在軍中了!

“在軍中,只有服從,服從,和服從!哪怕想不明白,也得去執行!

“我既受陛下信用為主將,我的命令你們就得執行!大家相識日久,很有一番情誼,我也不希望來日刀下沾上你們的血。”

沈默,死一般的沈默。

而李常傑忽然低笑一聲,尖細的聲音仿佛鬼泣,陰測測,冷森森,讓人感覺被雨淋濕的衣服好似緊緊貼在了皮膚上,寒意直往骨頭縫裏鉆。

有人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心中那點拋下李常傑單幹的心思也拋到了爪哇國去。

那狠狠砍向城墻的一刀喚醒了眾人並不久遠的記憶,這小子年歲不大,但心是真的狠啊!

邕州的宋軍降卒是他下令坑殺的,屠村鎮誘使宋軍主力出城野戰的計劃也是他定下的。

而宋軍之所以一直對他們緊追不舍,也多出於上述兩個原因。

誰知道這個家夥會不會下一息就使出殺雞駭猴之術,借自己的人頭一用呢。

但李常傑的聲音卻陡然轉為和煦:“不過既然大家都問我要說法,那我也不是獨斷專行的人,在此也向大家解釋一二。

“狄青是宋軍名將,手下兵卒也多幹練之輩。

“界首關雖險,但想要長期據守,付出的代價絕不會小。

“況且糧草轉運,衣被鹽醋耗用繁多,宋人還仇視我等,告知的消息常常是假的。

“最後,界首關雖險,但到底是宋土。我聞張翼德通過樵夫的砍柴小道拿下了瓦口關,蜀道險絕天下,鄧艾卻偷渡陰平,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毛氈裹身滾下山坡,直抵江油。

“焉知這界首關有無此種僅止宋人知道的路徑呢?

“若我等退回國內,人地皆熟,糧兵廣有,還可休養生息,以逸待勞,此勝一也。

“至若避戰退卻,正可助長宋軍的驕驕之氣,而驕兵者必敗,此勝二也。”

李常傑見已經有不少人被他說服,開始小小地點起了頭,又添了一把火道:“陛下只要我等大敗宋軍,迫使宋國那個軟蛋皇帝簽下合約,送來歲幣,再圖將來。

“可沒說過我們要在哪敗宋軍。更何況大家不覺得讓宋軍在本國大敗一場,才更能讓百姓、讓軍卒明白他們是外強中幹的紙老虎麽?

“宋軍乏將,多庸庸之徒。只要敗了狄青,宋國必然遣使定盟。”

思維是會影響人的行動的。

做了一千多年的華夏臣屬,在面對“天兵”時難免有些放不開手腳。

有人聽明白了表層意思,連連稱是。

而有人聽懂了更為深層的意思,百姓近距離地看到宋軍大敗會安心,那麽一直英明神武的陛下呢?

不用猜,一定會欣喜若狂。

陛下一高興,他們的前程不就全來了嗎!

撤,必須撤,誰要是不撤,就是和他們手裏的刀過不去!

而且一切都有李常傑頂著呢!

於是乎去了大半條命好不容易趕到界首關的王韶等人就得到了一個好消息與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交趾軍居然撤離了界首關,留給了他們一座空城。根據哨探偵查到的行跡看,已經退回交趾境內。樂觀一點來說,本次戰爭已經結束,人人都能混上一個退敵的功勞。

壞消息:交趾軍走之前就將界首關的大門給拆除燒毀,餘下的各重守城設施也是能破壞就破壞。

如果將數據具體化,那麽界首關此時至多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耐久度。

修覆起來費時費力不說,還有交趾賊軍趁機襲擾的風險。

更為重要的是,會徹底放跑那些手上沾滿了百姓鮮血的劊子手!

在憤怒、不甘、以及對更大功勞的情緒驅使下,有狄青那句我們的任務就是進攻進攻再進攻話的背書下,領兵的王韶與田奉均是選擇了繼續追擊。

界首關交給後續兄弟部隊接手就行。

至於入交趾國境會擴大戰爭形勢,招致言官彈劾?

那太好了,太子殿下一直就盼著這個呢,他們正該好好出一把力。

然後就有一道艱難的選擇題擺在兩人眼前。

交趾軍究竟是從哪條路逃走的?

據哨探來報,探查到的兩條路可都是有大軍行經的痕跡。

再往裏就是交趾腹地,單個哨探不敢再深入探查。

田奉撥弄著頭盔,焦躁地抓著頭發。

急行軍不愧是一等一的廢人。縱然他挑的許多都是西北軍中的老兵舊卒,可南方的天氣實在太過熬人。

千人出發,如今只剩下不過八百。比王韶強點,但十分有限。

因此兩部人馬必須合在一處,並且精準選出交趾的撤退路線,這才有可能咬住尾巴,為後續大軍爭取時間與機會。

田奉越想就越急,在心中暗暗埋怨起王韶與章楶來。

他就是一個只會砍人的粗胚,如何幹得老來這種需要動腦子的精細活。

將軍一直說王韶與章楶是數得著的智將,怎麽還不來幫他把腦子動了!

說曹操曹操到。

帳篷簾被掀開,潮氣鋪面,一個白凈但眼生的年輕軍官被人推進帳來。

多年軍旅生涯讓田奉下意識按刀,緊盯著那個進帳之人。

那年輕人見田奉兇相畢露,先是微不可見地腳步一頓,然後就“適時”讓開身子,把在後頭推搡他的王韶與章楶給露了出來。

佯怒道:“你們兩個家夥,行事怎得如此魯莽!”

他這剛才要是被田奉砍了,都沒地說理去。

田奉見了王韶與章楶也是驚訝不已。

他們這雖稱不得什麽帥帳、將帳,但也是臨時指揮部,軍事重地,豈能容許旁人擅入。

只是他也知道王韶與章楶都是老成人,如此行事必然有因,於是也就壓下疑惑,上下打量著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的年輕軍官。

看打扮,應是提轄一級的軍官。再看年歲,絕對是軍校生。

章楶對這猶自一頭霧水的田奉拱手致歉,王韶則是不由分說地將一臉尷尬的年輕軍官推到掛著的地圖前,直接說道:“快看看,這兩條路你會選哪一條?”

田奉似有所明悟,拉過落在後頭的章楶小聲問道:“這是軍校中善謀能斷的嗎?”

他聽說了軍校中常有異人,在某些方面特別出眾。

比如那位宗室子弟趙從賁,那一身硬橋硬馬的好武藝讓他對本朝太祖一根盤龍棍打便天下無敵手的故事有了實感。

只可惜這小子雖然被將軍看中擢到中軍,可這次還是拒絕跟著他,覆歸王韶麾下。

因此田奉下意識就認為這人在判斷方面要強於王韶與章楶。

卻見章楶含笑搖頭:“都監等會就知道了。”

田奉努力壓下好奇,走近了聽王韶與那個面生的年輕軍官交談。

但見那個年輕軍官蹙眉低語:“奇怪,奇怪。”

田奉被夠得癮頭更起,好在王韶搶先按捺不住,推了那個年輕軍官一把:“快說啊,你以前可是很快的。”

年輕軍官絲毫不怕王韶這個上官,回敬了王韶一拳:“你吵什麽吵!”

章楶連忙上來打圓場:“子殊,子殊你消消氣,實在是軍機不容貽誤。”

聽稱呼,這個年輕軍官分明是符異。

符異使拳給了腦袋一下,挫敗道:“可我分不出,分不出啊!”

章楶驚道:“分不出,怎會如此?”

符異這天賦的直覺他們可是百試百靈,在軍校分隊分組對抗的時候一度被他人懷疑買通了裁判。

章楶拍了拍符異的背,寬慰道:“那說說你兩條道都想選的理由?”

“這話你還用問我?這一條道可去往交趾國都升龍府,一條可北上去最近的重鎮求援,都是上佳之選。”

王韶:“可子殊你從前都能……”

田奉不明白這三個小年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他看得出是在努力解決問題,於是在一旁做著補充:“我部哨探回報,交趾賊軍退而不亂,旗鼓嚴整,還在收攏潰兵。”

王韶喃喃道:“按咱們過去總結的經驗,既然子殊你都想選,那麽就是都不選。”

田奉徹底糊塗了,合著這是來排除錯誤選項的?

有那麽神嗎?

不懂的人還在疑惑,而章楶這個懂行的已經開始順著地圖繼續往上找了。

與反應過來的王韶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定於一處。

旋即兩人異口同聲道:“諒山!這兩條道是他們的疑兵之計,實際上他們哪條道都沒走,而是走這條小道直插諒山了!”

正在撓腦殼的田奉在聽到這個地名時唰一下跳了起來,眼睛亮亮的。

“是極是極,無論咱們走哪條路,都免不了去諒山下過一圈。

“這幫狗東西一定會在那設伏,而且肯定還會讓沿途的小股賊軍避開咱們,好助長咱們驕傲輕敵的情緒。到時一發殺出,咱們就算了。”

田奉不愧是打老了仗的人,只需稍稍點破,立時反應過來。

符異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呆呆道:“怎麽放著上好的大道不走,小道得多麻煩啊……”

王韶高興地給了他一下:“山高林密,對咱們來說自然難行,可他們有象兵啊!再說這是他們的地盤,搞不好有些咱們不知道的路徑呢。”

符異一掃頹唐,興奮道:“那還等著做什麽?咱們快去追他們啊!”

正在此時,又有人來報,說是有個永平寨的獵戶見過小股交趾賊軍,他們還將他山上小屋的生活物資全部搶盡,現在看到官軍來了,特地前來報信。

情報與王、章兩人判斷的一致,也是往諒山方向走了,還在兩條大路口鬼鬼祟祟停留了許久。

田奉摸著腦門,歡喜地看著王韶與章楶:“你兩個還真是神了。”

不待兩人接話,又問那個前來報信的小兵:“那獵戶有沒有說他是為什麽來報信的?”

萬一是被收買送來假消息的就不妙了。

過去在西北戰場,常有這樣的事。

小兵答道:“是保忠軍的幾個弟兄在清查周邊環境時發現了他,聽了他的遭遇後都很同情他,周提轄當時正好在熬肉粥,便分了他一碗,他吃完之後就說了這個消息。”

田奉幽幽嘆了一口氣,然後語氣誠摯地對王韶說道:“此戰若是功成,還請幾位不吝賜教。”

軍校生們常聚在軍中開學習會,集思廣益解決問題。

他也去過幾次,後來覺得有些聽不懂便作罷。

但他現在好像明白何為讓敵人陷入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了。

一碗肉粥就能換來一個重要情報,相當劃算的買賣啊。

王韶和章楶自然是滿口答應,然後跟著田奉去見那位見到賊蹤的獵戶。

既是最後做一次判斷,也是把人爭取過來當向導。

符異也是興高采烈跟了過去,沒別的原因,就是饞肉粥了。

亥時初,經過兩個時辰強行軍後,王韶所部與交趾軍猝不及防接觸了。

說來這次發現敵蹤頗有些戲劇性,是王韶部哨探正在按流程進行探路,突然發現前面樹下站著兩個人在放水。

哨探還以為是軍中有人犯了老毛病,私自脫離隊伍,想著上前嚇上一嚇再帶回營中。

結果悄悄靠上去把人控制住後發現壞事了,服裝口音都與他們大相徑庭,分明是個交趾兵。

因為跟不上大軍行進速度,打定主意要溜號,結果倒黴撞到王韶的口袋中。

然後通過一番刀子的友好交流,兩個被俘的交趾兵把他們帶到了不過一道山梁的大軍所在地。

看著山下宛如游龍的火把,聽著清晰可聞的踏水聲,章楶按住心中激動,對著田奉說道:“田都監,打吧!”

狗東西,膽子不大,腿腳倒夠快的,追了五天終於咬到尾巴了!

而且山下的交趾軍正在渡河,完美的半渡而擊。

田奉在心中默數了一番山下的火點,覺得敵軍過河人數差不多已經過半,於是果斷下令道:“擂鼓,進!”

“殺!”

為了穩定軍心,杜常傑親自帶軍殿後,此時正半夢半醒地坐在馬背上盤算還有幾日能到達預定的伏擊地點。

忽聞耳邊鼓聲大作,驚得他差點掉下馬來。

舉目四望,見山上有上千火點極速落下,風將喊殺聲忠實送入耳中。

巨大的不安感仿佛幻化成一只大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似乎在回應這種不安,有傳令兵騎馬奔到他的面前,滾鞍落馬,急聲道:“將軍,是宋軍,宋軍!”

杜常傑清晰感覺到自己心臟停跳了一拍。

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這夥宋軍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一連串流暢的命令已經從口中吐出。

“不要慌,宋軍不過千人,送死的貨色。命後軍變前軍,且戰且退,傳令中軍尋找有利地形結陣穿甲,讓象兵下河阻住第一波攻擊!”

有李常傑這個主將親自殿後,又表現地臨危不懼,所以交趾軍在短暫的騷亂之後很快恢覆了鎮定,命令也得到了迅速徹底地執行。

當大象撒開四蹄朝自己奔來時,符異才明白為什麽邕州那幾個軍敗得那麽快。

不是我軍不努力,而是敵人太超綱!

這畜生跑起來比他們快得多,後發先至,又皮糙肉厚,刀劍難傷。

可長鼻子一卷,人就會被摔得稀巴爛。四足一踏,濺起的水花就能把人給拍暈。

符異狼狽地打了一個滾,避開從天而落的一腳,口鼻中已是滿滿血腥味的溪水。

不消說,全是傷亡的自己人。

看著不斷後移的陣線,符異發狠道:“唐彬的火器軍怎麽還不響,真要拿兄弟們的血染他的官袍不成!老子要扒了他的皮……咕……”

卻是親兵扯了他一把,避開迎面一箭,狠喝了幾口河水。

“提轄,省些氣力吧,您得先活下來,才能去扒了唐提轄的皮!”

殊不知唐彬此時也是有苦說不出。

軍中現在訂下能抵禦交趾象兵的武器只有兩樣,一是唐彬此時所率的火器營,二是改良後的神臂弓。因為神臂弓太過笨重,難以攜帶的緣故,此次就只帶了火藥。

但剛才下山太急,發射火藥的器具混在了一處,又是天黑,組裝困難超級加倍。

而且炮手見著象兵突破本軍陣線心中著急,結果越急就越裝不好。

唐彬倒是迅速裝好了幾具發射,可兵器向來以數量多為美,火器就更是。

零星的幾個火炮非但沒能威嚇住大象,反而激發了它們的兇性,更加狂暴地踩踏起來。

周文東手腳發抖地看著倒在自己的親兵,胸口下陷,腿以一個極度誇張的角度彎曲著。

嘴中更像是打開了名為鮮血的水龍頭,不住往外冒著。

這是先被大象用象鼻卷起扔出,又被二次踐踏才能造成的模樣。

而那個人,本該是他周文東。

“提……提轄……”

“我,我在……你說,說。”

“肉,肉真好吃啊。下輩,下輩子還做提轄您的兵。”

周文東的眼前一下就花了。

為了激勵士氣,他把自己剩下的肉都拿出來煮了一鍋肉粥分了下去。

雖然每個人都只能分到一點肉沫,但強行軍數日,這已經是難得珍饈。

周文東記得這小子當時差點把碗給舔下一層來,後來還想打一碗,問他就說是想給家中的父母和姐妹帶一碗。

他們一年都未必能嘗到肉腥味。

是了,周文東想起來了,他當時是這麽答應這個傻小子的。

立下戰功,以後就可以日日吃肉。哪怕立不下戰功,這次回去他也請他全家吃肉。

結果,結果這個傻小子……

“狗入的交趾賊,老子宰了你們!”周文東抓起鋼刀,反身往河中沖去。

“提轄,提轄,您腿上的傷還沒好啊!”親兵們嘴中大聲呼喊著,也提著刀前去護持,生怕周文東一個人吃虧。

同一時間,趙從賁在親兵的幫助下穿好了皮甲,提上長槍,沈穩地對著副手下令道:“我去阻敵,你帶人督戰。後退至岸者,斬。”

副手試圖勸他莫去,或者是自己代他去。

只是趙從賁一雙眼似要望進他心中,將他的心思一覽無餘。

然後輕笑道:“臨陣救急,非猛將不可。怎麽,你是覺得比我猛?”

副手沈默,軍校武科斷層第一的含金量就是這麽高。

趙從賁仰天長笑,接過親兵一路辛苦為他背著的丈二點鋼槍,頭也不回地踏入水中。

此時已有交趾軍的刀盾手在象兵的掩護下湧入河中,撕扯著搖搖欲墜的左翼陣線。

有交趾軍官見趙從賁甲胄俱全,一桿鋼槍在火下異常耀目,絕非凡品,起了奪取自用的心思。

於是乎帶領手下脫離戰線,直朝趙從賁而來。

趙從賁一身氣力正無從發洩,是以不驚反喜,大叫一聲:“來得好!”

一桿長槍舞起,好似游龍繞九霄,又似猛虎撲肥羊,真個是針紮不透,水潑不進。

或點、或戳、或紮、或掃、或刺、或挑、槍花絢爛,帶起點點血光。

那個圖謀他甲胄長|槍的交趾軍軍官,只覺胸口一痛,聊勝於無的竹甲就被徹底紮穿。

趙從賁順勢一攪,臟腑就流了出來,還有膽大的魚兒從中跳起,銜走這難得的美味。

趙從賁並沒有在乎那個交趾軍官臨死前眼中滿滿的不可置信。

於他而言,這只不過是將千萬次的訓練轉化為實踐了而已。

因為他早就在腦中想象了千萬次這樣的場面,所以此時沒有興奮,只有冷靜,全然的冷靜。

出槍,再收槍,出槍,再收槍。

每一次都會帶走一條性命,為河水增加一抹紅。

不知不覺間阻擋在他前面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他已經戰到了交戰的最前沿。

再一次出槍。

不過這回沒有帶走性命,而是架住了三把鋼刀。

再慢一些,周文東和符異的小命就沒了。

槍纓繞刀,一揚一抽,人和刀就一齊飛了出去。

“你兩個啥水平,也敢單人陷陣?”

趙從賁嘴上雖說著這樣的話,但還是迅速與兩人背靠背站著,各持兵器,成掎角之勢。

周文東趁機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想回一句自己不是單人陷陣,還帶了親兵的。

但鏖戰至現在,身邊哪裏還有親兵,周遭能站立的同袍不過寥寥十人,還在被瘋狂圍擊著。

哪怕後續不斷有人填進來,也不過是添油戰術。

只能底氣不足地回了一句:“你個傻鳥也好不到哪去。”

符異撕下衣袖一角,手口並用,將卷了刃的鋼刀死死纏在手上,嘴中說道:“好消息,犬牙差互之勢,咱們暫時不會挨蚊子叮。

“壞消息,咱們本來人就少,預備隊更是少,子純和質夫還得顧著右翼,不會派兵增援的,得繼續撐著。”

慈不掌兵,軍陣廝殺,為將者不能為感情左右。

周文東又吐了一口血水,只覺小腿已經不是自己的,憤憤道:“老子遲早扒了唐彬的皮!”

符異還嘴:“你小子有命活著再說吧。”

唐彬的皮暫時還扒不下來,但唐彬已經快要扒掉自己某個親兵的皮了。

“誰讓你把小曾侍讀帶來的!”

勢大力沈的箭矢射在鐵皮盾上篤篤篤作響,唐彬感覺手臂已經不是自己的。

對把曾鞏帶到前線的親兵,甚至是曾鞏本人都怨上了。

帶你走是因為你是殿下選中的監軍,寫寫報平安箚子,歌功頌聖的文章也就罷了,大家平時也樂意敬著你,讓著你。

可這戰事真酣呢,裹什麽亂!老子還要專門分出幾面盾牌來護著你!

親兵從未見過唐彬如此疾言厲色,嘴唇動了幾下都沒說出話來。

倒是曾鞏冷靜開口:“我會裝炮。”

“你說什麽!”唐彬一下抓住了曾鞏的手臂。

力氣很大。

“我說,我會裝炮!這個虎尊炮是我根據殿下描述畫的圖紙,火藥是我叔……

“我叔設計的,操典設計有我一份!”

“快,再來幾面盾,護著小曾侍讀裝炮!”

曾鞏被唐彬拽得雙腳幾乎離地,來到了一門只組裝了部分的虎尊炮前。

曾鞏也不矯情,摸索著地上的零件就開始組裝。

天幸這些兵卒雖然在黑暗環境中組裝速度驟減,但嚴苛訓練下的肌肉記憶還在,每一個零件都擺放在了應該的位置上。

曾鞏靠觸覺分辨出形狀,確定位置,迅速組裝起來。

不僅速度比唐彬還快,甚至有心情帶著旁邊的兵卒一起裝。

“首先立底座,然後筒身……”

在激烈的戰場廝殺中,沒有人閑著。

火器營遲遲不響,作為指揮核心等三人就意識到出現了阻礙,瘋狂壓榨大腦尋求解決方法。

不然這些畜生發起狂來,他們都得變肉沫。

到底是田奉經驗最豐富,觀察一陣後就叫到:“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些畜生的背上坐著人指揮他們,射死他們!”

方法很對,可惜實踐環境太過惡劣。

夜間視物困難,所射之人還隨著象身不住搖擺。

盡管手下都是精兵,一輪齊射後還是徒勞無功。

田奉心中焦急,親自抓了弓,瞄準那個沖在最前的象兵。

精氣神灌於一箭,箭矢離弦的那一刻,田奉就松了一口氣。

他的直覺告訴他,能中!

果然,應聲而落。

旋即士氣大振。

敵人強大不可怕,只要己方有反制手段就行。

哪怕只有一個!

然後又聽一聲弦響,再一象兵栽倒。

這回卻是章楶出手。

見識到了一而再,自然會有再而三的信心。

狄將軍的一百個銅錢都是正面,他們可是被神佛庇佑過的。

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神佛給他們的考驗!

千人戰場能排開的大象數量十分有限,不過是再費五六箭。

沒什麽好怕的!沒什麽好怕的!!沒什麽好怕的!!!

趙從賁趁勢說道:“交趾賊兵,殺我父母,淩我婦孺,燒掠城鎮,罪惡滔天。

“若還是個站著撒尿的男子漢,就隨我殺!”

“殺!”

“殺!”

血海深仇,無一日敢忘。

從軍出征,就是為了手刃仇敵。今日得機,豈肯輕棄。

在仇恨的驅使下,趙從賁他們一時間竟是穩住了搖搖欲墜的戰線,甚至穩步朝前推進。

而以符異為首的左翼敗退,並不耽誤王韶率領右翼長驅直入。

王韶感覺自己有一種莫名的沖動,他認定敵軍主將就在前面!

交趾地小國貧,冶煉技術也不達標,鐵甲是相當稀罕的物事。哪怕前段時間在邕州搶了不少甲,也只能保證軍官身上帶點鐵。

對於普通士兵來說,竹甲、藤甲、甚至無甲才是常態。

在缺少象兵這種大殺器的情況下,王韶手底下的兵仗著甲械優勢保守能夠一穿三。

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李常傑整個人都懵了。

這是誰的部將,竟然如此勇猛?

又是什麽戰術,居然敗而不救,一心朝著他來了!

只不過很可惜,他永遠都得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因為一直沒響的炮於此刻發出了積攢一路的怒火,並且在曾鞏這個小專家的指點下,特意對準了河岸後方正在列陣的中軍。

轟隆隆地裂山崩,轟隆隆狼奔豕突,轟隆隆斷臂殘肢。

被趙昕提前搞出來的熱武器第一次大規模用於人類戰爭時,所爆發出的傷害力是驚人的。

交趾軍徹底懵了,許多在後方的人以為是天神降災,丟下兵器就開始逃跑,引發了連鎖反應,敢於阻攔的督戰隊被亂刃分屍。

而宋軍是徹底瘋了,他們果然被神佛庇佑,面前是俯拾可得的功勞,撿到就是賺到。

而幸運沒有眷顧李常傑第二次,在第二輪虎尊炮齊射後,他本來就很白凈的臉被更為白凈的腦漿沾染,更襯得鮮血艷紅,猙獰可怖。

甚至沒有機會拔出腰間的刀,來一出殺生成仁,寧死不降。

而當狄青率領大部隊在三日後姍姍趕到時,見到的就是血流滿河,屍填溝壑,幾百傷兵原地休整。

輕傷的正在收攏己方屍體,照顧失去行動能力的重傷員。

還能聽到周文東聲嘶力竭的罵聲。

“符子異,你個王八蛋,腌肉呢!有這洗傷口的酒精,不如兌點水給老子漱漱口,我尋思這止疼多了!”

狄青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年輕,真好。

年輕人,真好。

看來他提前乞骸骨也不是不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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