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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敲打、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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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敲打、諜事

“人有兩足, 謂之左右。而國之兩足,謂為文武。於是世間明君雄主,未有不平文武者。漢有武帝, 而唐有太宗, 均衡文武,故有萬國來朝。

“本朝太祖發與亂世, 武重而文輕, 是以崇文抑武, 時移世易,而今強敵環伺, 需多仰武人之力……”

八日後,趙昕站在一戶禁軍人家門前,仰著頭在心中默念被特意貼到門上的三天前汴梁日報的頭版頭條。

文章的名字叫做《講武崇政論》,一聽就知道與東京城這些天最火熱的崇政殿改講武殿的話題有關。

這篇文章的水平措辭,用趙昕的眼光看也就一般般,屬於是有點文采但不多, 放到外頭去不會被人罵不學無術。

但對於汴梁日報這份針對開封府普通市民發售的報紙來說,那就剛剛好。

全篇用詞質樸, 沒有什麽典故,開宗明義, 然後將自己的觀點緩緩輸出。

只要是蒙學學得不差, 就能無障礙地閱讀理解文章,已經很接近趙昕最初辦報時給他們提出的“但能識字者,俱能讀報明文意”的要求。

可見銷量越來越高,把那些文官自費印出來的小報打得滿地找牙是有道理的。

趙昕看完文章後,伸手捏了捏因為上仰時間太長而有些發酸的後脖頸,問向跟在他身後的一個豹頭環眼, 肌肉賁張的男子道:“杜從,你們到底貼了多少份,我看一路行來,見家家戶戶門上都是。該不會是東京城中每個禁軍家中的門上……”

杜從如今是禁軍中軍都指揮使,也是他倡議禁軍湊份子給趙昕送禮。

因他這份太想進步的勁頭,趙昕在將禮品換成膠泥活字開印刷坊的時候也是直接把人給提溜出來幹活。

梁鶴見杜從因為初次近距離伴駕,整個人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不由心中好笑。但看在同袍一場,將來必定還要打許多交道的份上,笑嘻嘻地給杜從打圓場:“殿下,哪能是東京城的禁軍門上全都貼了呢……”

趙昕聞言,心中既是暗松一口氣,又是感到略微遺憾。

此番是文官先下場煽動輿論,他反擊無可厚非,也是將武人地位的提高變成輿論主流的大好時機。

但發力越大,皮球就會彈越高。文官自費印出的報紙因為引經據典,佶屈聱牙的緣故,銷量慘淡,不得已只能降到和糊窗紙一個價錢出售,這才沒有全飄在汴河裏。

用梁鶴湊趣的話來形容便是:“東京城這一池子水有沒有攪動還說不好,但肯定攪動了不少茅坑。”

這要再刺激幾下,搞不好就真瘋了。

而正常人要應對瘋子,免不了手忙腳亂。

萬萬沒想到梁鶴下一句是:“是整個開封府的禁軍門前,應該都貼了。因為要買的人太多,常有些潑皮無賴趁無人時將門上的報紙撕去,然後轉手高價賣出。

“還有那些小報,這幾天都不出新報了,正在全力加印這篇文章。”

趙昕:???!!!

他現在是真的很想給梁鶴來一腳了。

如今開封府的轄縣可是高達一十六縣,常駐加流動人口妥妥的破兩百萬。而禁軍即便刨除了吃空餉的部分,三四萬人總還是有的,這個人數比例,足以形成一股相當強烈的輿論風暴。

如果說東京城的輿論能經過自然傳播,潤物無聲地擴散至四野八荒。

那開封府的輿論風暴,那就足以吸引全天下的目光,並讓懷揣野心欲望者不顧一切地往裏跳。

聽梁鶴的意思,現如今這股風暴已經成型,而且大概率會刮到他不期盼的方向去。

畢竟封建時代的軍隊,別說跟幹凈,就是跟不是很黑四個字也毫無關系。

尤其是本朝前幾十年的抑武國策,已經將軍人榮耀感和武將素質給毀了大半。現如今用兵不成兵,將不成將四字來形容本朝軍隊都算是客氣的。

就趙昕所知道的,當官的吃空餉、喚兵卒如仆役屬於基操,乃至於軍中有匠民、樂工、組繡、機巧、百端這些名在軍籍,而實則通過做工自己賺取軍餉的“個體戶”。

說個體戶還不準確,因為個體戶好歹是自負盈虧,這些人往往要給上官無償幫傭,勞動所得還得分上官一份。

你們武官自己屁股上還沾著一兜屎呢,誰給你們的膽子去激怒文官中那些瘋狗的!

趙昕幾乎可以預見到短則數月,長則一年的朝堂上,文官不間斷彈劾各地武臣的劄子。

理由大概率也會只有一個,文官你都舍得下手殺,那武官也必須一視同仁啊!

也行吧,不過是將他對武官隊伍的沙汰、軍隊精兵化,以及整頓吏治的計劃提前了那麽幾年而已。

心態很好的趙昕再一次說服了自己不要內耗。

然而杜從看著趙昕睜大了眼睛的驚愕模樣,還以為趙昕是生氣了,連忙解釋道:“殿下,這實非我們本意。是我覺得只是拖延彼輩賣報時間不夠,所以挑出一百五十戶人家張貼報紙,是為了能讓東京城中那些買不起報紙的人家也能看到。

“可,可沒想到形成了風氣,大夥爭相效仿,以至於轄縣的同袍們也……”

趙昕捏了捏眼角,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事已至此,無需多言。”

輿論的傳播路徑與演變這回事,本來就相當不可控。他這個什麽都懂一點的鍵盤政治學家也一直是小心翼翼操控著這頭巨獸,被屬下好心辦壞事給創翻,真是太正常了。

幸好他的身份讓他有可以再來的機會。

但這次教訓也讓他漲了經驗,很鄭重地開始叮囑兩人:“看在你們兩個經驗不足的份上,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事無巨細,都得向我稟報了再行事。”

然後語氣一變,十分嚴肅地看著杜從說道:“還有,管好你的內弟。以後不準再玩什麽印制時間故意說晚半個時辰,暗中叮囑報童不叫賣其餘小報的把戲。

“孤花大價錢給你們燒泥活字,尋高手匠人來教你們排版印刷,是為了監察民意,而不是打壓操縱民意。

“這個印刷坊,也是讓你們多一分生計,不是讓你們到孤面前炫耀請賞的。

“你也不必替他開脫,孤心中有數得很。

“你只需要記住一點,孤既然能給你們,自然也收得回來。”

人類社會中的黑與白之間從來就不是涇渭分明,而是擁有模糊的灰色地帶,區別僅僅在於國家的掌控力度。

國家的掌控力度強,則灰色地帶小,國家掌控力度弱,皇權不下鄉都能夠成為普遍現象。

趙昕方才所警告的就是灰色地帶的獻媚討好。

杜從哪裏經過這種陣仗,慌得“撲通”一聲就跪了,整個人如篩糠似的在抖。

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忠心表錯了地方。

趙昕沒看他,帶著梁鶴徑直離去。

梁鶴回頭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杜從,心中暗暗罵了一句和笨蛋共事情真是太辛苦了,自己主動遞過去的上好人情都能被這麽糟踐。

殿下是多聰明的人,居然想背著殿下搞事情?

本來光憑漏題,讓汴梁日報那些舉人們寫出針對性的辯駁文章就能輕輕松松把功勞撈到手。

結果非要聽什麽妻弟之言,先是欺負那些文官老爺們不懂行,將小報交貨時間訂得比汴梁日報晚半個時辰,又是倚仗多年積攢下的人脈關系,囑咐那些報童先大力叫賣汴梁日報。

思想這個東西本來就有著先入為主的特性,人兜裏的銅板就更是。

等著汴梁日報差不多賣完,百姓是兜中空空,腦袋裏天朝上國子民意識滿滿,只想著今日出兵,馬踏興慶府,鞭打耶律氏了。

哪裏還聽得進什麽丘八無德,草菅人命,所以不能放縱的大道理。反正打他們出生起,當兵的就是那副窩窩囊囊的樣子,看起來還沒拿著鋤頭的老農有精神呢。

就是殺官造反,也是你們這些文官老爺撈太多,把人給逼得活不下去了。

結果滿懷期望的出資文官們直接賠個底掉,最為激進,盡出家資的幾個更是家中差點斷頓,肯定是要找出氣筒的。

若非殿下早料到了這一天,明面上的東家轉了好幾道手,看上去只是與禁軍有點關系,他又派人收拾首尾,這一步妙棋就得變臭棋。

然後轉頭一道雷就劈到了自己頭上:“梁鶴,孤知道你很上進,但也不要太上進了。若是真想上進,下次消息可以再遞早點。”

梁鶴也稱得上一句元從老臣了,倒沒有像杜從一樣直接跪了,只是小心翼翼應了一句是。

但心中卻如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不由又回望了不遠處仍跪在地上的杜從一眼。

梁鶴知道杜從必定能猜到他與妻弟在背後搞得那些小動作是自己遞給殿下的,但被殿下當著杜從的面拆穿,尤其是殿下還點名了他遞上去的消息有些晚的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無法判斷杜從到底聽到了沒有,只確定自己必須更緊地依靠太子殿下。

更不用想著什麽爭第一,殿下是不會允準的。

就是趙昕這份不怒自威的氣勢並沒有能撐很久,他很快就轉頭回問梁鶴:“孤開的羊毛織場該往哪邊走來著?”

是的,視察羊毛織場才是趙昕今日出宮的真正目的。

畢竟輿論作為上層建築,是建立在政治經濟基礎上的。

如果沒有對西夏的大勝提振了軍心民意,現在甭說是《講武崇政論》風靡開封府,就是寫文章的舉人,也不會為他所用。

在曬鹽法還沒有得到大規模成果前,羊毛織物就得承載起他的絕大部分籌謀。

梁鶴見終於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連忙快走幾步給趙昕指路道:“殿下這邊請,頂多一刻鐘的功夫就到了。”

氣味比畫面讓趙昕更快地感知到了羊毛織場的存在。

覷見趙昕因為氣味難聞而皺成一團的白凈小臉,梁鶴小心翼翼說道:“殿下,實是羊毛不比棉麻,想要紡織成線,還得洗去油脂,所以氣味會難聞些。

“殿下若是受不住,可離了此間,臣去取了樣品再來回稟。”

趙昕擺手:“事關大計,尤其是皇城司一眾兄弟的身家性命,豈能因氣味難聞就退卻。休要再勸,頭前帶路。”

聽覺緊隨其後,如同成百上千蚊蟲迎面撲來的嗡嗡聲音,讓趙昕僅僅是站在門外,就能感受到內間一百二十架織機同時工作是一副怎樣熱火朝天的景象。

還不及推開大門,被趙昕特地從他爹那求來的蔡襄就喜氣盈腮地迎了上來。

此人青年進士,才氣縱橫,既寫得好字,又做得好詩。

景佑三年五月,也就是七年前,時年二十四歲的蔡襄就做《四賢一不肖》詩諷諫時政,使得一時洛陽紙貴。甚至於出使的遼國使者都特意購買此詩回國,張貼在旅館之中。

更為難得的是此人思想開放、年富力強,還剛健敢言、卓有政聲,再加上還是個閩人,可謂是身上buff疊滿。

趙昕一見他的履歷就喜歡得不行,軟磨硬泡從他那個無良爹的夾袋裏把人給拽了出來。

而想到論資歷和威望,蔡襄是萬萬比不過宋祁的,而若是把他放在如薛澤那種執行具體細務上,又大材小用了些。

於是趙昕幹脆把人給安排到了新組建的羊毛織場中。

蔡襄也的確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走馬上任還不到三月,是工坊也建起來了,人手也到位了,成品都給他搞出來好幾樣。

趙昕見他高興成這個樣子,也笑嘻嘻地問道:“蔡卿今日如此高興,是還有驚喜給我嗎?”

“織坊中諸事早已稟過殿下,只是臣見殿下,如見春風,喜難自抑而已。”

待到蔡襄領著趙昕將羊毛織場大致參觀完畢,就吩咐下人呈上兩個托盤,指著其中幾頂不同的帽子說道:“按殿下的意思,時下織場還是先以自給自足為先。

“臣思來想去,羊毛較以棉麻,比前者輕,比後者保暖。較以皮綢絹帛,則更加便宜易得。

又因萬事從頭始,所以先命人織成了這幾頂帽子。輔以價格品質,應能讓時人對羊毛改觀,逐漸出貨售賣。”

趙昕上手捏了捏帽子,果然是輕便保暖。有一頂特別舒服的還加了棉花內襯,但價格估計就要翻個倍了。

而且可能是考慮到各地氣溫極值不同,幾頂帽子還有著不同的厚度,足以應對大部分地區的冬季。

趙昕不免在心中暗想,不愧是青史留名的人物麽,他都還沒給提示呢,就自行探索出正確發展路線了。

只是在抓揉一頂帽子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再定睛一看,這帽子裏怎麽還編織了銀線!難怪他剛才就總覺得這頂帽子要比其他的帽子要閃亮。

趙昕目視蔡襄,眼帶疑惑。

而蔡襄也是揮退了堂中的仆役,沖著趙昕躬身道:“臣聽聞,西夏自稱為大高白國,國中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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