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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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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三日後, 韋州城頭。

往利序看在近在咫尺,卻仿若天塹的低矮城墻,深深凹下去的青黑色眼眶中的那雙眼睛紅得幾乎要浸出血來。

三天, 足足三天, 他們用出了所有能夠想到的手段,卻依舊沒能攻下哪怕一寸城墻。

不, 休說是攻下, 迄今為止都沒人能夠全須全尾的站到城頭。

從這三天的遭遇來看, 宋人十分重視本城的得失,半點沒有從前遭遇那些宋軍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懶散。

而且那勞什子的縣令好像還是宋廷小太子的心腹, 所以城中的箭矢多到似乎永遠也用不盡,到現在密度都沒有絲毫減弱,令近六成的人半道折戟。

甲胄也很精良,不是表面光的貨色。他有許多次眼看衛戍軍就要沖上城頭,揮舞著手中長刀驅趕弓弩手,想為後續攻城部隊占領一個立足點。

結果立刻就有三個穿全套甲胄的槍手接替那些雙臂無甲的弓弩手, 仗著甲胄精良硬扛下第一波攻擊,然後混若一人的將排□□出。

要知道衛戍軍全是從黨項本族人中遴選, 個個善弓馬,不畏死, 是夏軍中僅次於直屬於國主鐵鷂子的精銳部隊。

可在一齊刺出的三桿槍面前, 休說他們是遠超其他部隊的的衛戍軍,就是神仙來了也得打跌。

什麽劍聖,單刀破槍傳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技,結果上了戰場槍一個比一個長。

一寸長一寸強才是樸素真理。

看著又有兩個衛戍軍被守禦的宋軍槍手捅下了城墻,往利序的一雙眼睛不由又紅了三分。

要知道衛戍軍發展至今日, 已經早就偏離了從黨項人中選拔,建立一支忠誠可靠親衛部隊的初衷。

如今的衛戍軍卒家世最差的也得是個小部落頭人的兒子,培養完全是照著中高層軍官去的。

往利序也曾是其中一員,所以深知這些人對家族的發展有多麽重要。

這些人不僅是勇猛的戰士,更是他們家族的未來與希望。

人不是地裏的麥子,一年就能割一茬。想要從零開始教導出一個合格的中低層軍官,至少要用七年時間。

當然,高烈度的戰爭可以使所耗費的時間大大縮短,但前提是要有足夠的戰事,尤其是性命去填。

自家事自家知,就國內這點黨項人,目前彈壓其他族的人都有些勉強。要不然國主也不會冒著得罪遼主的風險,三天兩頭打遼國那邊黨項族部落的主意。

毫不誇張地說,此戰即便能攻下韋州城,今後二十年他們往利氏在國中的聲量也不覆從前,說不得只能維持名頭。

沒辦法,去年損失一批,今年再損失一批,哪怕底子再厚,也禁不住這麽敗啊,更何況他們靜塞軍司在十幾個軍司中只能排中游。

而失去大量優質後備力量,就意味著失去了容錯率。

所以必須得拿下韋州!只要奪回韋州,有了地盤,一切損失都可以靠時間慢慢彌補。

但如果沒了韋州,那就萬事皆休。

該死,宋軍過往建制中可是弓兵最多,基本能占一半以上,有些極端的甚至能占到八成。

為了保證射程與精度,弓兵很少有穿臂甲的,當然宋軍的絕大多數弓弩兵是因為抑武的國策處於完全無甲的狀態,全靠這弓弩,尤其是弩具逞威。

只要是有一膀子力氣的成年男性,訓練上十天半月也能學會如何張弩擊發,命中率還不低,軍演出來絕對漂亮好看。

所以旁的軍事訓練麽……

根本就沒有什麽旁的軍事訓練。

有訓練就會有消耗,越是大量的訓練就越強調後勤物資的充裕。有那個訓練的功夫,不如就呆在營帳裏躺著,這樣可以幫助上官減少糧食消耗,增加個人財產。

招來一幫窮得只剩一條命的流民,讓他們掌握了基本的弩具射擊技巧已經很對得起官家了。

因此往利序對近身之後宋軍的印象只有一個,魚腩,無比純正的魚腩。他獲取首級軍功的速度,完全取決於他們逃跑的速度。

但今日遇到的宋軍完全不同,居然是槍手居多,還是訓練有素的槍手。

他們甚至都不會去留戀那些就倒在身邊死屍的首級,只會機械但效率極高的出槍收槍,構成一堵堵仿佛不可逾越,不可被摧毀的人肉矮墻。

韋州城內的宋人守軍絕不僅僅只有他們獲取情報中的兩千人!應該是在三千,甚至是更多。

箭矢成群、訓練有素、大反常態的槍兵居多,一切的一切都壓得往利序喘不過氣來,令他感覺眼前好似出現了幻覺,仿佛有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正向他罩來。

尤其是,那個東西……

作為最前線的指揮,往利序已經熬了整整三天,巨大的壓力令他頭暈眼花,正要支撐不住栽下馬來之際,忽聽得耳邊有人喚他:“侍禁使,侍禁使……”

往利序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因此猛咬了一口舌尖令自己清醒過來,對著傳令兵打扮的小卒說道:“怎麽了?”

傳令兵顯然見到了極為可怖的事物,渾身止不住的抖,語不成句,只得將手擡起,顫巍巍地指向某個方向,示意往利序自己看。

往利序一看,剛剛才強提起來的一口氣好懸沒梗在嗓子眼把他給送走。

“宋人,宋人怎麽還會有猛火油!不是從昨日就沒用了!不是說已經消耗完畢,再沒有了嗎!”往利序的聲音啞得可怕,整個人好似從幽冥之中爬出來的惡鬼,仿佛要生生啖下目之所及處每個人一塊肉來。

傳令兵恨不得將腦袋埋到褲|襠裏,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生怕自己被暴怒中的往利序當成了出氣筒。

不過往利序怒歸怒,但基本的理智還在,直接擡手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傳令兵的瘦削的背脊上:“還楞在這幹什麽,還不趕快去傳我軍令,讓雲梯、巢車,還有攻城車一並後撤!”

那可都是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才能制成的攻城大件器具,前幾日不慎之下已經被燒了兩個雲梯,一個巢車。

如今本就沒有能夠休養生息的地盤,這些都是消耗人情與面皮借來的,將來還不上必定會被扒皮嚼骨。

其實不用往利序說,人趨利避害的本能會令他們在第一時間做出有利自己的選擇,在看到那個細長的小竹筒時,正在攻城的士兵就朝著下方推輪的夥伴發出信號預警,示意快快撤離。

他們已經見過被猛火油燒傷的同袍,雖然宋人這個噴射猛火油的新型器具噴出來的量不大,但是準啊。而且燃起來也快,但凡被火星子燎上,整個人就得熟了。

猛火油,其實就是石油。

此物在華夏並算不得稀罕,班固在《漢書·地理志》中就提到到“高奴縣有洧水可燃”,不過此時的記載還偏向於記述自然現象,大抵說的是石油外溢漂浮在水面之上,被人發現可以點燃。

而南朝範曄之的《後漢書·郡國志》則有了采集和利用石油的記述:“(延壽)縣南有山,石出泉水,大如,燃之極明,不可食。縣人謂之石漆。”

在隨後的生活與實踐中,華夏百姓又發現了石油遇水不息,反而愈熾的特點。

因人類在滅殺同類的這一事上的極高天賦,加之五代這個大亂世推波助瀾,石油很快成為軍中的一大殺器。

無論是趙昕在東京城中的軍器監東游西蕩,還是看著自己另外一個武師傅曾公亮編纂的《武經總要》,其中都有以石油作為主要原料制成器具猛火油櫃的身影。

不過趙昕讓曾公亮仿制了一個小號的猛火油櫃給他玩之後發現,雖然這玩意噴射石油的原理和他前世的火焰噴|射|器很相似,但受限於材料和技術,十分笨重必須放置在城墻上,很容易被敵軍看透不說,射程也短,還容易受風向影響。

簡單來說就是殺傷力很大,但無法準確地去到該去的地方。典型的精度不夠,只能靠傷害範圍來湊。

所以趙昕後來就琢磨著該怎麽改良,然後他就抄了一下前世噴灑農藥噴霧器的構造,畫了圖紙給軍器監的工匠看。

只能說華夏的頂尖工匠從古至今就是個神仙般的存在。

後有能夠手搓坦克的八級工,如今就有靠著俺尋思之力,在缺少橡膠、彈簧等一系列合成材料和工業制成品的情況下,硬生生搞出了這個以竹木為主,簡易彈簧板為輔的低配版汽油噴射器。

主打一個簡單易攜、射程遠、準確度高且耗量少。除了容易壞點,沒什麽大毛病。

趙昕還特地往裏加了點經過蒸餾的高濃度酒精,所以石油在經過加壓變成了更小粒的液體之後,也用不著靠點燃火藥當助燃劑了,隨便丟個火折子出去就能在空氣中形成爆燃。所以夏人這幾天著實是吃了這個新式噴射器許多虧。

而且他們原以為自昨日未時之後再沒見到這種新型的猛火櫃,是宋人存儲耗盡,所以今日才大搖大擺地將僅存的雲梯、巢車和攻城錘給推了出來,想著趁病要命。

沒想到宋人居然奸猾至此,故意忍著不用,好誘出來把他們一網打盡。

“退,快退!”雲梯上的士卒飛快掉頭後撤,同時對著下方推輪子的士兵大聲呼喝。

古話說船大難掉頭,似雲梯這種大型攻城器械也是一般,盡管下方得了消息的士卒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拼命推動木輪,上方雲梯的與城墻之間的距離還是沒有增加多少。

“狗崽子們,別跑那麽快啊,剛才不是還追著爺爺砍麽!快來,爺爺這有好東西給你們!”

身材矮壯的男人背上背著一個與其人體型十分不相稱的大木桶,右手裏又捏著一根纖細到過分的小竹竿,但臉上是任誰也看得出的獰笑。

隨著其人搖動木桶左側支出的轉輪,右手裏捏著的纖長小竹竿適時往前一支,來不及撤走的雲梯上就被結結實實澆了一蓬石油。

“快推!”西夏小軍官顧不得自己被濺了滿臉石油,舌頭好似和牙齒黏在一塊了,只是聲嘶力竭往下喊著。

“爺爺最喜歡你們這個聲音了!”矮壯宋軍哈哈大笑著,又是一蓬石油澆下,結結實實黏在雲梯上。

只是正在興頭上的他將要要澆下第三蓬石油時,被人厲聲給喝止了。

“胖子,軍令!”

軍令兩字一入耳,矮壯胖子立時如夢初醒般止住了手。

這些猛火油可是大老遠運過來的,金貴著呢,所以他們這些火油兵可是被下了死命令,噴射成功兩次就必須停手,剩下的交給特地與他們搭班的一等射手。

而且這些個勞什子噴射器雖然算不上貴,但中間的一些小構件太精密覆雜了。

除了軍器監特地派過來的那兩個大師傅,其他人連看都看不明白,修就更別想。

昨日停用噴射器也有這個原因,猛火油到底不比他們平常訓練用的水,而且人在殺紅眼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將左邊的搖把越搖越快。

搞得開戰才一日多,特制噴射器就被整壞了七七八八,不得不送去檢查返修。

急得包拯要擡鍘刀出來殺雞儆猴。

是區希範好說歹說給勸住了,提出了禁用噴射器誘敵深入的計策,這才保住了一幹人等的腦袋,也相應地增加了噴射成功兩次即可的軍令。

畢竟區希範求的並不是把夏軍的攻城器械全部燒毀,而是只要關鍵部分損毀,無法發出功效,至少是全部的功效就行。

就西夏那拉胯的工匠數量和水平,面前之敵喪家之犬的身份,大型攻城器械的零件損毀就等於趴窩沒得用。

胖子雖然被喝止住了,但依舊氣憤憤地在罵著:“真是便宜這幫畜生了,過去殺了咱們那麽多兄弟。”

喝止住胖子的是一個大腹便便的高個子,此時正搭箭張弓,聞言安慰他道:“我的箭術你還信不過嗎?保證送這些畜生下去!”

胖子很小心的控制噴灑器,往纏了草繩的箭矢上噴了一點,然後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燃:“那五分熟和七分熟差別可海了去了。我說你就不能晚一點說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對你的這一對招子有害!”

兩人早就過了相互客套的階段,高壯弓手立刻反唇相譏道:“得了吧你,我倒是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這城頭上又不止我一雙眼睛,被包禦史知曉了,你我還活不活了!”

高壯弓手與同伴拌嘴時也沒妨礙手上的動作,手中弓張滿月,伴隨著“咻”的一聲,前端著火的箭矢如同流星一般,在空中劃過一道好看的弧線。

也是今日合該有人倒黴,他這一箭飛出的時候正巧有西夏士卒用鞋底將潑灑到雲梯上的石油給蹭掉。

於是正好應了那句多做多錯的老話,往後縮的旁人都沒事,就這人用自己的腳面穩穩地接住了這一支箭。

火落油上,霎時間就騰了起來。

於是這利箭穿肉之疼和烈火焚身之痛牢牢結合在了一處,其人淒厲哭嚎的聲音響徹了宋夏兩軍,聞者無不縮頭夾腿。

而忍不住疼的這人在努力拔出釘在腳掌上的箭矢之後,試圖通過跺腳來踩滅腳上的火焰,怎料卻將本集中在一處的油料踩得到處都是。

於是不過數息功夫,雙方大軍就看到了一個火人從雲梯上墜下,變成了一攤仍在燃燒的肉泥。

持噴霧器的矮壯軍卒瞬間樂得牙花子都露了出來,而且還不忘指著城下教導身後那些新兵蛋子:“看到沒有,但凡是上了陣的,不怕你呆,也不怕你好表現,就怕你又呆又好表現!

“這王八蛋,死得漂亮,臨了臨了還給咱演了一出絕的!”

他的話語在騰騰燃燒的雲梯的襯托下顯得特別應景,哪怕話裏夾槍帶棒,也不乏擁躉大聲應和。

少一時竟引得四面城墻上的軍卒都在齊聲歡呼。

集體主義就是這樣的,哪怕不知道同伴們在樂什麽,但為了合群,也會象征性地嚎上兩嗓子。

更別說夏軍這回搬出的攻城器械一個也沒跑掉,全部都著了,且得燒一陣呢。

只是這歡呼之聲傳到下方的西夏軍耳中可就變了味道。

往利序一雙眼睛愈發紅了,和兔子混一塊都不帶認出來的。

齒關咯噔作響,兩腮的肉抖個不停,好半晌才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來:“宋人,宋人辱我太甚!”

隨即爆喝道:“來人吶,替我穿甲!穿雙層!”

全套鐵甲五六十斤重,身體差點的走上幾步就得呼哧帶喘,所以如果不親自上陣,只會在部分要害,比如說胸口,穿上一層胸甲。

著甲就意味著打算親自上陣,去到宋人弓弩手的射擊範圍之內。而著雙甲,則是代表著要去參加先登隊親自攻城。

圍繞在往利序身邊的人聽到這話後立刻坐不住了,攔住往利序道:“侍禁使切莫如此,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何等樣人,怎能親身犯險!”

這可是主帥的侄子,雖然快要出五服了,那也是姓往利。而且往利氏的主支子弟在去年基本被殺盡,如今年齡適當又谙熟軍事的只有往利序等寥寥三人。

這三人中又以往利序最出息,明眼人都能看出元帥有意將他當做繼承人。

往利序親自帶先登隊攻城會不會出事不知道,但沒攔住往裏序的他們一定會倒大黴!

往利序卻是半點不搭理這個“攔駕”的,張開雙臂任由親兵給他穿好了甲,然後盯著那人說道:“好一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記得宋人的書中還有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吧。“值此生死存亡之際,還顧得上什麽千金之子?

“就算是我不上,也得有人上。你們既被將軍劃撥到我的名下,那我現在也算個小主人。

“不知你這攔著我是想到了應對之策,還是準備替我走一趟呢?”

攔人者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短短數息之間額頭上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如果說這是順風仗,那沒說的,他就是拼了性命也要爭取這個機會。

因為先登者按照破城的慣例是可以多拿一份繳獲的。

但現在是逆風仗,還是大逆風!

就他們手上那點兵馬,攻城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眼看著這人偃旗息鼓敗下陣來,立刻有人充上將空缺填補。

“少將軍,不可啊!”

往利序一聽這個稱呼就頓生煩躁,再一看其人一雙小綠豆眼中不斷閃現的精芒,更是生理性厭惡,強忍著不快問道:“你這又是為何不可?”

“少將軍,眼下咱們攻城器械十損七八,不是……”

因這人話說一半的特點,往利序忽然對這人有了些印象。

這王八蛋,似乎在興慶府的時候同沒藏氏走得很近啊。一直在叔父耳邊念叨如今王後就是沒藏氏,很受國主喜愛,將來誕下男嬰就是妥妥的太子,不如提前投資……

往利序不動聲色按住刀柄,也不接他藏著的那半句話,直截了當問道:“那照你的意思呢?”

“少將軍,我軍已經在此三日,人吃馬嚼費用不在少數,如今攻城器械盡毀,等著修好恐怕宋人的援軍也要到了,不如暫且退……唔……”

兵字還沒說出口,一股劇痛就自腹中傳來,席卷了全身。

努力睜大的綠豆眼中看到的只有青年桀驁的笑容:“亂我軍心,當殺!我黨項族昔年起事之際,難道有攻城器械嗎!”

一邊說著,往利序還將手中的刀的方向由豎轉橫,狠狠一拉,將此人的五臟六腑都攪到一塊,好讓眼前之人死得更快一些,別再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來。

小部落人馬少,依附誰都是依附。但自己家不一樣,如果被吞並,那家中的男丁必定要死絕。

連這點都看不明白,還想做說客,踩著自己家上位?

既然夢沒還醒,那就永遠都別醒了!

眼見此人呼吸斷絕,已是死得透了,往利序才慢條斯理地抽出了刀,大量的鮮血順著刀鋒墜下,很快就形成了一個小血窪。

“諸位,還有人要攔本使嗎?”

回答他的是清一色搖得如同撥浪鼓的頭。

開玩笑,僅僅因為勸了兩句話就暴起殺人,如此狠厲,誰還敢勸啊!

晚死也比早起強。

再說了,有了這件事做鋪墊,他們不一定會被元帥追責。

往利序滿意地笑了,旋即手起刀落,將一顆頭顱血淋淋地提在手上,直接扔到了親兵懷中:“去,挑旗桿上,讓全軍看看,試圖投降言退之人的下場!

“全軍回撤,休整兩刻鐘,隨我攻城!”

在夏軍難得的靜默中,韋州城樓上展開了新一輪的討論。

為首的自然還是區希範,不過經歷過三天的守城,尤其是夏軍所有大型工程器械被其人的誘敵之策給引得全部報廢,極大地減輕了城防壓力的現狀下,區希範已經成為了當之無愧的核心人物,全程基本是他在說,包拯等人在聽。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夏賊兵多將廣,卻未能在第一天攻下本城,這第一鼓就算啞了。

“如今攻城器械盡毀,沒個三五天根本恢覆不了,此所謂再而竭。

“如果我所料不差,等會就會是第三鼓了,若是他們還不能達成目的,必生退意,正是我等借地道出城痛擊之時。”

沒有人質疑區希範的判斷,只是薛澤有些遲疑:“既然夏賊都準備退走,希範你又何必還要借地道出擊呢?”

見眾人望來,薛澤又連忙擺手道:“我不是反對,只是這錢糧耗費……諸位也都知道的,我如今管著軍需供應。”

要說最初被人圍著打,不得不反擊展現一下獠牙就算了,可現在夏賊明明已經有了退兵之意,只要再扛過一輪攻擊就完活了。

須知連同區希範在內的三百個人可都是按著頂格撫恤來的,而且在包拯的堅持下,錢已經先一步發下去了。

每人五十貫啊!抵得上一個致仕節度使的月俸了,真是發得他心都在滴血。

這要是能省下來,不知道能辦成多少事。

後勤與前線領兵將領的矛盾從來就沒有停歇過,區希範也不惱,只是淡定地問道:“久聞薛詹事在殿下身側聽用,不知可曾聽過殿下這兩句詩?”

薛澤的耳朵瞬間就豎起來了:“哪兩句?”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殿下說了,夏賊與狗無異,只是打疼他,卻放他們從容撤走是不夠的。只有給他放血,放大量的血,他才能知道誰是爹。”

區希範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渾身殺氣瘋狂溢出,令人本能地想遠離他。

薛澤忽然有些好奇,在他離開殿下的那些日子裏,殿下究竟又學到了什麽,經歷了什麽,怎麽話從區希範嘴裏說出來還覺得殺氣深重。

只是薛澤更願意相信是區希範理解錯了殿下的意思。

以及事涉殿下,一萬五千貫就一萬五千貫吧。花在自己人身上總比當了歲幣強。

薛澤心態很好地開解了自己。

唯一有意見的後勤人員都熄了火,自然再無它話。

由區希範結束了四人小會,然後各自返回自己守禦的那面城墻,督促士卒及時休息,整理武器。

行百裏者半九十,前面那麽苦那麽難都熬過來了,不能在這最後一步壞事。

刀出鞘,弓上弦,抖抖槍桿子,人再走幾步暖暖身子,確保一切都在最好的狀態。

區希範拔刀出鞘,將這幾天已經砍得有些卷了的刀刃按在冰面上狠狠地磨了磨,看著細小的冰晶的飛起落在臉上,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明明如今已為三軍之帥,肩扛數千人的生死,但卻遠沒有第一次領兵出戰時心跳急切,仿佛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湧。

一念及此,區希範不由搖頭失笑,他到底是老了。

不會有人永遠年輕,但永遠會有人正年輕。

區希範的過去正是往利序的今日。

西夏前軍。

聽說消息的往利山親自端了一碗酒給領頭的往利序,然後又讓人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將手中酒碗高高舉過頭頂,對著精心挑選出來的眾人說道:“這裏是我們的牧場與土地,這裏也是祖輩世代守護的地方……

“這裏是我往利氏的,也是你們大家的!

“往利氏世代鎮守靜塞軍司,前番失城,是我們往利氏的過失。所以為了奪回我們祖先留下來的故土,我往利氏也不會躲在大家身後!

“我的侄兒,往利序,將會代表我,代表往利氏,去啃下這塊骨頭,去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去重現先祖的榮光!

“我希望大家都能記住,先祖們當初縱橫沖殺之際,別說那些攻城器械,就是甲胄,也是拼湊不出一副的!

“我們黨項人生來在此,註定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萬勝!”

往利山以一句萬勝作為了冗長發言的結尾。然後將端著的酒碗湊到嘴邊,大口吞咽,最後重重摔下,發出陶片碎裂的聲音。

因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最後一搏,所有集結在此的都是死忠精銳,加上還有一個死不瞑目的腦袋就在眼前懸著,往利山的話還是起了很強激勵作用的,所有人都學著他的模樣,大口喝盡碗中酒後將碗往地上一摔,然後高呼道:“萬勝,萬勝,萬勝!”

眼看著氣氛情緒調動到位,往利山給侄子使了個眼色。

他已經老了,族人也沒剩下多少,是時候考慮把權力移交給更有想法、膽子更大的年輕人。

往利序得了示意,轉身面對眾人,按著刀說道:“想必你們也知道,宋人都很富。韋州城進來因為改造了鹽池,比周邊州府更要富上三分。”

鼻息聲漸漸變得粗重清晰。選擇走上戰場的理由可以很覆雜也可以很單純,至少目前站在這的人還沒有幾個能抵擋大筆財富的誘惑。

宋人可是富得流油,尋常商賈家中的餘財就比小部落頭人要多了。

往利序以為得計,然後猛地拔刀出鞘,對天舉起:“攻入韋州城後,三日不封刀!”

只一句話,激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不封刀啊,那可是除了放一把火把全城給燒了之外,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宋人在此盤踞了近一年,不怕榨不出油水來。

在巨大利益的誘惑下,倒沒人覺得這是一趟送死的活了。

“相公,您在看什麽呢?”池篙一邊問著,一邊為區希範披上鬥篷。

“不用了,瞧夏賊這陣勢,等會就要攻上來,保持現在這樣就好,別一冷一熱受了激。”

池篙也聽話,放下鬥篷搭在了臂彎中,只是鍥而不舍地追問:“那相公您到底在看什麽呢?這啥也沒有啊。”

區希範捋了捋已經被凍硬的胡子,笑得很開心:“看咱們的軍功什麽時候長腿到跟前來。”

“啊?”池篙剛開始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由自主啊了一聲,然後就見到城下代表著夏軍的黑線再度朝著城墻移動。

池篙眼珠轉了幾圈:“相公是說,夏賊?”

“不算太笨。”

“那是。”池篙高高地揚起了下巴,但旋即反應過來,小聲反駁道,“我本來也不笨嘛。這要是太笨,相公您幹嗎寫信把我招過來。”

“你,算了。”區希範說不過,只得顧左右而言它,“這都要打仗了,還吃那麽多,也不怕等會吐出來。”

池篙憨笑撓頭:“可也是相公您說的吃飽了才有力氣殺敵啊,相公您放心吧,知曉您愛潔。我等會就算吐,也不吐城墻上。”

區希範:這夯貨,真是硬了硬了,拳頭硬了。

偏生池篙對此一無所覺,反而腆著臉上前央求道:“相公,這西北的牛就是和咱們那的你不一樣啊,肉又嫩又滑……”

區希範可太明白這小子心裏在想什麽,連忙擡手打斷他的話:“那當然不能比了,咱們那的牛都是耕牛,兩齒齡就得犁地,說不定到你嘴裏的前一天都沒歇過,肉可不得又老又柴麽。

“而西北的牛養起來多是為了宰殺吃肉,一天天的除了吃就是睡,當然味道會更好。

“不過你要是想再吃牛肉,沒門。”

這是冒刃敢死之士臨行前的特別優待。要是天天這個吃法,管後勤的薛澤非得掀了他的縣廨不可。

啥家底啊,敢這麽吃。

但對於這些不遠千裏前來投靠相助他的鄉黨,該給的優待還是要給的,尤其是這個池篙是他麾下第一敢打敢拼的,不然也沒膽子同他調笑。

所以區希範故作沈吟,小小的開了一個口子:“不過你要是抓到夏賊中的大魚,我就許你一頭牛吃。”

池篙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相公此言當真?”

“我幾時欺瞞過你?”

“那,一條大魚換一頭牛吃?”

區希範有意逗他:“行,到時候軍中不給你獎,我給你買!”

“就這麽說定了,我守城去了!”池篙把兜鍪往腦袋上一扣,叮叮當當去了自己防禦區。

“嗚—嗚—嗚——”

“咚·咚···咚···”

隨著沈悶雄厚的鼓與蒼涼慷慨在號角聲混在一處,稍顯單薄的夏軍扛著緊急加工改造過的木梯踩著厚實的冰面,如同被推成的潮浪線,對著韋州城沖來。

池篙反手抽出了別在腰後的副武器——蒺藜骨朵,半揮不拋地尋找著敵人陣中那些穿好甲的。

穿好甲的不一定是大魚,但連好甲都穿不上的,肯定不是大魚。

只是池篙越看臉色就越凝重。

還真就讓相公說中了,夏賊們要拼死一搏,目之所及處居然全是穿好甲的。

厚重的玄甲在日光的照射下顯出幽深的光芒,整齊有序的甲葉碰撞聲更是好像在心中響起。

池篙定了定神,沈聲下令:“二隊的,刀手把武器全部換成錘!”

對待穿好甲的,普通銳器是破不了防的。還得是錘斧這種鈍器好使,砸實了甲受得住,人就未必了。

戰場上的信服力都是打出來的,這幾日不算受傷的,直接死在池篙手上的夏賊也快有兩位數了,因此眾刀手聽到他南方口音濃重的話不敢怠慢,連忙收了刀取錘。

“槍手也靈醒著點,等會他們爬上來的時候往後退退,把人放上來。”

一眾槍手皆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要不是看在池篙前幾日作戰勇猛,都要懷疑他叛變投敵了。

什麽叫先登之功?最先爬到城頭不算,重點是那個登字,得在城頭有一塊立足之地,好讓後面的人源源不斷通過這個缺口湧上來。

往下捅還來不及呢,怎麽還讓一步啊。

好在這近一年時間的整|風新紀運動不是白做的,普通士卒對上區希範這樣的不太敢問,但對池闊這樣的小軍官還是有膽子的。

果然在發問之後得到了池闊的回答。

“你們推得倒雲梯麽?”

兵卒即答:“那當然是推不倒的,死老沈了。”然後又有些懵,“可提轄,夏賊也沒推出雲梯來啊。”

池闊用手拍了一下說話者的頭盔:“誰和你說這個了,就是讓你懂點道理。雲梯重推不動,你以為這些鐵王|八就能推動了?放他們上來,絆腿,再給他一錘子,架下去,明白了?”

士卒們強忍著沒笑出聲,還罵人家鐵王|八呢,提轄你自己這一身打扮好像也沒好到哪去吧。

不過得虧本朝尚紅,穿了一件外罩袍後才看上去沒那麽像。

夏軍的進攻步伐並沒有因為池闊等人的說笑而變得遲緩,當這些人進入到弓弩的射程中時,眾人才有了面對西夏精銳的壓力實感。

甲穿得太厚了,普通弓弩上去就好似蚊子上去叮了一口,縱深入甲葉之中,也不過是多了個裝飾。

床弩雖好,但速度太慢,夏軍也學聰明了,人員分散,連穿糖葫蘆的機會都找不到。

所以黑色的潮水很快在城頭匯聚。

這時的二隊才明白自家提轄的法子有多麽好使。

後退一步留出了更多的刺槍空間,趁著人剛剛爬上城頭立足未穩之際雙槍夾腿一絆,都不用補錘,大概率就栽到城下了。

韋州城目前守城的兵大多從前沒有真正經歷過戰陣。只是在不吝成本的長時間訓練後,所欠缺的唯一短板也在幾天實戰中得以補全,所以很快就有人效仿起了池篙的做法。

可人還是太多了,尤其是在不封刀這個劇烈誘惑之下,本就是豺狼的夏軍將獠牙徹底展露出來。

許多人在被推下城墻後被底下的普通士卒冒死接住,然後反身就又加入了戰鬥中。

到底是單兵素質和人數都處於絕對下風,漸漸地有夏軍在城頭站穩腳跟,然後呼朋喚友,朝著兩翼擴散。

往利山就在城下看著,他的眼睛其實已經不太好了,但還是能看清黑色正在緩慢地壓倒紅色。

他覺得自己把位置讓給侄子的決定無比正確。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量的紅在城墻的各處炸開。

既是火焰的橘紅,還有斷臂殘肢的鮮紅。

“呸,呸呸呸,王一手你個混蛋究竟放了多少油啊,差點把你老子我給搭進去!”

池篙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止不住破口大罵。

被罵的人卻也不慣著他,直接罵了回來:“五尺池你就偷著樂吧,也就是區相公想得周到,沒把軍器監原先改良的猛火油櫃給拋掉,還特地留了半罐子油,不然你小子可沒勁和我窮叫喚。”

是的,猛火油櫃本來就是有一個便攜改良款的,把只能固定使用的大銅罐改成了可以背著小銅葫蘆,不過相應地縮短了射程,只能在這種極小空間的肉搏戰裏使用。

因為區希範的堅持,所以才一直留到了現在使用。

池闊現在沒工夫同人鬥嘴了,一錘子砸在一個渾身烈火,正在不住嚎叫亂竄的夏軍身上,幫他結束痛苦,然後大聲呼喝還有能力的屬下重新組織起防禦陣型。

按照他過往的從軍經驗,當一支部隊出現一成的戰損時士氣戰力就會大幅度下降,而到三成時就再也打不動了。

不過區區一成,就快要到了。

池闊的經驗沒錯,但套入的題目錯誤。

其餘夏軍的確是打不動了,但現在攻城的這支夏軍精銳可是絕對中堅,能夠打絕戶仗。

往利氏在韋州盤踞多年,與許多家族是最深層的利益綁定關系。

換而言之,要改換門庭付出的代價巨大。

而且看著眾多同伴在眼前慘死,已經激發出了他們心中的兇性。

越是驕傲的人就越受不起挫折,尤其是眼看著就要成功。

往利序腦中的弦終於在見到自己不遠處靜靜燃燒的屍體後斷了,直接抄起一把小短斧,就往梯上爬去。

被火藥爆炸聲弄得頭暈目眩的往利山也被親兵扶住,對著他說道:“都統軍,少將軍親自上陣了!”

往利序是非典型的西夏人身板,許是從小營養不缺,身板長得壯實無比,好似一頭人立而起的黑熊,最初也是靠著這幅身板才在眾多旁系子弟中脫穎而出。

此時驟然發怒,快速沿梯而上成功使得加固後的梯子搖搖晃晃,那些在他之前的人覺察動靜,見到是他之後忙不疊換了個方向退下給他讓位。

不愧是天生筋骨強健,氣血旺盛之人,身批雙層重甲仍能如猿猴一般矯健,很快就要到城頭上。

在城下觀戰的往利山此時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不旋踵叫出一聲大大的好來。

卻道發生了什麽?

原來是往裏序攀爬到城墻上時,城上的守軍照舊是想用絆腿的老招數。

結果沒想到往利序是長臂發力,硬生生把自己給撐到了半空中,於是往下刺的幾根槍就落了空。

守軍反應也不慢,立刻把槍往上挑,但他們也是猛火油櫃的受害者,草草組織起的防禦線怎麽經得起怒火中燒的往利序。

往利序壓根就沒防守,任由大部分槍頭紮在了大開的前胸上,左手順勢將幾根槍桿夾到腋下,同時口中朝著右邊大喝:“死來!”

真個雷鳴也似,聞者無不駭然膽裂,於是等著右邊的守軍反應歸來,手中的槍都被削成燒火棍了。

緊接著就是眼前銀光一閃,所穿的薄薄的皮甲根本擋不住這一股巨力,直覺自己如同紙張一般被撕裂,重重倒飛出去。

“好好好,五步躍城,一喝殺敵,真不愧是我往利氏的虎子!”

往利山喜得眉開眼笑,周邊親衛也很識趣,開始振臂大喊:“虎將軍!虎將軍!虎將軍!”

開始只是幾個親衛在喊,很快西夏全軍都在喊,甚至壓過了催促進攻的鼓聲。

只能說在戰陣之中出現個人英雄對士氣的影響是極大的,幾乎是在瞬間,夏軍的士氣就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區希範有些坐不住,準備去提槍親自去消滅那個不穩定因素。

卻被楚雲闊攔腰使勁抱住,這幾日構思如何守城就已經夠熬神了,再逞這能他真怕區希範撂在那!

區希範犟不過他,只得下令周邊親衛前去圍剿。

甭管用什麽方法,都得讓活虎變死虎!越快越好!

區希範的親衛們並沒有得到這份擒將斬首的大功,因為往利序先和池篙對上了。

按軍制,提轄相當於連排長,是直接面對戰事的最高級軍官。

兵沒了,自然就得由軍官頂上。

起初往利序並沒有把池篙放在眼裏,只是出於其人在部下十折四五後仍有直面他勇氣的尊重,比較給面子的揮出了一斧。

減輕幾分死亡的痛苦就好。

但一斧一錘交擊之後,往利序眼裏多了慎重。

居然沒被劈飛出去?

而且這人看他的眼神是怎麽回事?像是餓急了的狼看到了肉。

“使得好斧,你必定是個官了!又害我這麽多弟兄性命,那就別走了。”池闊舔了嘴唇一圈,目光如刀。

心中卻把警惕度拉到了十二分,不是個好相與的,居然震得他虎口發麻。

“羊羔子也會說人話?”往利序呸了一口,準備花點時間把這個身量不高,但有一把子力氣的宋人給宰了。

他可是瞧見了,宋人那些個背銅葫蘆的就在後面那段城墻,只要宰了面前這個,落腳點,通路和威脅極大的猛火油都能被解決。

然而僅僅一個照面,往利序就捂著右眼開始痛苦的嘶叫,手中的小短斧也不知遺失到了哪裏,指縫中流出絲絲鮮血:“嗚!卑鄙的宋人!”

冬日戴面甲實在是太冷了,加之已經戴了圈甲,整個身體的暴露在外的面積實在是微乎其微,所以往利序也就這麽上了陣。

但萬萬沒想到只是這麽個小疏失,卻毀掉了自己性命。

宋軍中怎麽會有人用吹箭!還如此準,只一下就廢了他的眼睛!

往利序疼得痛不欲生,慌忙中只得反手艱難拔出了佩刀。

只要守住,只要守住,一定會有人來救他的!

但是來不及了。

在一片血色中,他看到一柄小銅錘直砸面門。

“狗屁的卑鄙,我家相公只教過我戰場之上,只有生死,無論手段!敢罵老子羊羔子?羊羔子現在要你的命!”

其實在遇到往利序之前,池闊也沒想到自己還有用到這門老手藝的一天。

這都是過去在家鄉打獵,尤其是對付野雞這種小玩意用的。

只不過習慣成自然,來了西北之後也沒戒掉。

雖然往利序的死法有些滑稽,但現實就是充斥著殘酷的幽默。

池闊“Duang”一錘下去,砸掉的不僅是往利序的性命,還有夏軍好不容易鼓起來的高昂士氣。

眾所周知,速勝論的持有者同時也是速敗論的擁躉。

往利序一死,再也沒有夏軍能夠到達城頭。

不是沒能力,而是沒心氣。

如今往利家最出息的壯年後輩已經死了,再賣命給誰看呢,總不能是往利山那個老頭子吧。

他還能活幾年啊,能撐到孫輩成人就算他身子骨硬朗。

韋州城又不會長腳跑了,油水跟著誰來刮都一樣。

往利山怔了許久,終於醒過神來,努力挺起了似乎再也直不起的脊梁,澀聲道:“撤兵。”

他得趁著自家招牌還值幾個錢時,賣上個好價錢。

是夜,區希範帶著人按計劃進入了地道之中。

包拯有些不放心地問道:“曲知縣,依你今日判斷,往利山在失去其侄之後必定心生退兵之意,如何夏人營帳中還是一片嘈雜之聲。古語雲哀兵必勝,莫不是……”

區希範笑道:“包禦史是在擔心他為自己的侄子報仇不肯走?這是侄子,不是老子。就算是老子,漢太祖劉邦尚有分我一杯羹,軍爭不講究這個。

“再說往利山去年死了四個兒子,六個侄子,也不耽誤他攜細軟兵馬跑路,如今才一個呢。他營中鼓噪之聲,必定有詐。”

包拯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什麽詐?”

區希範露出了一口在白霜映照下不輸月亮的大白牙:“不知道,但是看看就知道了。禦史莫急,可在看到我的信號時,速速派兵來襄助。”

一刻鐘後,三百人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朝夏軍大營摸去。

錢給夠了,飯吃飽了,人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加上夏軍在全面收縮防線,連哨探都沒有撒出來,所以全軍沒有出半分紕漏,十分順利地摸到了大營邊。

指揮人綁來兩個崗哨之後,區希範成功弄清楚了夏軍士氣已喪卻不住鼓噪的原因。

“都,都統軍說宋人將領是個知兵的,若不留下些動靜就貿然撤離,必定會銜尾追擊。

“所,所以讓我們把那些撞令郎綁在四處,周置雜物,他們必會踢騰鼓噪,好,好撤離爭取時間。”

“哢嚓”一聲脆響之後,一眾親衛都圍了上來,“相公,咱們現在怎麽辦?”

區希範擡手試了一下風向,露出滿意地笑容。

真是時來天地皆同力。

本來只想偷襲一下的,結果機會擺得這麽好。

“去幾個人,把那些撞令郎救下,然後來點火送送這些夏賊。

“至於剩下的人,守在外頭抓兔子。看到火起之後放信號箭通知城裏。”

親兵們都是跟隨他多年,太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了,嘿嘿賊笑著各自領人去辦事不提。

在這個十個士兵九個夜盲癥的情況下,帶兵打仗之人最怕的就是營嘯。

因為人在極度恐懼下為了自保可是會殺光一切敢於近身的人。

被綁縛起來制造動靜的撞令郎,正好當餌。

雖然太子殿下傳達的教令中一直傳達的是天下漢人是一家,撞令郎是被脅迫從賊的。

但他們可不認。

就算是認,也得過了今天這道關。

於是夏軍營帳中很快響起了如下對話。

“你,你是撞令郎,可你是哪來的兵器,嗚!”

“撞令郎造反了!”

“聽好了,老子們不是造反,是要回家!”

“我來助你!殺了這些狗賊,咱們好回家!”

在救人與殺人的大追逐中,也不知是誰先踢翻了用來照明的火堆,借著風勢,以駝皮為主要材料的西夏軍帳很快燃燒起來。

慌亂中沒人註意到有三顆帶著煙花的響箭躥上了天空。

而當兩份軍事捷報送到遠在東京城趙昕的桌案上時,今科武舉的所有考試也已經全部結束,綜合成績排在前兩位的赫然是章楶與王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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