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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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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辯

要不是趙昕已經在紫宸殿上見過大場面, 差點就要信了。

但不少瞧熱鬧的東京城百姓已經被他這番唱念做打俱全的做派給唬住了。

“這說得真真的,那什麽姓區的不會真是誣告吧。”

不過立時就有人做了反駁。

“我呸,您老啊可別心眼太實了。上次偷摘恁院裏梨子的那個潑皮陳六, 沒人贓俱獲之前不也是賭咒發誓, 說得和從來沒有一樣麽。

“更甭說這些當官的,最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了。你就瞧瞧現在那些個站最前邊的官, 幾時用正眼瞧過咱們。但保管到衙門裏見了上官, 能長出來一根比狗搖得還歡快的尾巴。

“喲呵, 還瞪小爺,怎麽, 小爺說錯了?”

“行了行了,王五你少說兩句。你老子娘沒得早,就你這麽一根獨苗,別老在外頭惹事。且安心看看,太子殿下會怎麽辦。都說太子殿下聰慧嘞。”

有道是三木之下,無事不可得。但如今是當著眾多東京城百姓和一眾紫袍官的面, 大刑伺候就明顯落了下乘。

就算是馮伸己招供,也得落一個屈打成招的話柄, 不符合趙昕的人設樹立。

更何況馮伸己還是個在職官員,本朝的士大夫“刑不上大夫”的美夢還沒有徹底破碎呢。

所以動刑是不可能動刑的。

於是趙昕轉看區希範:“聽到沒有, 馮知州說不認識你。”

區希範齒關咬得咯噔作響, 狠狠地剜了一眼馮伸己後,突然開始迅速的剝起衣裳來,把除了趙昕之外的人都嚇了一跳。

有幾個神經繃得過於緊的皇城司探子直接合身撲了上去。

開玩笑,這老小子頭一次和他們皇城司打交道就帶走了司中最得勢的梁指揮使,讓他們現在即便是想靠太子殿下這棵大樹,都不知道該通過什麽途徑。

雖然他們在升堂前已經將區希範渾身上下搜得如同初生的嬰孩一般幹凈, 但是萬一呢?

聽說西南夷人有不少擅長巫蠱之術的。

即便是太子殿下掉根汗毛,也足夠他們三族人頭滾滾了。

於是不過眨眼的功夫,公堂之上就疊起了一座人肉高塔。

趙昕無奈,趙昕嘆氣,趙昕開口發出指令。

“他若要行刺於我,就不會準備這麽長時間。放開他吧,他沒有惡意。”

看來他當初見梁鶴機靈會來事就收歸麾下是很有先見之明的,就梁鶴的雙商在皇城司中絕對是妥高層。

現在的這些,都是什麽品種的笨蛋啊。

幾個合身撲上的皇城司兵卒得了指令,這才面帶警惕地小撤步散開,任由區希範剝下上衣,露出半身精悍的腱子肉以及縱橫交錯的傷疤。

區希範指著左肩上一道痕跡尚新,自上而下斜斬至肚腹,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心驚膽戰的猙獰傷疤,其聲宛如從九幽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好叫殿下得知,馮知州雖不識得我,我這身上的疤卻識得他。

“這一道疤便是當初面對安化叛軍堅壘,我軍久攻不克,馮知州乃以先登之功,厚賜錢物為誘餌,在全軍招募壯勇敢死之士。

“小民為報效國家,於是攜二十餘同鄉,口銜刀趁夜攀墻而上,冒矢石,迎鋒刃,寧死不退,與賊軍激戰至天明方才得奪門,引大軍入城寨大勝之。

“那一戰小民共帶去二十九人,可活下來的還不到十人!小民也因沖在最前,挨了賊將一刀,高熱不退數日,幾乎身死。幸得蒼天見憐,才留此殘軀。

“可足足二十條人命,二十幾顆忠君報國的赤心,休說是換回什麽先登之功,向朝廷舉薦我等。就是那賞賜的絹帛,也是庫存積壓,用手一捏便碎成粉屑。小民叔父見之,嘔血泣淚。”

說到同鄉死亡率超七成時,區希範整個人已經快要繃不住,眼眶泛紅,大顆的眼淚在其中打轉。

但還是使勁一吸鼻子,將眼淚憋了回去,又指著身上其它遜色一籌傷痕說道:“這三個眼,是小民迎敵沖鋒為賊所射。

“當時馮知州說州中窮困,精良甲胄不多,得先緊著禁軍使用,小民也就信了。為國盡忠,不敢貪生,逢戰必先,這是因箭頭被帶毒的草汁浸過,每一箭都多剜了幾塊肉下來。”

“還有……”

到這也不用區希範再說了,最好熱鬧的東京城百姓已經群情激憤,連周邊宿衛的皇城司兵卒在聽了區希範自表身上的傷疤來處後都是對著馮伸己怒目而視。

他們這些當兵的生平最怕兩件事,第一是當了兵卻吃不到能夠填飽肚子的糧食,第二就是九死一生獲得的功勞無法兌現。

偏馮伸己這兩樣都占全了。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也就是殿下當面,不然他們能放水放到海裏,示意區希範先去好好揍一頓這個狗屁知州出一口惡氣。

而面對群情洶洶,馮伸己半點不慌。

他神色自若地朝趙昕拱手道:“殿下,休要聽信此僚為圖富貴的一面之詞。下官為國家鎮戍地方,向來是有功必獎,有過必懲。說不識得此人,便是從未見過。

“此僚雖遍體傷痕,但可有旁人證實此乃因戰而得?若是開此先河,是否將來有人使刀自戕,再到衙門求告,國家便要授予官職?那置國家的威嚴於何處?法度於何處?

“縱然他這一身傷痕皆能驗出是刀兵瘡傷,那臣是不是也可以認為此僚陰蓄大志,在家中暗藏兵馬,演武操練,意圖謀反?

“似此類夷人,去禽類無幾,其言豈可輕信?

“殿下,臣之榮辱無足輕重,還望殿下為國家計啊!”

不愧是當過知州的人,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喜得夏竦連連撫須點頭。

就該這麽說,就該這麽上壓力!

這沒有證據的事,本來就是一筆糊塗賬,越是胡攪蠻纏把水攪得看不清,就越容易脫身。

夏竦帶著點看好戲的心情,目光移向趙昕,他倒要看看這位小太子要怎麽解決這個眾說紛紜的麻煩。

只見趙昕還是那副孩童的天真模樣,甚至可能是出於好奇,從簽筒中抽了一根令簽出來,漫不經心地放在手中把玩。

範仲淹與韓琦是挨著坐的,兩人對視一眼,均是放心地松了腰,將背脊順著椅背的弧度休息一會兒。

只看太子殿下現在這神情模樣,就知道大局已定,包穩的。

趙昕玩了一會令簽,讓堂上的氣氛悄然變得緊繃,然後突地用令簽敲了一下桌案,語氣幽幽:“馮知州,你當真不識得區希範?更不認他這一身傷是征討叛軍所得?

“孤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只有這一次機會了,想清楚了再說,孤不著急。”

馮伸己由第六感驅使的警鈴頓時大作,只是思前想後,依照自身過往斷案經驗判斷這是年幼的太子殿下在詐他,因此強頂著壓力說道:“回稟殿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屬實。若是殿下還有疑慮,可使人至宜州,詢問任何一個禁軍,看看他們可曾識得區希範和他叔叔!”

區希範再被他話語一激,整個人已是出離憤怒,仰頭死死盯著馮伸己的脖子,將攻擊姿態擺得清楚明白。

“狗賊!”

“區希範,公堂之上,不得無狀。”只是隨著趙昕用令簽輕敲桌案說話,方才還如食人惡犬的區希範立刻就收了尖牙利齒,重新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告狀人。

只是馮伸己看著太子殿下嘴角逐漸勾起擴大的笑容,整個人忽然很慌。

但再慌,此時也只能被動地等待靴子落地。

趙昕一邊噙著淺淺的笑容看著令簽在掌心中轉啊轉,一邊不疾不徐地說道:“馮伸己,馮知州。你該不會真把孤當做年幼無知的尋常孩童,以為孤可欺吧?”

一直從容不迫的馮伸己在聽到這句話後臉色唰一下轉為慘白,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忙不疊說道:“臣不敢,萬萬不敢啊!臣公忠體國之心,皇天後土可共鑒之!”

半君也是君,欺君之罪不是他這幅小身板能扛得起的。

趙昕看著慌慌張張的馮伸己,笑容一點點失去溫度:“好,既然你都說了明查,那我就明查一番,免得你說冤枉。百官又說孤偏重武人。

“自古以來,這民告官就是個麻煩事,哪怕本朝為民著想,特設了登聞鼓院和登聞檢院。可立朝近百年,敲響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也逐漸流於形式。

“這是為何呢?

“依孤看,其原因主要有三。這一來是很多百姓目不識丁,根本不知道還能越級上訴,京中還有登聞鼓。

二來京城山高水遙,若是家中沒有點積蓄,備好足夠的盤纏,外加一幅健碩的好身體,恐怕走不到京城就要凍死、餓死、病死更甭說告狀。

“只是一個家庭若能湊出這些東西來京城求告,地方上的胥吏等閑也不會欺負到他家頭上。

“至於第三,則是官民相差懸殊。兩漢之時一地的縣令、縣長被稱為百裏侯,講的即是在一縣之內,生殺予奪。

“宜州雖是邊鄙小州,但叫馮知州你一聲五百裏侯應該還是沒有問題的。

“你既是故宰相之子,又久任西南各州知州,若是真有宜州的禁軍憑著胸中一口正氣來給區希範作證,恐怕回去之後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去。這也應是你敢於對孤說隨便挑宜州禁軍問詢的底氣所在。”

馮伸己竭盡全力咬緊牙關,這才沒讓自己表情失控。

全部被說中了。

但他還是心存一絲僥幸。因為說得出來,並不代表有破解之法,只要他咬死不認識,事情說不定也能混過去。

但趙昕從來就不打無準備的仗。

“這斷案講究一個證據,說實話這第三點還真讓我為難了一陣子。不過宜州距汴梁城不過大半月的路途,馮知州不妨猜猜孤為何過了兩個月才傳你升堂問案呢?

“唉,這人證真的挺難找的。”

趙昕滿意地看著馮伸己,連同著夏竦的臉色一起變得灰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響指。

誒?手指頭太短沒打響!

再來!

還是沒響。

趙昕氣急敗壞,幹脆用手中的令簽往桌上重重一敲,也不要梁適當傳聲筒了,直接自己喊道:“把人證帶上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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