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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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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賭一把?

為什麽要進行一場看起來對己身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比試?那當然是為了打破武官的職場天花板啦。

在趙昕的前世, 職場天花板指的是在職場中,即便再有能力,在晉升到一定職級後, 晉升的可能性也會變得越來越小。導致部分人雖然能清楚看到更高的職位, 卻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到達。

而造成這種困境的,多是與個人能力無關的標簽, 譬如說女性、膚色、少數族裔、地域等等。

本朝如今的武官就存在著人所共知的職場天花板, 一旦沾上武職, 仕途一定要比其他人走得更困難一些。

都說專業的人管專業的事,可主掌軍事決策與調動的樞密院充塞著對軍事半點不懂, 只熱衷於畫陣圖的文官老爺們。別說是經過戰陣,就是擔任武職的人都屬於鳳毛麟角的存在。

導致這次對西北作戰的調度進行得異常困難,因為光是厘清職責,黜落昏庸,重整體系就花去了趙昕大半的時間精力。

這也是他對趙禎滅夏期盼毫不猶豫做出拒絕的主要原因。作為大腦的指揮系統亂成這個樣子,而今新建立的體系頂多能夠支撐小型戰役, 頂天了大型防禦戰,滅國之戰妥妥地會把自己搭進去。

當然, 武官們最為顯著的職場天花板是樞密使一職。除了立國之初的曹彬,後來也只有狄青靠著大量的軍功和無良爹的賞識, 硬生生沖破了這塊聯手打造的職場天花板, 擔任了樞密使一職位列中樞。

但本應代表著武官利益,為眾多武官發聲的狄青,剛上任就受到了文官集團的聯手絞殺。

老上司韓琦說“東華街唱名的才是好男兒”,文彥博就更加離譜,狀告狄青家中的狗額頭隆起,似乎是要長龍角, 狄青一定是心中有反意!

一個人這麽說,趙禎一笑置之。兩個人這麽說,趙禎就笑不出來了 。三個人這麽說,寡謀無斷的趙禎心裏就直犯嘀咕。

狄青能夠破例擔任樞密使一職全憑趙禎的力撐,而在失去趙禎這頂保護傘之後,勇猛無雙,被西夏人呼為天使的狄青在短短幾年內就郁郁而終。

趙昕特地主持本次武舉,並順勢請趙禎擔任講武校校長的用意就在於先打破武人在出身上的天花板。

你們文進士說自己東華街唱名,天子親考,是天子門生了不起。那咱們還是太子親自簡拔,天子當校長呢,看不起誰呢。

之後種種,全是順勢而為。

因為如果按照過去武舉的舊例,武舉沒有三鼎甲,一二三甲的區別,中舉之後直接授官。

所授予的官職僅僅是無法接觸到核心,也得和其他人一樣熬資歷,拼後臺的微末小官,那根本無法將武舉的地位拔高,吸引有志之士投筆從戎。

只要趙昕不再主持武舉,那麽武舉就會重新淪為文舉的附庸。

而且趙昕主持武舉的目的是想把這些人培養成火種,另有大用的。

三年軍校學習下來,天子門生的招牌在前面頂著,自然也就有了授予核心顯職的資本。

至於特意選取年輕人的用意不單單是對趙禎所說的身體強健,可以勝任高強度的戰爭。還有年輕人思想單純,還沒有被社會大環境浸染太深,敢打敢拼的原因在內。

趙昕把武舉的主考官搶到手上,就是想依靠這些人把觸角延伸到外朝。

把他們改造成自己的模樣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任由這些如同一張白紙,滿腔熱血的年輕人走上老路,三兩下被某些老蛀蟲染得黑透,自己只當個過路財神。

但突破限制,或言之突破皇帝與文官集團聯手為武官打造的職場天花板毫無疑問會帶來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重蹈五代的覆轍怎麽辦?

只能說五代時期的武官實在是太強了,強到後來華夏封建時代的所有的武官都在為他們還債。

一句“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耶”給後來所有的皇帝心中都種下了懷疑猜測、恐懼提防的種子。

哪怕把軍權一拆再拆,對武官防了又防,還是免不了夜深人靜時心中不安。

畢竟那是一個連自己打天下的天子,都有可能壓不住手下,人名中盡是忠孝仁義,謙恭信仁,把越是缺什麽就越要補什麽這句話詮釋到了極致的超級大亂世。

而如果想要打消這種擔憂,辦法無外乎三種,以權術相拆;以情感相連;以力相壓。

只是以權術相拆對施行者的要求太高,手下未必服氣不說,也容易造成許多不必要的內鬥,屬於下下策。

而以情感相連會造成關系勝過能力,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就像他爹現在禁軍一樣,頂多鎮壓一下國內反叛,對外極度拉胯。好處是對施行者的要求並不高,只需要將部分好處讓渡出去。

至於以力破之,比前兩者加一塊還要困難。因為前兩者是人的範疇,這一條已經帶了點神性。

翻譯過來就是:“你們一起上吧,保證把你們都收拾服帖的。”

可能憑借自己本事手握重兵之人,又有哪個不是淘汰了無數人才能夠登臨高位,六維屬性圖中有兩維處於高位是最基本的。

想要將這些人中雄傑通通壓服,其難度不說難如登天,也差不離。

在趙昕眼中,能達成這個成就的,往前看遠一點的是西楚霸王項羽,近一點的是太宗皇帝李世民,往後看就只有那位一生沒有開過槍的導師了。

而趙昕現在想試一下。

與其讓無良爹和那些因循守舊的朝臣們忌憚青壯武將們崛起,不如把火力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來。

好歹他身上還有個太子的身份作為擋箭牌嘛。

但這個理由是不能說出來,而且說出來也沒人信,還不如裝作他就是孩童心性,想要試一試這些新科武進士的成色。

所以趙昕打了個哈哈:“就是好玩嘛。”

徽柔小小的臉上是大大的疑惑,她這個弟弟自從恢覆神智以來,完全和好玩兩個字扯不上關系。

還好玩呢,內藏巨大的謀劃才是真的。

但心知有異的她並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只要最興來還是爹爹唯一的兒子,那就除非是領兵叩宮門,餘事皆傷不到他。

徽柔順勢轉了話題:“最興來你又騙我,那個定夏糕根本不好吃,太酸。”

“不怕,我已經把方子買回來了。也托了娘娘宮中的廚子,讓往裏頭多多加蜂蜜,應該就能好吃了。”

“真的?”

“反正加了蜜肯定不會難吃到哪去。”

……

*

三日後,東京城北一片空地上。

趙昕原想著是找個山嶺同王韶這些武進士玩一玩游擊戰,怎料負責監考和安保的富弼一句東京城左近皆是一馬平川,無有山嶺把他給整懵了。

他知道從山形水勢圖上看東京城坐落在一片平原上,四周水系發達,但連個小山包都找不出來也實在是過於離譜了吧。

然而沒辦法,東京城的地理條件就是這麽離譜。此時昏德公還沒有發力,所以連個人造奇觀小山頭都沒有。

雖然趙昕很想把以王韶為首的武進士們狠狠教育一頓,但以他如今的身份,在東京城附近活動就是極限了。

所以最終只能將考場圈定在了一處因幹涸而廢棄的湖泊河道區域。

“很好,一百人都準時到了。這裏是你們的衣甲馬匹、糧草旗鼓、槍弓箭矢和車仗帳篷,殿下所率領的一百人在你們如今所處位置的正北方三十裏。兩日後,以雙方所剩的人數多少來判定勝負。

“記住,雙方若照面,相爭之時不可妄動殺手,否則一旦鬧出人命來,你們的進士身份會被剝奪。”

身穿紫袍的富弼一出場就把這些還未正式進入官場的新丁給鎮住了,待言說大概章程之後,富弼又望向人群:“誰是王韶和章楶?出來。”

富弼看著兩個青春氣息撲面而來的少年人,目光略略在章楶身上定了定。

章相的侄兒,已經進了殿下眼中,模樣長得也不賴。

可惜已經被太多人盯上了,未必能搶到手。至於這個王韶,寒門出身,倒是可以一試。

富弼心中念頭百轉千折,落到面上卻是高官矜持地照本宣科:“你們兩人是今科武舉的狀元與榜眼,那這兩樣東西就交給你們。”

被特殊對待自然會受到異樣眼光,王韶瞬間就覺得自己的背如同針刺般一樣疼。

等看清富弼交到他手中的是什麽之後,他更是想嘆氣。

雖然是木制的,周身也沒刻字,但那分明是老虎的形狀啊。

他掌虎符,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麽。

王韶甚至心中都冒出了早知道當初文章就不寫那麽好的念頭。

相較之下,章楶獲得的東西就要正常得多,看模樣應該是一份皮質地圖。

只是當富弼施施然離開後,王韶從章楶手中拿過地圖就傻眼了。

圖的確是一副好圖,但這畫法和標識,他怎麽有些不懂啊。

如果趙昕在這,就會告訴他什麽叫做現代地圖繪制與識別。作為他們將來在軍校中的必修課程,以及被敵人繳獲後的保密需要,王韶他們現在獲得的這幅圖是沒有邊角處標識註解的。

當然,趙昕絕對不承認這是他故意的,想玩一手信息差。

不過雖然得了一副不大看得懂的地圖,但王韶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非研究出個一二三來不可。

因為他已經接了虎符,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看著眼前這些去哄搶車仗上甲胄和兵器,甚至開始直接往身上套,與尋常市井閑漢無異的同年們,王韶只覺得頭疼。

明明前幾日宴飲的時候個個彬彬有禮,很有國家棟梁的樣子,怎麽今天就……

真以為搶了甲就能保住自己性命不失?雖然只有一百人,那也是兩軍對陣,萬一落了單,多少甲都不夠用的。

“都住了!”章楶上前把幾個正在哄搶的人給絆倒扔了出去。

章楶心中門清,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好友囿於身份做不出的事,他作為副手就得頂上。

被摔倒在地的人本想破口大罵,但一見是章楶又把話咽回肚中。

這可不是王韶那個沒跟腳的寒門子弟,將來仕途一定比他們走得更遠更順暢,需要借助之處還多著呢,不好得罪了。

王韶則是將木虎符收入懷中,走向唯二兩個沒有去搶甲胄的人。

不太認識,那此次武舉的名次應該不高,否則前段時間同年聚眾宴飲時必定會產生印象。

“兩位兄臺請了,敢問為何沒與他們一起?”

首先開口的是個身形瘦高,一雙眼珠半刻都不曾閑下來的人,笑嘻嘻地說道:“王狀元,啊不,主將請了。在下符異,本次科舉僥幸得了第七十六名。至於為何沒和他們一起,那是我阿娘說了,有甲未必是好事,穿了難跑。”

然後就是那個已經蓄了上須,一看就很厚重沈毅的男子:“趙從賁,第八十九名。不去的原因是未得將令,不敢擅動。”

兩人的回答雖有側重,但都是將王韶主將的身份給點明,並在行動中將王韶給捧了起來。

王韶如今還不到十五周歲,背著家人來東京城參加武舉就是他不長人生中做過最為大膽的事。

現在讓他統率百人,還個個都比他年長,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但事已至此,縮頭無用不說,還會被人小瞧。

按兵法中所說,現在最緊要的是先把命令層級給搭建起來。不然命令傳達不暢,人數再多也不過是烏合之眾。

於是王韶迅速穩定心神,然後下令道:“放下甲胄兵器,面向我列隊,第一隊名次為一、十一、二十一,第二隊為二、十二、二十二……依次類推,直到第一百名。”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而且這次武舉考試策略兵法還是占大頭,平常把王韶捧成狀元也就算了,但在這種關鍵時刻卻未必願意聽王韶的話,讓他平白出了風頭。

但王韶既有兵符在手,章楶又在旁相輔。周圍那些給他們清空場地的禁軍士兵中,說不定也有如富樞密的高官隱藏在其中,所以眾人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按王韶的命令稀稀拉拉列好了隊。

只能說他們腦子的確好使,左近的確隱藏著知兵的大佬在觀察,並會根據表現給分。

範仲淹放下趙昕最近命令軍器監新磨出來的千裏鏡,遞給了一旁迫不及待的韓琦,喟嘆道:“不虛此行。果如殿下所言,越是有學識的人,越能當精兵,當智將。”

他是親自帶過兵也練過兵的,知道尋常流民青壯休說是在一刻鐘只能按王韶的要求站好,就是分清左右都辦不到,非得下大棒子敲上兩個月才能有個樣子。

韓琦把千裏鏡懟在了眼上,貪婪地盯著正在下令的王韶好半晌,這才嘖了一聲抱怨道:“知道又怎麽樣?殿下不放人啊。

“那王韶策略試的卷子我也看過了,對夏國很有幾分真知灼見,就是消息多是從邊報上來,被那些半吊子編輯耽誤了。

“我敢說只要把他放到宥州鍛煉幾年,接龐籍的班絕無問題。還去什麽講武校學習,再學習能有親身經歷戰陣來得強嗎?

“希文兄,在殿下那你的面子比我大。要不你再去求求殿下,只要殿下肯擡擡手放這個王韶出來,就是章楶也行啊,你我就聯名上劄子保舉他去漢臣那當個指揮使怎麽樣?”

漢臣就是狄青,在月前跟著龐籍與西夏的精銳狠狠幹了幾仗,雖然因為骨頭太硬沒啃下幾口來,但沒輸就已經把西北第一武臣的位置給坐穩了。

他身邊的指揮使絕對是升官快車道中的快車道,多少人擠破頭也挨不上。也就範仲淹和韓琦這兩個老上司敢大喇喇地塞人過去。

範仲淹毫不猶豫地拆穿他:“想招女婿了?那你可得抓點緊,我可是聽說富彥國已經打發管家送帖子過去了。”

韓琦直接表演了一個跳腳:“富彥國瘋了吧!他長女才十三歲不到吧,他攢夠嫁妝了?”

時下風氣,嫁女必須得給厚厚的嫁妝。即便是高官顯宦人家,也有直到雙十年華才攢夠嫁妝送女出嫁的。

“王韶也才十六,差不多。而且你別忘了,晏幾道可是做著殿下的伴讀。”

韓琦倒吸一口涼氣,驚道:“希文兄的意思是說,富彥國那個不要臉的想請出殿下保媒?”

若能求得殿下保媒這個大體面,那少點嫁妝也不是不行。

“有可能。”沒有女兒能嫁的範仲淹對此十分淡定,也沒有戳穿韓琦長女才八歲,試圖養童養婿的行為過於不道德的事實。

因為他知道韓琦肯定會搬出一套年輕人還得多歷練,過幾年娶親也來得及的說辭。

反正他已經讓幾個兒子多去與王韶、章楶接觸了。

在韓琦眼中,王韶已經是他內定的女婿,所以千裏鏡就再沒到範仲淹手中。

只是隨著王韶好不容易把人給列隊完畢,韓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應對尚可,只是還是太年輕了,哪有現在就穿甲的。”

是的,因為甲胄的重量問題,所以平常行軍時都是不穿甲的,甲胄都是放在車仗上,在開戰前由輔兵協助穿上。所以才會有半道襲擊,哪怕是精兵也會一觸而潰的大量實戰戰例。

現在穿甲,行軍上兩刻鐘就知道甲胄是鐵打的了。

韓琦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戰場選在了平原,周圍沒有埋伏的地方,王韶還有大把時間糾錯。

只是他在轉向範仲淹的時候卻見範仲淹正拿著一張紙笑得欣慰。

韓琦知道,這是太子殿下那邊的消息傳過來了。

他欲伸手去拿,卻被範仲淹給按住了。

“希文兄?”

“我猜稚圭你肯定是想求我去殿下面前說項,為侄女保媒。”

韓琦一楞,旋即笑道:“知我者,希文兄也。”

他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但範仲淹能主動說出來真是再好不過,省了他好多事呢。

範仲淹亦是撫須而笑,沖韓琦抖了抖手中的紙張:“那稚圭可敢與我賭上一賭?”

“賭什麽?”

“我聞東京城中早有賭局,賭殿下與武進士們此次比試勝負如何。你我相交多年,賭簡單點,就賭殿下此次能贏王韶他們多少。”

韓琦:???

玩這麽大嗎,這才剛開始就判他未來女婿必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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