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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整飭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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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整飭吏治

歐陽修與王素聯袂走出東宮時, 只覺舌根發苦,身體有些提不上力氣。

他不由看向一張臉比棺材板好不到哪去的王素說道:“仲儀,你作何打算?”

按太子殿下方才說的, 吏部無能之至, 需要他們兩人牽頭上疏,提議將西北新覆十州之地作為整飭吏治的實驗場, 不拘一格用人才以填補基層官員空缺員額。

按太子殿下的設想, 凡赴任西北十州官員都可享受加五成的年資, 即在西北十州任職一年當別地一年半。

身份放寬到未滿四十的進士選人,同時因為西北十州是戰爭前線, 所以會有統兵禦夏的需要,所以有統兵之才,擅騎射之人可以被優先考慮,但必須接受政績考核,能者上,不能者罷黜免職。

這種敢於打破官場陳規的大魄力政策一看就是範仲淹的風格, 大概率是他當初上的變法疏中的一條。

想來應該是太子殿下嫌棄他們兩個站隊不徹底,於是幹脆將他們視為徹底不站隊。

所以直接將這個註定會遭到全體文官同僚反對的政策扔到了他們跟前, 半強迫性地讓他們做首倡者。

雖然他們兩個也是看不慣時下官場陳陳相因的氣氛,在心中向著改革與新法, 但首倡者和從隨者完全是兩碼事!

作為首倡者必然會遭受最多的沖擊與批判, 一個搞不好就是身敗名裂。

因崇政殿改為講武一事,以夏竦為首的一眾人直到現在還是郁憤難消,只是礙於太子殿下身份,無法發作而已。

王素繃成一塊板的臉上終於因為說話顯現出些許裂痕,但說出來的話仍舊和臉色一樣,冷冰冰的沒有溫度:“不怎麽打算, 我們已經勸諫過太子殿下了。”

歐陽修一聽這話音,更是連嘆氣的力氣都要消散殆盡。

王家已經有小輩被太子殿下攏到了身邊,從龍之功唾手可得,不選擇跟隨太子殿下才是不符合宰相門第的家教。

至於那句已經勸諫過了更是在點他。

諸如朝廷辦事效率一貫如此、縣令作為百裏侯需要妥善選擇、能力與資歷缺一不可,高選拔標準導致有能力的不願去,想去的資歷不夠等理由他們一一都說了,但又被太子殿下一條條給駁了回來。

平常的時候你們對我說科舉考試是為國家儲才,每科錄取上百人,國家相當人才濟濟,靠文臣治國綽綽有餘。

結果現在連一縣之地,不過數個的親民官員都湊不齊。要不你們按孤的意見上箚子,從海量的,中進士後一直沒能得到授官的進士中給我淘,要不孤就上箚子建議官家,從全國選政績優異的縣令先去把窟窿眼補上。

什麽本朝慣例,一直如此便對嗎?那唐朝的節度使而今安在哉?

要是還選不齊官,種家可是以儒學傳家,張亢與其侄張燾還是進士出身呢,你們看著辦吧。

他們兩個都沒說動太子殿下回心轉意,其他人來就更是白搭。

歐陽修也清楚自己遠比不得王素,一旦找不到頂住壓力的正當理由,又沒有能扛事的後臺保他,那他的結局必然是被貶謫,甚至於罷黜。

畢竟本朝官員眾多,你不幹有得是人幹這句話完全稱得上是為本朝量身打造。

而以太子殿下的身份,官家現如今的放權寵縱,都不需要太子殿下一聲令下,只消放出去風去,就立刻會有無數人瘋狂湧來,為了登上高位甘當馬前卒沖鋒陷陣。

昔年武則天代唐稱帝,就是扶持了一大堆寒門士子對抗朝堂中的世家大族。

似來俊臣、索元禮這種不擇手段的酷吏更被打造成鋒利的刀刃,被帝王手持著橫行一時。

四代官家奠定的穩固皇權,是太子殿下敢於攪弄風雲的底氣。

而且太子殿下也極聰明,並不直接將這個政策推向全國,而是說各地民風民俗不同,不可驟然加之,西北事關軍政,可稍異之,為天下先。

這是一塊多出來的餅,不涉及原有的利益分配。而且從表面上看是吏部實在挑不出人來,這才不得已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玩那一套。

試驗場三字聽起來更像是遮羞布。

不過官家定是樂見其成,因為能解決問題比什麽都好。而且縱然在百官中有阻力也不會太大,畢竟板子沒有敲到自己身上。

只是若西北功成,將來各路說不得也會有州府成為試驗場,進而一步步鋪向全國……

歐陽修將一切都看得透透的,但他沒得選。

不由振了振衣袖,負手惆悵道:“沒想到我歐陽修也有做史珪的一天。”

這是太祖年間的舊事了。武官史珪得寵於太祖,與大將張瓊有隙,故編造謠言令太祖賜死了張瓊。

後來武將郭貴與國子監丞梁夢升起了沖突,郭貴便賄賂史珪,要他在太祖面前汙蔑梁夢升。

因梁夢升是文臣之故,史珪的汙蔑非但沒有使梁夢升身死,反而被太祖立刻加以提拔。

本朝崇文抑武、文貴武賤的風氣就是這麽一步步壘起來的。

而太子殿下如今也在借諫院的手,使文官交相攻訐,一點點為武人覓得出頭之機。

王素停住腳步,擰著眉看向他,不讚同地說道:“永叔你的才學為人,遠在史珪之上,為何要自輕自賤?

“太子殿下天縱之才,文武兼資,又克勤克儉,未有半分失德之處。我等正該用心匡正富弼,以魏玄成為楷模。”

歐陽修卻不由想到魏征被太宗皇帝毀碑一事。

雖然碑毀而覆立,但帝王之心,實難預測是真的。

太子殿下才七歲,心思就已經很不好猜了,真的很難想將來長大了會如何。

正這麽想著呢,王貢疾步走了過來,見到王素與歐陽修便是一禮到地,口中說道:“侄見過叔父、歐陽叔父。”

王素擡手叫了起,疑惑道:“怎麽是你來了?你這個時辰當在偏殿隨宋學士讀書才是。可是殿下忘了什麽事,要你來告知一聲?”

王貢垂手老老實實答道:“殿下沒交代什麽,只是說方才情難自已,言辭激烈了些,心中已經悔了。只是礙於禮數,不得親來相送,所以特命侄兒前來。”

歐陽修與王素目光相觸,皆是看到了對方臉上懵懵的表情。

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路數還能這麽玩嗎?

總覺得這麽糙的做法不像是太子殿下的手筆。

然而不等兩人反應過來,王貢就已經靠過來低聲且快速地說道:“三叔,梁鶴得了阻塞言路,不恤士子的罪名,被殿下致令歸家養老去了。”

王素聞言不由大驚,這梁鶴自從攀上太子殿下可謂是一步登天,不僅得了面見官家的機會,被直擢為指揮使,太子殿下日常出行也是由他護著警戒宿衛,一眼就是奔著三衙禁軍頭子去的。

現如今不說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第一紅人,前三總是穩的。

結果就因為這麽個可大可小的罪名,直接被打發回老家了?

合著太子殿下您方才對著我們大罵吏部無能,對區希範告狀一事一筆帶過,原來是在這等著我們呢?

使勁敲擊某件大事,自然會讓他們下意識地忽略旁邊的小事。

而且雖然打心腹做給外人看是收買人心的一大手段,但太子殿下您這個板子敲得有點重啊。

如此一來梁鶴的履歷上有了汙點不說,將來起覆的由頭也不容易找。

王素不由得開始好奇,這個區希範身上到底背了什麽,能令太子殿下如此破例。

而歐陽修則是不動聲色地問道:“消息可真?”

王貢低頭看著路面,看似十分專心地帶路,嘴中則說道:“是趙克堅與趙克城帶回來的消息,應有八分真。”

歐陽修一聽心中就有譜了,這兩位都是宗室伴讀,身上有爵位,在宮中的消息的確是要更為準確靈通些。

歐陽修還要再問,王素卻已經低聲呵斥道:“行了,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不曉殿下心意,與殿下起爭執。

但你在殿下身邊做伴讀,當先有君,再有家。再有下次,你休沐歸家就去跪祠堂。”

王貢一聽跪祠堂,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唯唯道:“侄兒記下了,謝叔父教誨,下次再不敢。”

東宮並不大,很快便到了宮門口,王素就先打發侄子回去覆命,然後對歐陽修說道:“永叔,看來你我歸家,還要多寫一份彈劾宜州知州馮伸的箚子了。”

王素充分懷疑這個消息是太子殿下特意遞到他跟前的。但既然已經決定一條道走到黑,那就只能急太子殿下之所急。

歐陽修小小地嘆了一口氣,點頭同意。

他沒有宰相門第的底蘊,就只能把彈劾箚子寫得再辛辣激進一些了。

與此同時,垂拱殿中的趙禎也正在翻看自己寶貝兒子的第一份箚子。

目光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流水的縣令鐵打的吏,彼輩縱橫交錯盤踞地方,需強健敢為之縣令,否則會為其所制;新得之地當以移風易俗,清丈田畝為主;修築堡壘,一步步擠壓西夏生存空間,派遣間者刺探軍情為輔等一條條建議上走馬觀花地滑過。

最後落到了“是故臣欲親赴開封府,升堂斷案,明賞罰,決黜陟,安天下士子之心,撫西南蠻夷之叛”這一條上。

趙禎不由失笑道:“一天天的,人不大,想得倒挺多。也罷,西北之事倒也算言之有物,去見見東京城的百姓也好。”

趙禎提起筆,在這份並不標準箚子上留下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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