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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新舊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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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新舊之爭

趙昕是特意選擇騎馬來的。

因為他爹同意他來開封府主持審理區希範一案並不是因為心懷百姓, 借機整肅朝堂風氣,也不是因為邊事緊要,需要安撫夷眾之心。

而是十分單純地想讓趙昕這個太子在東京城百姓心中留影, 覆蓋掉皇室曾經接養子入宮撫育的記憶。

十三將軍已經是過去式了!朕現如今有了一個比十三將軍強百倍的親生兒子, 做太子做得相當好。

如果你們覺得游街留下的印象不夠深刻,聽著各種消息又覺得影影綽綽, 那朕就讓他主持審理一場案子, 讓你們知曉何為真正的天授之才!

我大宋是承天受命, 天欲予之。我太宗一脈更是合理合法,合該坐皇位, 太祖一脈少來沾邊!

趙昕在咂摸出他爹特地拉出上四軍給他壯聲勢之後的第三層意思後,就堅持要選擇騎馬出行。

因為太子作為繼承人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將政策的延續性實體化。

於民間叫不改父道,在天家稱祖宗家法。

為何現如今朝臣中絕大多數對陸陸續續施行的新政不滿,也明確看出這就是官家的軟刀子割肉,但就是沒一個人敢大聲嚷嚷著反對?

就是因為扛起新政大旗的是趙昕這個太子。

但凡對世間還有所留戀,就不會頭鐵到去違拗接連兩代最高統治者。

趙昕在明知道自己騎著馬駒出場像極了大木樁子上插著個小土豆的情況下也要堅持, 就是為了告訴世人,崇文抑武的風氣要成為過去式了。

本太子將一點點砸開多年來構築的文貴武賤壁壘, 識趣點的避讓不言,機靈點的朝我靠攏, 有本事的趕緊投效!

不然到時候從你們身上碾過去, 千萬不要嚷痛。

雖然絕大多數的東京城百姓感知不到其中深意,但也在見到趙昕流暢地偏腿下馬後心中閃過樸素的念頭:“他們現如今這位太子殿下,真是和歷代官家都不一樣,很有英武之氣。”

不似武人的粗豪猛鷙,而是內蘊文氣的英武。

好像能籍此想象一下說書先生口中的出將入相是什麽模樣了。

卻不知以曹評為首的護衛諸人在心中松了多大一口氣。

雖然太子殿下這半年多來練拳習武 ,身體強健了不少, 但冬日天寒,雪天路滑,馬駒非人容易出現不可控情況。

這要是有個好歹,不說壞了在東京城百姓面前露個大臉的本意,官家必定把所有人都上溯三代地犁一遍。

曹評方才仗著馬術精湛,又關系親密,方才一直是瞄準趙昕手中馬韁的,時刻準備著若事有不諧,立刻把人給撈過來。

好在一切順利。

在趙昕雙腳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間,立時就有早盯著的捧日軍兵卒大喝道:“太子殿下到,官民人等恭迎!”

“刷刷刷!”甲葉的摩擦碰撞聲不絕於耳,趙昕只覺目光所及之處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田,只一瞬間的功夫就低下去一大片。

他想了想,扶正帽子,整理腰帶,朝天拱手朗聲道:“孤此次是奉官家旨意來開封府審理一樁案子,幸得諸位垂愛,在這寒冬大雪天氣久侯了。”

趙昕位置太高,現在外邊站著的人也無一人敢接他的話,所以只能在最內層之人的帶領下再度將腰彎得低了一些。

趙昕只得壓下自嘲的苦笑,擡擡手算是叫起,轉身朝開封府的大門走去。

雖然開封府的門檻比垂拱殿的只高不低,但趙昕已非吳下阿蒙,哪怕是穿著厚實的冬裝,也自如地跨過了門檻。

曹評王貢等八個伴讀分列兩班,隨著他魚貫而入。

而在他離開後,議論聲驟然炸開,將鉛色的厚重雲層給轟開一角。

“這就是太子殿下?長得是好看啊,像畫上的童子娃娃。”

“你這不是廢話嗎,咱們太子殿下可是神仙托生,說是什麽生下來就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的,還見過神仙咧。”

“真的?怪道這麽和氣,不擺架子。”

“那還能假了?我聽瓦子裏說書先生說啊……”

“你們誰看清了太子殿下頭上戴著的是什麽帽子沒有,看著和咱們的不大一樣,怪好看的。”

“你瘋了!居然敢看太子殿下,戲裏都說仰面視君,是有意刺王殺駕!”

“你都說那是戲裏了,可見是不保準的。再說我那是鼻子裏進了灰癢癢,想打個噴嚏,無意中看見的。”

“這位方才是說太子殿下的帽子?我方才擡頭早,瞅見了跟著太子殿下一個小娃的背影,瞧著像是羊毛織廠新出的款,裏頭說是墊了一層長羊絨,可舒服暖和,就是要價不便宜,能抵得上尋常三頂了。剛開始出的時候我去看了看,沒舍得買。”

“再貴還能貴得到哪去,些許阿堵物,能比得上和太子殿下戴一樣的帽子?肖四,休得啰噪,速回家取了錢,給我去買一頂來。太子殿下案子審結之前我要戴上,速去速去。”

天底下的打工人皆是混同一理,開封府府衙外有被主家打斷樂子,頂風冒雪前去買帽子的。

府衙內就有被一眾皇城司探子盯得渾身刺撓,一見趙昕入府就忙不疊上前行禮問好,以求暫時松快的高官們。

今日能在開封府內侯著趙昕,獲得審案旁聽資格的全是穿紫袍的,若非為首的是梁適這個東道主,章得象與晏殊也托辭沒來,趙昕都快覺得自己身處垂拱殿內了。

唯一的不同是今日做主導的是他。

趙昕好像又明白了點為啥他爹會放他出來審案。

不過既已為主,那自然是當仁不讓,趙昕揮揮手叫起之後就直切主題說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升堂問案吧。”

為他今日前來,梁適特地去換了小幾號的桌案、椅子、簽筒和驚堂木。

而後隨著趙昕一拍驚堂木,晏幾道坐上推官位置鋪開紙筆做好記錄準備,兩側衙役齊點水火棍,鼓足了勁將胸腔中的聲音拉長:“威——武——”

俄爾聲畢,梁適親自充當了書辦,對堂外道:“帶原告!”

不多時,穿著一身普普通通衣袍,瞧著像是個尋常士子的區希範就被帶上堂來,因事前得了吩咐,很平常地雙膝一曲,跪倒在地,口稱冤枉,並將馮伸貪墨功勞,打壓異己之事給說了一遍。

趙昕於是又命人傳馮伸。

很正常的流程,正常到在場每一個期待著樂子上演的東京城百姓只覺得寒風白吹了。

而分坐兩旁的紫袍們卻只覺心如擂鼓,預感到事情不好。

他們這位太子殿下最擅長的就是靜悄悄作妖,無聲處響驚雷。

於是樞密使夏竦當先起身說道:“殿下,區希範邊鄙夷人,不僅越級上訴,沖撞殿下,還以民告官,直指知州,實是目無法紀尊卑之徒,當脊杖三十,以儆效尤。”

趙昕摸著驚堂木,目光玩味地看向這位原歷史中被稱為宋初三大奸臣之一的人。

在趙昕看來,原本歷史上範仲淹主持的慶歷新政之所以只堅持了一年多就宣告失敗,主要原因是改革派太過急功近利,將改革這個牽一發動全身的精細活變成了只要任免罷黜官員就能生效的簡單計算題。

次要原因是動了既得利益集團太多蛋糕,而他那位無良爹不僅耳根子軟,變法決心也沒有範仲淹想得那麽堅定,頂不住洶洶壓力就飛速跑路了。

還有個很隱蔽的原因就是他爹一直沒有親生繼承人,就算變法成功,政令的延續性和身後名能不能保全是徹徹底底的未知數。

至於導火索則是夏竦挑起的朋黨之爭,觸碰到了帝王敏感的權力神經,直接搞起了寧錯殺不放過,於是不過兩月功夫,變法派就被拆了個幹凈,排除出了權力中樞,畢竟國家變法比不過個人權力掌控。

不得不說,夏竦是個深谙人心的老狐貍,知道往哪下刀子令人痛感最強烈。

而且媚上是基操,行事又只顧自己,加上其人是南人的緣故,所以哪怕是帝師,在朝堂上也一貫風評惡劣。

被斥為雖材術過人,但急於進取,喜交結,任數術,傾側反覆,世以為奸邪。

好水川大敗後夏竦作為時任西北方面的最高官員,承擔了最大的責任,被調離前線,很是蟄伏了一段時間。

直到數月前才被起覆為樞密使。

這個任命當時就把歐陽修給整應激了,自認為不能同這樣的奸邪同殿為臣。

也就是趙昕摁得快,不然夏竦多半要和原本歷史線中一樣,剛上任就被彈劾到罷官。

但趙昕這份賣給自家老爹平衡朝堂的面子,並沒有被夏竦感知到,亦或者是感知到了卻並不當一回事。

太子殿下扛著新政變法的大旗又如何,他們連官家都能規訓,不差一個未來的官家。

雖然到現在還沒能規訓成功,但那必然是時間還不夠長!

所以但見朝堂上有何新政新策,夏竦必是要領著人跳出來反對一番。

聲量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表明反對的態度。

趙昕百分百肯定,也就是自己是獨子,他老爹因之前數年未能得子,外加宮中孩子夭折率高得離譜之故非常看重他,不然夏竦是絕對能效仿太宗朝的李昌齡、胡旦,攛掇著他爹易儲。

畢竟他現在是旗幟鮮明地站在變法派這一邊,夏竦就算再搞出一次朋黨論,借他爹的手把現如今聚集到他身邊的變法派給排除出去,變法也只能算是遭到了階段性重大挫折。

遲早是要卷土重來的。

趙昕有時候就很好奇,老家夥都這把年紀了,還與他擰著幹做什麽。沒見到章得象和晏殊都安靜如雞,身段柔軟嗎?

就是他爹真能練出小號,再把他取而代之,你應該也見不到那一天吧。

夏竦這個專門利己的人多半也不會那麽高風亮節,為了全體文官的利益而戰。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成為同中書平章事執掌大權,但這樣也太拼了。

不過一想到這位年輕的時候為了追求進步,攔宰相的車駕投詩,希望獲得賞識,跨越階級,倒也挺合理的。

夏竦被趙昕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正想說些什麽,眼角餘光覷見韓琦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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