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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慶歷五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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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慶歷五年(下)

八方樓。

這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腳店, 即無法從朝廷獲取酒曲釀酒,只能向那些能夠自釀酒的正店買酒售賣的小酒店。

雖店名中帶樓,但純屬老板自擡身價。

不過是勉強用竹子往上搭了半層做個儲物的小閣樓, 實則日常用的只有一樓的五張小桌子, 油膩膩的布滿了歲月的痕跡。

既無異香滿街,也無美艷明媚的“西施娘子”放下身段在外邀客。

怎麽看都是東京城中最平平無奇的小酒肆。

夫妻搭夥, 全家上陣。既餓不死, 也發不了大財。

偏這家酒肆的生意就是比同等地位階層的酒肆好上一大截, 還沒到飯點呢,店內的幾張桌子就坐滿了, 店主家的兩個小子正被支使著往外搬扛擺放可以折疊分拆的桌凳。

至於八方樓生意好的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它開在了講武軍校對面。

雖說按朝廷制度,軍校學生不僅包吃包住,還每月有錢米補貼,但窮文富武,能入軍校的學生鮮有家底不厚實的, 根本看不上這三瓜兩棗。

而軍校占地甚廣,休說是現今的一百個學生, 就是再來五六百,也完全容納得下。

除卻學校正中立了一座武廟和暫且空空的功勳碑, 完全就是一座巨大的軍營。

這樣設施自然不可能落在寸土寸金的東京城裏。

開玩笑, 已經有幾代官家嫌棄宮城小,在宮裏頭都能聽見宮外小販們的叫賣之聲了。

可一擴建就要面對拆遷補償的問題,在許多老百姓刻意提出的天價拆遷賠償款和洶湧的民意下,擴建宮城這個事也就一直這個拖著。

所以落址在東京城郊,再遠一點就要到開封縣的講武軍校的諸多武進士們根本就沒得挑。

比起軍校食堂中那量大管飽的飯菜,他們更願意花幾個錢來八方樓中打打牙祭。

畢竟學校食堂做飯的火頭軍是參加過對夏的定川寨之戰, 連行校長之責的祭酒趙珣對他都客客氣氣。

但那位明顯是被當年夏軍的圍困給整怕了,哪怕他們每日的鹽都是有定額的,但老軍總是習慣多多地放,被投訴了還說什麽現在有了海鹽便宜,多吃點長氣力。

相較之下八方樓平平無奇的菜肴簡直是珍饈美味。

敦實店主指揮兒子夥計的時候自己也沒閑著,擰了一條毛巾把剛展開的桌椅擦了又擦。

他早打聽好了,講武軍校和國子監不同,等過了五月,他們就得去洛陽一帶進行什麽實戰拉練。

到時候店裏的生意必定會冷清下來,所以趁著這些個武進士還在,能多賺一些就賺一些。

到時候攢夠了銀錢,就把家中的幾個孩子送到太子殿下創辦的綜學裏去,看看是讀書還是學藝,將來多一條出路。

正賣力擦著呢,就聽到小兒子歡呼:“王相公、章相公、趙相公、符相公、周相公您幾位來了啊,可有些日子沒見著了。”

然後就是巴掌呼到後腦勺上的聲音。

“沒眼力見,和你說了多少次了,要叫將軍,眾位將軍都是要封狼居胥,再覆漢唐盛景的。”

見小兒子被大兒子一巴掌呼得眼淚汪汪的模樣,店主也沒有出聲阻止的意思。

長兄如父,管教弟弟是分內之事。再說他們是開酒肆的,就是得知道怎麽投客人所好。

也不知怎的,現在東京城中提起兵卒和武將少了輕蔑。稚童嬉戲不再單是封侯拜相,審案斷罪,多了許多竹馬木劍,斬殺夏賊。

其中變化絕不是他能想明白的,總之順著大潮喊這些個軍校的武進士將軍不會錯。

果然五人中姓符的那個相公被這一聲將軍逗得開懷大笑,從懷中摸了兩三個散銀子丟在了桌上:“你這孩子說話我喜歡。

“老規矩,後頭的僻靜地方,打二斤酒,切五斤肉,時興的菜蔬來上兩個,再去東邊的李婆店中買一盤好瓜果,剩下的就賞你了。”

店家的大兒子迅速抹了銀子到掌中,只輕輕一掂就知道有大油水,笑得牙不見眼地一溜煙往外頭跑去。

徒留下店主暗暗磨牙,然後迅速展露笑容把五人往後頭引。

“幾位將軍放心,早知道您幾位要來,屋子是日日熏掃著,既幹凈又舒坦。等會我親自炒幾個菜,保證您幾位吃得爽口。”

其餘席上坐著的也是講武軍校的學生,對著著店主一家完全可以說得上是諂媚的舉動或有鄙夷、或有不屑、或有不忿。

但對上被諂媚的五人時,又紛紛展露笑容,個個抱拳為禮,熱情打著招呼。

不熱情沒辦法,軍校裏的各種考試就沒斷過。七日一小考,半月一中考,一月一大考,還有半年為期的核定考。

論單獨考,王韶和章楶兩人的屁股就像黏在了第一二名上,半年的考試裏這兩人成績只有彼此勝負,其餘人只有爭第三的份,而且是成績相差很懸殊的第三名。

而論團體考,軍校中最常見的是以最為基礎的伍為編制進行演習。

王韶與章楶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湊在一起已經是相當難對付。

而趙從賁受家世帶累,除了受趙昕青眼相待的王、章二人,根本沒人敢同他組隊。

所以直到第一次月考團體考後大家才發現,這小子武舉的時候一定是大大藏拙。

常人玩弓弄槍,再進一步的學習騎術,而這小子能使只有頂尖武人才能玩的馬槊,戰陣之上挨上一下,不死也要脫層皮。

周文東口齒伶俐,能屈能伸,在東京城人面官面俱熟不說,還算得一筆好賬。而且靠著一張好嘴,能從軍需官那多弄出五鬥糧食來。

至於符異,沒人知道他這個二三不著調的家夥是怎麽混進去的,但單對單這小子沒有明顯的短板,屬於是誰都可以鬥一鬥,而且到現在還沒被小團隊踢出來就是他的本事所在。

被打敗的次數多了自然就做不出爭強好勝的事。

況且大家是同年進士,總有些香火情在。這要是真惹惱了本屆中最出挑的存在,將來如何指望照應。

花花轎子人擡人,五人也是一路客氣友好地與同窗們打著招呼。

等進了店主給他們專門留的小包間,符異立刻如被抽去了渾身的骨頭,一屁股坐在了凳上,提起茶壺咕嚕嚕給自己灌茶。

好半晌才一抹嘴道:“這店主人果然曉事,不單熏了艾葉驅蟲,連水都是特地買來的甜水,痛快。”

章楶蹙眉道:“子異,先生們教導,水中肉眼難見的細微之物頗多,需要燒開了喝,否則容易鬧肚子。”

符異捂著耳朵跑走。

這位哪都好,就是喜歡啰嗦,弄得他耳根子發緊。

周文東適時出來當和事佬:“好了好了,質夫,子異不是故意的。這不是半年大考就要來了,他的乘馬生了病,想去換一匹被向扒皮給否了麽。”

說起向扒皮符異就是一肚子氣,憤憤罵道:“小爺我應是與這向扒皮八字犯沖,當初和殿下對壘時,就是這廝領著騎兵隊沖陣,我明明都已經投降了。

“他卻非要說什麽兩軍交戰,只有死鬼,沒有生俘,一棍子戳得我五臟六腑好懸顛倒了個。”

趙從賁提了空茶壺讓夥計再去打一壺滾水,回轉時不帶一點語氣起伏地說道:“你就是眼饞向教習的那匹追日。”

符異刷一下變了臉色,飛速來了一個拒絕三連:“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啊!”

末了還加了個雙重保險:“我告你誹謗的哦!”

饒是趙從賁天生一張冷臉,也被逗出一絲笑來。

周文東咧開嘴剛想附和著笑幾聲,就見王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當即扯了一把章楶。

章楶眨眨眼反應過來,很熟絡地搭上王韶肩膀,按著他坐下:“子純,想什麽呢?莫非是前幾日與富相的千金相看,被勾走了魂?”

是的,王韶的親事已經定下,韓琦終究是沒能搶過富弼。

除了兩者女兒間年歲差距頗大,王韶父母不願兒子多等增加變數外。富弼還很雞賊地請出了岳父晏殊。

晏殊是撫州人(今江西撫州),與鄉籍江州德安(今江西德安)的王韶是妥妥的鄉黨。

王韶父親更是聽著晏殊神童事跡長大的,一聽說兒子要做晏殊的外孫女婿,當即拍板就給定下了。

據說韓琦事後得知此事,氣得直罵娘。

可罵娘也沒有用,誰叫他沒有一個江南西路的岳父呢。

眾人都是知道王韶前幾天請假去了富府,與那位富家小姐完成了納彩之禮。

而按時下風俗,納彩之後就算得上未婚夫妻,可在長輩的相陪下互相見上一面,也算是提前熟悉。

因是章楶有此一侃。

章楶的面子王韶還是要給的,王韶緩緩搖頭道:“富家小姐很好,我所愁者,並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殿下可是說了,三個臭裨將,抵個諸葛亮。咱們這五個人呢,怎麽也得兩個半諸葛武侯了,說來聽聽。”周文東挪開凳子坐在了王韶的身旁。

這是能夠交托後背的同窗,較之親兄弟也不差什麽,王韶自然沒有什麽好瞞的,開門見山說道:“儂智高南國巨寇,與交趾相爭久矣,外恭內狡,不服王化。

“我斷定此番所言罷國號而為內臣之事必然有詐,只是不知戰事起時,你我兄弟能否為國前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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