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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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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變

時節不居, 歲月如流。春來柳生芽,冬至天落雪,時光好似長著腳一般,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慶歷六年年尾。

一切好像變了, 又好像都沒變。



泉州(註釋1),知州官邸。

弱發束冠的少年從馬車上跳下, 對著身邊緊張不已的書童說道:“行了, 瞧你那樣。我身體哪裏就差到那個地步了。

“這些年喝的藥湯足有兩個我重, 父親又借海貿之便尋了許多番邦異國的藥材,有城中太醫妙手, 早好得差不多了。”

書童嘴中應著,臉上的表情卻似要釀出苦汁來。

小郎君人很好,不過到底太年少,跳脫了些。尤其是入了綜學,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後,整個人就更跳脫了。

少爺是玩得開心, 心境開闊了,可他是整日裏提著腦袋當差, 深怕一個不留神腦袋就不歸自己做主。

整個泉州城誰人不知老爺是四十四歲上才得了少爺這麽一個兒子,視做眼珠子般嬌養著長大。

又因少爺生下來體弱, 不僅延醫問藥, 銀子如流水一樣淌出去,甚至收集醫方編撰成書。

少年郎名喚沈括,自幼勤奮好學,長到這個年紀不僅將家中藏書看了個遍,還跟著父親宦游多地,入了綜學求學。

無論是書籍知識還是實踐經驗都已經稱得上豐富, 如何看不出來書童的心口不一。

於是拍了拍書童的肩膀,傾身湊到他耳旁說道:“放心放心。我先歸家拜見父親母親,近幾日不會出門。

“放你三天假,也好讓你去見見林管家的那個丫頭。同人家好生相看,若缺什麽時,盡管對我說。”

書童本想用少爺您身邊怎麽能沒人跟著伺候的話表示拒絕,但聽到林管家、丫頭兩個字眼時嗓子像是被飽含水的棉花塞得滿滿當當,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臉更是紅得如同火燒雲一般。

哪怕是聽到沈括的許諾,也只能胡亂點著頭。

沈括簡直看不得他這幅傻樣,又是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沒什麽好難為情的。你可精神著點,這幅模樣在我面前也就罷了。

“林管家可是幫著母親管內院的二管家,見過的好小夥子車載鬥量,你要還是現在這副模樣,當心吃一通大棒子被打出來。”

書童這才從情緒中掙脫出來,小小呼吸了幾口氣將臉上的紅暈收回去,然後目光堅定地對著沈括說道:“少爺您放心吧,我不會丟了您的臉的。”

沈括給了他個鼓勵的笑容,一個人腳步歡快地從府內走去。

只是他這幅歡快的模樣並沒有持續多久,才繞過照壁,沈括就變成了規行矩步的大家公子模樣。

沈括心中明鏡一樣,父親雖因自己是老來子的緣故頗多寵溺,但若是他做出有辱家聲形象的事,也是不介意來一頓家法的。

依著每次放假歸家的規矩,沈括先是回到自己院中梳洗收拾一番,然後去內院拜見了母親,然後才到前院去他的父親——沈周。

沈周看著自己面前自信挺拔、青春洋溢的兒子,眼中閃過微不可見的欣慰與滿意,旋即借著撫須這個動作將情緒掩下。

“從你入綜學起到現在也有一年多了,感覺如何?”

從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來說,沈周是不願意讓兒子入綜學的。

想他沈氏一族歷代都有人出仕為官,仕途也還暢通,官階不低。再加上諸多姻親故舊,門生弟子,可謂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作為他的兒子,自然是應該循著祖輩與他已經走過的科舉之路,這樣做不僅安全,還能承繼幾代人留下的人脈。

尤其是這個兒子既聰明又勤奮,在他眼中是能夠官拜宰相,帶領家族走向更高處的好苗子。

不過若想成就參天巨木,不僅要樹苗好,施肥也少不了。

沈周一直將兒子帶在身邊,也有為兒子增廣見聞,聘請各地良師教導的意圖在其中。

而那綜學,不過是依太子殿下成事。

學中老師多是考不上進士的窮舉人,甚至還有為時人所輕鄙的諸多工匠。

為貧寒人家孩童啟蒙,和註定無法成才的士子多開辟幾條求生的活計還行,如何比得了他花大價錢和大人情請來的碩儒一對一教學。

不過沈周拿哭著鬧著就是要去,口口聲聲說找到畢生所向的兒子沒有辦法,又有意朝東宮靠攏。

嘴上千支持萬支持,都沒有把兒子直接送進綜學效果強。

沈周想著左不過耽誤兩年時間,一咬牙一跺腳允準了兒子的請求。

當時還被汴梁日報大書特書,宣傳起了模範帶頭作用,出了好大風頭。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沈周發現自己萬般無奈的妥協決定所帶來的遠遠不止短期的政治利益。

他好像誤打誤撞壓對了重寶,因此也對沈括的學業越來越上心。

沈括並不知曉其中內情,但與父親和解交心是他求之不得的。

得問後立刻稍顯雀躍地答道:“今年終試,兒子拿了第一名。”

眼下東京城就是一切風氣的起源。

而受講武軍校的影響,各地稍微有些名氣的私塾和學院都有了小考疊大考,並將優秀的答案貼出供他人參考點評的模式。

綜學作為太子殿下一力提倡創建的嫡系,自然對這套模式奉行不移。

對兒子取得的名次,沈周從最開始的擔心綜學綜學中的老師是看在他的面上,特意給高分把兒子給架起來,到如今的習以為常。

既然能夠貼出來讓大家觀看,還無人有異聲,那就是實打實的本事,也不枉兒子這份天資和他多年教導。

唯一令沈周感覺不足的便是,兒子感興趣並擅長的科目屬實是有些過於偏門了。

水利、農桑都好,哪怕是建築、園林呢,可兒子目前最佳的科目是天文歷法,還有術算物理之學。

成天不是擡頭看星星月亮,就是鼓搗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這兩個科目哪怕是在綜學中,也只有不過一掌之數的人學習。

這還是建立在泉州是全國有數的大港口,對外商貿繁華,商人子弟多且思想開放的基礎上。

旁的地方,說不定連這幾科都找不到老師與學生而停設。

好在沈括這次回來就是給他送定心丸的。

父子靜室相談,本也沒有外人,所以沈括也就直接說了:“父親,兒子從學中的老師那得了消息,朝廷有意新開綜合科試,說不定就在明年。”

沈周的呼吸聲瞬間緊了,停下了撫須的動作迫不及待地問道:“此話當真?”

沈括沒敢把話說死,只是答道:“校中的陳先生原先是從汴梁報社出來的,現在還和汴梁城中有著聯系。”

沈周已經站起身來,開始在室中踱步。

“既然是汴梁報社中傳出來的消息,那應是有七八分準了。”

太子殿下參與朝政已經有三年多,底下的諸多官僚也多少琢磨出了一些這位未來官家的行事風格。

從不打無準備的仗,行事前多少會透出一些風來試探,或雲之收集輿情民意。

即便是辦得最急的武舉,也在汴梁日報上吹了一旬的風。

不過這回都傳到了州一級的綜學,恐怕事情不會小啊。

沈周追問道:“還有更具體的消息嗎?”

沈括仔細想了想說道:“陳先生還說,此次新開綜合科可能有些不一樣。”

“是什麽不一樣?”沈周急聲道。

沈括兩道眉毛擰在一起,仿佛巨大的墨點,很是不解地回道:“依陳先生私下對我說的話,此次開科取士除去才學不及被黜落者,中者可分為三檔,但只有第一檔可以入仕為官,二三檔……”

沈括說到這有些卡殼,實在是單薄的人生經驗與閱歷讓他無法用簡潔的語言描述出聽到的消息。

沈周倒是聽了消息後若有所思,先沈括兩拍展露笑容,擡手示意沈括不必再組織措辭了,發聲說道:“不用再說了,為父已經明白了。”

沈括面現驚喜:“父親,您也收到了消息?”

有時候人生境遇的天差地別不過是一步消息不及。

恰如不久前畢業從講武軍校畢業的武進士們,因為是第一屆正經八百舉行的武舉,個個天子門生,太子親選,狀元是樞密使的女婿,榜眼是宰相的侄子。

而且畢業後太子殿下還招募壯勇,專門以他們為骨幹核心編練了一支新軍,軍名都是現成的,名曰忠正。

忠正的軍名在本朝一大把的威、勇、彪中顯得非常不起眼,但稍微知道一些本朝沿革的人就知道這個軍名不得了。

因為當今太子殿下在受封太子之前,曾遙領過忠正軍(壽州)節度使。

將來的武舉,武進士能否有這一屆的分量還是未知之數,但肯定沒有這一屆意義特殊。

可以這麽說,這第一屆的武進士哪怕在軍中混不出頭,頂著第一屆武進士的名頭也能讓人高看一眼。

而天下之大,英雄豪傑如過江之鯽,許多人之所以沒能趕上第一屆武舉海選,擠掉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所差的很可能僅是報社當時沒鋪到所處的州縣,或者軍報晚到了幾日而已。

正是因為見到了第一屆武進士的殊遇,沈括才下定決心入了綜學。

如今眼看以面向綜學的新科目就要開考,能多一絲消息也是好的。

沈周轉身入了內間,出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份東西。沈括眼尖,瞧出是裝州府公文專用的公文袋。

心中疑惑正想發問時,沈周已經將公文袋放在了他的手邊,語氣溫和道:“就在這看,看完了把消息爛到肚子裏,誰也別告訴。”

沈括長到這麽大,已經知道好歹,忙不疊點頭,然後迅速從公文袋中抽出寫著職業認定題頭的公文,一目十行看了起來,越看臉上表情變幻就越快。

才看到一半臉上的表情就徹底僵住,揚起臉對沈周說道:“父親,這個分類目頒發合格準入證是什麽章程?”

從這個文件來看,陳先生對他的轉述實在是過於缺胳膊少腿了。

沈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本州海貿發達,有著十幾家大商行。你說他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麽?”

在港口扛麻袋搬貨箱的力工當然是不缺的,只要舍得出錢,要多少有多少。

沈括心思玲瓏,當即以綜學科目為圓心思索開來。

旋即眉頭舒展,面露驚訝、欣喜並釋然的覆雜神情。

嘴中已經流出答案:“缺通賬目的管賬先生,缺造船修船的船匠、缺懂天文、能在海上辨別方向的舟師。”

沈周欣慰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得不錯,如我所估不差,綜學便是為這些所設。”

這些職位都需要一定的知識積累,或言之儲備,比如說識字,僅此一項就能將社會上近九成的人給涮下去。

而進一步學習又有著信任度和家族傳承的壁壘。

比如說大商行的賬房無一例外都是家族心腹,通常只有同家族之人,還只是近枝才能坐上這個位置,而船匠舟師又多是父子相繼。

但綜學的開設就是為了削平識文斷字等知識儲備門檻,或言之許多人就是帶師投藝,早就完成了這一部分。

而在綜學中分科學習又能打破行業壁壘,令他們迅速擁有進入一個新行當所必須的基礎。

再加上參加過綜學科舉後有了朝廷背書,即便大家族出於信任原因仍舊不願接納他們,可擁有知識和技術的他們本身就可以通過合作變成小的競爭者。

只看泉州這兩年來一月高過一月商稅,沈周便斷定未來的市場不是州內如今這十幾家大商鋪的發展速度能夠跟上的。

和外地的強龍混在一塊,這些為數眾多的小競爭者自然不顯山不露水,僅需依靠時間去蕪存菁,待魚化龍。

沈括打小就是被當做家族繼承人培養的,不過因為歷練不足,不僅想通其中關竅多花了許多時間,還有一些點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譬如說取得綜學科一檔成績,能夠擁有授官資格的士子們當的官是什麽樣的。

按照對二、三檔沒有授官資格士子們待遇的逆推,綜學科的一檔士子是沖著各部、尤其是工部這種繁瑣衙門事務官去的,既不貴,也不富。

與如今的進士科比較沒有像武舉那樣的優勢不說,甚至還顯得劣勢多多。

可按正常邏輯,想要發展什麽,就得對那方面多多投入。

就像太子殿下對兵事熱衷,填了海量的時間精力、金錢名譽進去,短短幾年的功夫就讓軍卒有了覆振之勢。

父子相談,尤其是沈括如今還屬於學習經驗階段,自然沒什麽不敢問,不敢說的。

“哈哈哈哈。”回應沈括問題的是沈周爽朗的笑聲,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十分滿足地說道:“你能想到這一點,為父很高興。此次綜學科,我兒可要竭力拔得頭籌。”

“這是自然。”沈括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他對自己在這些“雜學”上的造詣十分有自信。

畢竟綜學中的先生都誇他是萬中無一的人才,天賦極佳。

有幾位先生甚至不肯與他論師生關系,只按水平高低約為友人。

“若為父所料不差,拔頭籌者,將來可定國策。”

“定國策?國策!”沈括一雙眼立時耀如烈日,不可置信地又重覆了一遍。

試問哪個男兒臨窗苦讀的時候沒有想過紫宸殿慷慨陳詞,自己一言決定萬千人的身家未來呢。

“對,就是國策。”沈周斬釘截鐵地說道,為兒子打下一針強心劑。

然後才解釋,“就拿如今的明州來說,良港不少,但港口修築建設卻需人統籌規劃。建三十丈的港口,那三十一丈的船自然就開不進來。

“建港如此,治河如此,平天下亦如此!”

如果趙昕此時在這,必定鼓掌大聲為沈周叫好。

不愧是能當上知州的人,腦子很靈透,已經悟到了一流的人才制定標準這一商業金規了。

只是在窺見遠大前景後沈周忽然覺得有些不足。

可惜那位安定先生(胡瑷)應範參政之請,游歷天下將過往在蘇湖二州的辦學經驗給傳授下去。

如今應該已經到了蜀地,否則倒是可以請到家中來好好指點一下兒子。

畢竟而今天下皆傳,太子殿下的綜學是脫胎於胡瑷的治事齋。

胡瑷的治事齋有邊防、水利、算數、歷學四科。

取治民以安其生,講武以禦其寇,堰水以利田,算歷以明教之意,只是必須先學經義齋的儒家經義,才有資格從四大輔科中挑一門。

不似綜學中專職學習,儒學經義屬於平等地位,甚至會弱勢一些。

而被沈周心心念念的胡瑷正如他所料一般,已經到了蜀地。

*

眉州,蘇宅。

天方蒙蒙亮,整個蘇宅就變得喧鬧無比。

不是仆人們早起為接下來的一天做準備,而是家中的二少爺鬧騰得厲害。

“二郎君,二郎君,慢著些,天還沒亮呢,一定趕得及去拜見那位胡先生。

“哎呦,大官人和大娘子還沒起呢,等等,等等。”老仆急聲將一個年約八九歲,還梳著總角發型的少年攔在了身前。

只是他年紀已經上來,眼睛有些花了,又不敢真攔這位小主人,所以那少年只被攔住了一瞬,就覷準了空檔從他身邊躥過,往主院的臥室而去。

少年一邊將兩條小短腿倒騰得像個風火輪似的,一邊嘴中還在喊著:“爹爹,爹爹,快起來!”

老仆聽著這個聲音感覺無比心累,正要拔足追去,好給主人一些緩沖時間,怎料新的聲音又鉆入耳中。

而且隨著距離的拉近,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

“二哥,二哥。二哥,哥……”

老仆的頭皮瞬間就繃緊了。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三郎君啊!

三郎君可是比二郎君還要小兩歲呢!

老仆急忙循聲跑了過去,並在半途張開了雙臂。

這位三郎君顯然要比二郎君省心許多,即便判斷出了老仆阻攔他的意圖,也乖乖放緩速度,撲入老仆懷中任由他抱著。

待他氣喘勻,老仆才聽清他一直沒能說出口的半句話是什麽。

“二哥,二哥,帽子,帽子!”

老仆快速為這位執著地晃悠手中羊毛帽子的小郎君系好了外衫,竭盡全力忍住了已經到嘴邊的埋怨。

我的三郎君誒,你還有心思管二郎君戴沒戴帽子,自己衣服都還沒穿齊整呢。

時下天寒地凍,有個頭疼腦熱可不是好耍的。

心中想歸想,還是上前把人給抱起,一步步往臥室去。

就二郎君那個鬧騰勁,大官人和大娘子也該起了。

臥室內。

程氏推了一把猶自揉著睡眼,不肯起床的丈夫,埋怨道:“瞧瞧你的二兒子,天還沒亮透就來拍門了。早知他這般急切,就該今日醒了才告訴他。”

蘇洵聽得夫人埋怨,趕緊起床披衣,溫聲解釋道:“咱們蜀地偏狹,向無大儒,比不得中原江南。

“那位安定先生既有聲名,又與範參政為友,還受太子殿下賞識,此番旅游天下宣講,哪怕夤夜候立也是應當。

“若是二哥兒與三哥兒能得他青眼,至少能少走十年彎路。況且二哥兒有這個孜孜向學的勁頭,將來準錯不了。”

程氏家中也是書香門第,見識非時下普通女子可比,自是知曉丈夫說的句句在理,只是仍舊有些擔憂:“咱家二哥兒性子未免太急了些。這種勁頭用在讀書上尚且無礙,可為人行事……”

蘇洵也知自己的二兒子是個什麽脾性,說好了叫不拘小節,豪邁爽直,說難聽些就是粗枝大葉,不通細務。

打小就是這個脾性,哪怕是他特意為二兒子起名為軾,用供乘車人憑扶的橫木的字義來告誡警示兒子,所取得的效果還是非常有限。

蘇洵拍了拍夫人的手,特意撿好聽的話來安慰她:“二哥兒是沖動莽撞了些,可咱們還有三哥兒。

“他是個沈得住氣的,將來與二哥兒兄弟兩個相互扶持,不會有事的。”

不提三兒子還好,一提三兒子程氏更加氣悶了。

“照我說二哥兒就該勻一些勁給三哥兒。還有你當初到底是怎麽想的,居然給三哥起了個轍的名。

“重蹈覆轍,重蹈覆轍,咱們三哥兒本來就老實,這下好,更老實了。”

蘇洵清晰感覺到了腰部的緊繃感,眨了眨眼,沒敢吱聲。

男人的直覺告訴他,若是他敢說出就是看二哥兒當初那個鬧得闔家沸反盈天的勁,才想著三哥兒能夠循規蹈矩些的話,腰帶絕對會被系到他令他無法呼吸的地步。

父母之間關於兩個孩子姓名的小小爭執完全影響不到蘇軾、蘇轍兩兄弟的玩耍謙讓。

蘇洵一打開門就見到了二兒子蘇軾嘻嘻笑著將一頂有些眼熟的羊毛帽子扣到了三兒子蘇轍頭上:“三哥,你還小呢,這帽子你戴著防風驅寒。”

“二哥,二哥。”蘇轍一邊喊著,一邊用手去扒拉頭上的帽子。

偏他人矮力小,被蘇軾用一只手就鎮壓得服服帖帖。

直到蘇洵出現,蘇軾才歡呼著松開手,整個人直接撲了上來:“爹爹,爹爹,咱們這就套馬車去縣學拜見胡先生吧。”

蘇轍趁機把大了一號,將他眼睛都遮得嚴嚴實實的帽子給取了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蘇洵無視了蘇軾的提議,從蘇轍手中拿了本屬於蘇軾的帽子,結結實實給他扣上,順帶著教育一通:“天未明,安定先生應當還在沈眠,怎可去做這擾人清凈的惡客呢?待吃過早食,同你幾位舅舅匯合了再去不遲。

“不要毛毛躁躁,自己的帽子就自己戴著,別總推給三哥兒,又不相配。”

提議未被允準,還吃了老爹一通教育,蘇軾的腦袋耷拉下來,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變蔫。

蘇轍見了心有不忍,小小地扯他的袖子:“二哥,吃早食。”

事情一步步做總是會做完的,等著吃了早食就快了。

蘇軾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仿佛其中有細碎的星辰。拉著蘇轍就跑:“險些忘記三哥你還小,不禁餓了。快走快走,去吃早食。”

蘇洵:……

果然當兄長這件事是需要天賦的,三哥兒在這方面的天賦遠強於二哥兒。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蘇轍的聲音遠遠傳來:“二哥你慢些跑,前頭有水!”

蘇洵搖頭失笑,負手跟上兩個兒子。

如今世事變幻,新鮮事物層出不窮,兄弟間有個幫襯也好。

作為一切新鮮事物的制造地,東京城的變化無疑是最為直觀,且予人沖擊感最強烈的。

*

東京城郊,忠正軍營地。

“喝下去,你若還是個帶把的,就喝下去。長通不如短痛,皺著眉毛是想夾死蚊子呢。

“對嘍,一口氣喝下去就完了,娘們唧唧的樣子像什麽話。你知道這一碗大蒜祛毒湯多貴嗎,外頭多少人想喝還沒那門路呢,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經過歲月這把殺豬刀的無情摧殘,兩年前還稱得上清俊少年的周文東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虬髯大漢。

光從面貌上來看,硬生生把年齡增大了至少十歲。

不僅如此,從語言、動作到解決問題的方式,都已經和過去他認為老土、上不得臺面的父兄們日趨一致。

只需要軍卒服從命令、不需要問為什麽。

沒法子,盡管太子殿下努力把軍卒的地位從泥淖中拉了出來,可逐漸完善成熟的小農經濟,註定了兵員結構無法回到初唐時以良家子為主。

而以大宋朝流民、罪犯為主要軍卒來源的實際情況,還就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管理效率最高。

按理來說,周文東的工作在親眼見到軍卒將小碗的“大蒜祛毒湯”一飲而盡後就已經結束。

但符合常理就不是忠正軍了。

周文東才收了軍卒的碗,準備交給親兵沖洗後還給夥房,就有四人各持紙筆圍了上來。

王韶率先開口說道:“僅從結果上而言,大蒜祛毒湯喝下去了,可以記滿分十分。”

周文東一聽,不僅沒松氣,反而心臟開始突突突地跳。

欲抑先揚,屬於是他們團隊的老傳統。

果不其然,一向起輔弼作用的章楶開口就全是“過失”。

“但從態度和處理方式而言,連及格的六分都拿不到,充其量只能算五分。

“首先未曾言明其人是因為不聽軍令,擅喝生水才導致跑肚躥稀。通報批評,扣軍餉的處理措施沒有跟上。

“其次,近來營中的思想教育問題匯總你也至少是沒看完全。

“根據士卒委員會反應的情況,士卒們排斥大蒜祛毒湯並不是因為味道辛辣,而是喝過之後口氣太重,容易被人排斥。

“現在商討出的結果是喝過後用鹽水漱口,消除味道。

“最後,態度也需要改進。我忠正軍作為軍|革試點軍,說了要做到官兵平等,就是要官兵平等。

“他既不願喝,除了在危重時刻,當先思想溝通,問明緣由,再循情處置,而不是一味用軍令進行壓迫。”

章楶說得嚴肅,周文東也就聽得認真,羞慚所釀出的紅緩慢爬上臉龐。

當年《如何提高兵卒凝聚力與社會地位》的大作業全校沒有一個人及格。

等到多人氣不過,前去趙珣那要說法,才得知大作業是太子殿下所出,並全部交由太子殿下審閱打分定檔的。

和說法一起下來的還有太子殿下擬就的參考文章。

主要分為四條,其一為不忘出處,牢記天職。都是爹生娘養,渴求太平年月的,牢記保家衛國的軍人天職,不可為一己之私對百姓施加暴力,掠奪民財。

其二為擴大心胸眼界,兼容並包。無論哪國哪國百姓,只要願意習漢俗,用漢話,服從朝廷安排,那都是自己人。

其三為官兵平等。此種平等非權力上的平等,而是人格與精神上的平等,尊重與信任也是戰鬥力。

其四成立士卒委員會,由士卒中有威望的人組成,代表士卒發表意見,最大程度地減少軍營中克扣軍餉與夥食的現象。

還有一些零碎措施是直接針對他們這些帶兵將領,比如說讓他們忠於國家與民族,不要只想著吃空餉,貪圖個人享受的思想教育。

每一條看起來都是那麽地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聳人聽聞。

毫不誇張地說,以王韶為首的軍校生當時看到這篇參考文章的時候全都麻了。

從心理到生理上的麻。

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我原本以為吳起為軍卒吮疽吸膿,愛兵如子就是極限了,沒想到還有高手!

對於他們的震驚、不理解以及鬧情緒,太子殿下也沒有慣著。

直接從募兵開始新建忠正軍,帶著幾個伴讀入軍打了三個月的樣,捎帶手的把除了上四軍的京中禁軍給揍了一個遍。

去掉最高分與最低分,新建忠正軍在毫無花哨正戰中與其它諸軍的交換比高達1:4。

這還是太子殿下很清楚自己對士氣加成作用,缺席指揮的結果。

不然陣戰時太子殿下把大旗往前一壓,上四軍絕對也得跪。

當然為了維持上四軍的顏面,他們也不可能與上四軍交手就是了。

在打完樣後,太子殿下就將忠正軍交到了他們這些軍校生手上。

為了不墮太子殿下的面子,也為了不被罵飯都嚼碎了餵你們嘴裏還不會吞。

他們也是廢了牛勁,才使得這支人數堪堪四千人的忠正軍在歷次對外“演習”中依舊保持著全勝的戰績。

因為這彪悍的戰績,他們今年畢業後的授官之路走得格外順暢,樞密院、兵部,乃至於官家都為爭搶他們打破了頭。

恨不得將他們牢牢攥在手中,安放到指定位置,好解兵事衰頹的局面。

過去是懷疑忠誠度,有意把軍將養廢了。

可現在是武舉考試,天子門生,忠誠度不說無須懷疑,也是不可相提並論。

而且還很能打,朝臣們的思維方式自然是順暢地轉移到了承平日久,久不知兵,開疆拓土。

天下一統,擴張生存空間屬於是幾千年來的精神烙印。

可第一批武進士就一百人,僧多粥少,手慢者無。

最後都鬧到了太子殿下那,也是太子殿下一錘定音,讓他們全部原地轉為忠正軍各級軍官再歷練兩年,訓練出更多能夠獨當一面的骨幹。

等到新一批講武軍校的學生畢業後逐步進行替換。

根據王韶從岳丈那得來的消息,太子殿下與樞密院進行的談判終於有了點眉目。

樞密院對他們授官後能夠帶走忠正軍士卒一事松了口,從原本的五名擴大到了十名,足足翻了一倍。

導致王韶最近都不敢去富府蹭飯了。

畢竟用富弼的話來說就是,忠正軍隨便拎一個兵出來,放別的軍都能當一個提轄使。你們每個人會帶走十個提轄官,把忠正軍抽走了四分之一!

也因為這個緣故,眾人如今對手下的兵卒都格外上心。

這可都是他們將來的授官後掌握權力的底子!撒下去後能夠直接把一個指揮的兵力攥在手裏。

周文東乖乖聽完了指導意見,點頭如搗蒜般表示自己會註意,但仍舊被符異坑了一把在本旬的軍官會議上做出自我批評。

“符子殊,好啊你,我和兄弟心連心,你卻對我動腦筋是吧!忘了我前些日子幫你破了豬肉十三兩案了!”

周文東低吼一聲,欲要將符異撲倒。

自我批評不計入授官評價檔案,主要是當著大家的面說比較丟人。

偏偏周文東最是個愛面的。

王韶、章楶、趙從賁三人互相看了看,淡定地挪步準備走開。

兩年多了,一直這樣,他們能有什麽辦法。

趙從賁主動開口問道:“質夫,上次你說你族中將有俊彥入京旅學,不知到了沒有?能不能為我引薦一二?”

掐指一算,章楶的叔父章得象如今已經在宰相的位置上坐了三年有餘,在本代官家換宰相如同吃飯喝水的大情況下顯得十分顯眼。

也正因如此,章得象才會讓更多族中優秀子弟來到東京城。

有過於全面的太子殿下一天天長大,官家怠政之狀愈發明顯。

除了沒有直接禪位,和太上皇沒什麽區別。

章得象自感自己這個宰相之位遲早得讓給範仲淹,讓族中優秀子弟進京,既是為了讓他們能夠處在最前沿感受天下變幻,也是為了趁著人還在位置上為章楶、為章氏鋪路。

將優秀的族親們引薦給同學,也是章楶的任務之一。

如無意外,同學們最低的起步也得是一州團練使。

既有趙從賁主動發問,章楶也就自然接下:“是有兩人,只是我那族侄章衡還好,溫文雅量,我那族弟章惇則是有些恃才放曠,常說出些驚世之言。

“屆時若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我這當兄長的先在這給他賠罪了。”

王韶與他交情最好,用話幫他圓場:“章惇如今不過十二歲,半大孩子,誰會同他計較。

“再說了,我們這一身功夫又不是擺設。說不贏他,還打不贏他麽?”

符異和周文東兩個已經鬧騰完,勾肩搭背追了上來,笑嘻嘻問道:“打,打誰?兄弟我一定助拳!”

趙從賁給了符異一個白眼:“只怕到時候你跑得最快。”

在學校團隊碰撞考試時就是老慣犯了!

符異不服氣,擼胳膊挽袖子想和趙從賁理論理論。

忽看得幾人朝著他們急急奔來。

看服色和面貌,噫,是殿下的伴讀曹評!

曹評看到王韶與章楶就心中一松,快走幾步截住兩人說道:“可讓我好找,快上馬,殿下要見你們兩個!”

兩人不敢怠慢,朝小夥伴們招呼一聲就扳鞍上馬隨曹評離營。

直到營帳已經徹底消失不見才向曹評打聽消息:“殿下何事召我二人?”

太子殿下平常很註意和朝臣們交往的,尤其是與他們往來,就更加克制。

忽然把他們都叫到東宮,一定是出了大事!

得虧太子殿下仍舊是官家唯一的兒子,不然他們都要往玄武門那方面想了。

這兩人都是鐵東宮系,還與朝中重臣有關聯,所以曹評沒有瞞他們,狠狠一鞭抽下將馬速再提三分後說道:“張忠與蔣偕敗了,交趾國主李德政已率軍入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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