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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掃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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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掃盲

慶歷四年九月, 東宮。

今年對於趙昕來說無疑是個幸運年,如果武師傅的戒尺不敲到他手上就更好了。

“殿下心中不靜,這馬步再紮也是無用, 還是休息好了再來。”

趙昕睜眼, 雙手交替著搓了搓剛才被戒尺打中的地方。

只是微微泛紅,有些火辣辣的疼痛感, 傷皮不傷肉, 更不會傷筋骨。

可見這位還是很顧及他的太子身份, 只是給了小小的懲罰。

趙昕一邊搓著,一邊還給不遠處的曹評遞了個抱歉的眼神。

沒有任何意外, 剛剛教訓過趙昕武師傅很快走到曹評面前,揚手刷刷就是兩戒尺:“莫要懈怠!”

這兩戒尺可比敲趙昕敲得實多了,都帶上了破風聲,挨著的地方明日鐵定得泛青。

趙昕見狀不服氣地哼了兩下。

這萬惡的封建主義皇權制度!他的伴讀總是要替他受過!

可偏偏趙昕還阻止不了,因為人人都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曾經也要求過一視同仁,無需旁人代他受過。結果那一次曹評反而被多打了幾下更狠的, 還被叱罵到底是誰教了他這些混賬話。

再然後不到一個時辰,宋祁就主動過來同他講聖明無過天子, 則諸刑皆不可加於君身的道理。

除非是他將來犯下了要下罪己詔的大錯,否則一切的錯都是別人的。

趙昕明白, 讓人代他受過屬於維護皇權神聖, 維護統治的重要一環。

就像許多造反起義者,明明就是盯著那把位置最高椅子去的,但擡出的口號是清君側一樣。

皇帝沒錯,只是因為身邊有小人,不幸被蒙蔽了,要是我清君側能夠成功, 坐在了龍椅上,那我也是不會有錯的。

不過明白歸明白,生氣歸生氣,趙昕還是氣得團團轉,連著三天都有些吃不下飯。

因為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打不破這個令他不適的制度。

他的異樣把陳懷慶都逼得主動開了口,說武師傅打曹評是有私心的,殿下您不用過於自責。

對他們這些奴婢也好,曹評他們那些伴讀也罷。能代主受過是信賴的象征,更是一種榮耀。

多少人想代殿下您受過還沒那門子呢!所以殿下你根本不用為此感到愧疚不安。

再說殿下您如今見著他們代您受過,都有惻隱之心。將來難道不會酬功嗎?看到他們有難,難道會不出手幫忙周旋轉圜嗎?哪怕是他們犯錯,會不念在昔日情分上網開一面、罪減三等嗎?

至於陳懷慶為什麽說武師傅打曹評是有私心的,乃是因為趙昕如今的武師傅就是曹評之父曹佾。

沒辦法,趙昕如今習武已經過了半玩半練的啟蒙階段,必須得讓懂行的教,不然傷到筋骨可不是鬧著玩的。

而且身份還必須得高,不然容易被趙昕輕易拿捏,失去師者尊嚴。

在這方面,宋祁屬於是前車之鑒。

再加上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做出有損趙昕的事來這最為重要的一點,曹佾就非常絲滑地中選了。

作為曹皇後的胞弟,傳說中曹國舅的歷史原型,趙昕在曹佾身上的確感受到了濃厚的儒雅溫文之氣,也有曹家祖傳的謙和守拙,自抑謹慎。

但曹佾骨子裏更驕傲,將門之後的勇烈剛直的底色還沒褪幹凈。

溫文儒雅,只是他應對世人眼光的皮。

在趙昕明言不喜讓他人代他受過後,曹佾的處理方式也很簡單。

先不痛不癢地抽趙昕兩下,然後再找伴讀們的碴,多數時候是曹評,狠狠敲上兩板子。

但曹佾平時又規矩守禮得很,加上身份擺在那,讓趙昕想發作都找不到借口,更要註意影響。

更何況發作了曹佾作為他武師傅這件事也多半得不到改變,搞不好還要被苗貴妃揍。

不過通過曹佾,趙昕算是看明白了朝廷上的文官是如何限制皇權的。

還好文官是個集體,不是曹佾種獨個的,會給他分而治之的機會。

趙昕是個尊師重道的人,而且如果他和曹佾頂著幹,絕對又是伴讀們遭殃。

他這些伴讀到現在為止最大的也不過是他前世小升初的年紀,犯錯無可避免。

所以曹佾說了讓他去旁邊休息一陣再來紮馬步,他就很乖巧地離了演武場,噠噠噠跑到自己的小躺椅邊,旁邊的小茶幾上是陳懷慶早就準備好的蜂蜜橘子水。

“放心吧,不疼的,別又到處支使人去找上好的藥膏了。”趙昕朝著侍立的陳懷慶晃晃手,示意自己無事,然後就抓起旁邊的竹蕭,用小胖手指按住孔洞,吹出一大段鬼哭狼嚎的音,令曹佾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才作罷。

曹佾是在極其富貴環境中練成的文武兼修,出身又讓他被常年閑置,所以擁有很多文雅的愛好,譬如說音律與弈棋。

自打趙昕從曹評那打聽到曹佾最煩聽到不成曲調的雜音之後,就特意開始學樂器,而且主打一個胡吹亂敲歪彈,怎麽煩人怎麽來。

在趙昕意識到自己既得利益者的身份,與經濟基礎共同決定他只能對現行制度進行有限度的突破,周圍人又秉持著和他截然不同的想法後,也就只能如此苦中作樂,表達不滿了。

也許再過十八輩子他也看不到前世的光景,但他拒絕被環境同化失去自我。

在又一次煩到曹佾之後,趙昕滿意地放下竹蕭,美滋滋喝了一口蜂蜜橘子水,開始翻閱今日送來的信件。

其實稱之為信件其實並不準確,因為這更像是一份工作匯報。

隨著汴梁報社不斷選派人員歸鄉創辦報社與學堂,眾多問題也開始凸顯。

所以就有了這種將自己所在州府的售賣狀況,遇到了哪些問題,如何解決,其中有沒有值得借鑒與學習的先進經驗做一個匯總,以每月一次的頻率遞送到東京城的總報社。

在經過胡琛等高層開會商議裁量後,將去蕪存菁的總匯報連同會議紀要一起遞到趙昕手中,讓趙昕就其中的大問題下指示。

對於這個自己手中牢牢控制著的,能夠繞過朝廷現有體制知曉天下消息的機構,趙昕歷來是上十二分的心。

隨著汴梁日報逐漸浸潤到東京城市民的生活中,就是本朝的遲緩反應速度也註意到了潛藏在海面下的輿論力量有多大。

風月無足輕重,針砭時弊就使人頭大。

上次葉明奉命查東京城倉儲貪腐,讓三司直接地震,不少涉案官吏本來想垂死掙紮一下,結果申辯的箚子還沒遞到垂拱殿,就發現自己已經被民間輿論訂死。

有些貪吏甚至因為被爆出姓名,走路連跌十八跤,等家人趕到的時候已是氣息奄奄,雙腿盡斷,屎尿橫流了。

十來個國子監生領頭鬧事已經很麻煩了,更何況是幾十上百個讀過書的進士舉人,尤其是連普通百姓都會因此被調動匯集。

這就觸碰到帝王的逆鱗了。

範仲淹已經隱晦向他透露過,他那個無良爹準備將汴梁報社收歸朝廷,然後立法禁絕東京城中那些效仿而起,但成天胡說八道的小報。

對這件事的發生趙昕並不意外,不過是帝王試圖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消滅不穩定因素的基操而已。

如果連這一點都想不到,不采取控制措施,反而說明是一個能力不合格的帝王。

哪怕是一手打造這個龐大機構的趙昕,也只是因為自身當下身份不合適,所以才讓其仍舊作為一個民間機構罷了。

能夠塑造思想的力量,必須緊緊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過在報社正式被納入朝廷體系之前,趙昕必須爭分奪秒地對其進行塑造,使之更加貼合自己的理念,達到自己想要的成果。

前次薛澤給楚雲闊帶去的給百姓掃盲、讀報紙,就屬於月度大匯報反應上來的問題。

起因是因為普通州府不似匯聚天下英萃的東京城,識字且有意願買報知曉最新消息的群體太小,導致人口雖眾,卻銷量不佳。

於是就出現了有一個州府的小機靈鬼借著采風采訪的機會實地調研,得出並非是老百姓不愛知曉新消息,而是識字率太低,根本看不懂的結論。

然後那個州府的售賣報紙方式就從看報紙變成了說報紙。

他們減少了報紙印刷數量,用多出來的錢盤下了一間茶樓,請了一個說書先生,每日裏將新消息用說書的方式說出來,然後收聽報紙的錢。

如果聽得覺得滿意,或者落了半截,那茶樓裏就有完整的報紙觀看售賣。

不過觀看的報紙只有一張貼在公告欄,能不能看到全看您的本事,而且擠著看也太失身份。

所以還是不妨買一份,反正除去一個銅板的聽書錢後只用再出一個銅板。

再捎帶著賣點茶水零嘴,茶樓柱子上貼著著本地買賣消息和收錢打的廣告。

不出三月,那間報社就扭虧為盈,整個州城中的百姓也大多認識了德意樓三個字,知道這家酒樓有上好的琥珀光賣。

這個經驗被成功推廣出去,讓如今分布在各州府的報社十之七八都改成了說的形式,即便仍以售賣為主,也加了說報紙的形式。

而且在這一步的基礎上還衍生出了相鄰州府互相寄送報紙,將其中故事性很強的刑案、奇事編撰成集,當成吸引人前來聽報紙的手段,導致說書人成堆往報社投。

哪怕是撿些故事傳下去也好啊!

趙昕在得知此事後,就傳達了多在故事中摻雜抗遼平夏,學習古時名將,重現漢唐榮光,功名但從馬上取思想的指令。

以及試著探索一下掃盲的方式。

紡廠的紡車在咕嚕嚕地響,不知何時才能從量變引發質變,但在此之前,儲備一批擁有基礎文化知識的人總不會錯。

趙昕也想過從系統中尋找答案。

但他的系統一如既往地垃圾無良,純純騙氪,如果他不買大禮包,給出的就是無限重覆答案。

但凡他此時有能力動用行政力量進行全國性的掃盲活動,那他還查個屁的系統資料庫啊。

誒嘿,今日的匯報好像格外地厚啊。

趙昕打開信封,兩沓紙就從中滑出,然後將其中明顯要厚實許多的那一份翻過來,就見上面寫著“韋州報社八月匯報·歷三月掃盲經驗方法匯總·楚雲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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