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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此處心安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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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此處心安是吾鄉

東宮, 午初時分。

按慣例,此時的趙昕應該結束了早間的文武功課,開始看垂拱殿送來的折子。

但今天明顯有些不一樣。

徽柔站在凳子上, 從後方抓住了趙昕的肩膀不停搖晃, 嘴中還說道:“最興來,你這劄子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看完啊?”

趙昕目光不離眼前的劄子, 竭力用最平和鄭重的語氣說道:“就快了, 快了。”

這可是範仲淹和韓琦各自送上來的變法建議劄子, 而今朝中既能擔起宰相調理天下之責,又心向變法的就只有這兩位了。

可以說這兩份劄子所提出的建議, 哪怕只是做出丁點修改都能影響天下數以萬計的普通百姓。

茲事體大,他不得不慎重。

他既然已經在無良爹那放下了要療愈國家的海口,這一貼膏藥的組成與分量就必須要掌握好。

即便趙昕已經給出了自認為的最鄭重態度,但改變不了敷衍的實質。

徽柔搖了一會兒見弟弟一切照舊,幹脆用手把趙昕的蒙了起來,開啟了控訴模式:“最興來你又來這一套, 上次還說要陪我放紙鳶呢,結果一看就看到了太陽落山。

“之後再怎麽叫你, 你只說有事要忙。我現在可不信你的話了,你現在明明只是個太子, 怎麽能比爹爹這個做官家的還忙!”

趙昕理虧得說不出話來。

無論他再怎麽確定自己忙得都是要事、正事, 也改變不了他就是放了大姐好幾次鴿子的事實。

放眼天下,能將趙昕說得啞口無言,面露慚色的也就只有徽柔這個一母同胞的姐姐了。

但徽柔並不因此感到欣喜,只是換了極鄭重的語氣一板一眼同趙昕說道:“今日可是姐姐求了好久,才讓爹爹準你回去玩耍吃飯半日。最興來你若還是盯著這些劄子不放,惹了姐姐傷心, 哼哼。”

趙昕更加說不出話了。

自打他搬到東宮讀書之後,朝廷上的事是一件接著一件,忙得他自己有時候都生出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之感。

至於早前挪宮時說好的每五日晨昏定省一次,每十日回去吃飯玩耍半天的約定,早就不知道拋到哪去了。

不算上冊立太子那天的匆匆一面,他上次正經八百地去見苗貴妃,還得追溯到無良爹把他自請為西夏正使的消息給遞了過去,他被誆回去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揍。

一想到自己“癡傻”那兩年苗貴妃無微不至的照顧,再想到自己如今住在東宮她是如何的牽腸掛肚,趙昕就覺心中的愧疚如決了堤的洪水,泛濫成災。

他罕見地放下了手中的劄子,在心中認真地計算了一下時間後,給了正撅嘴表示不滿的徽柔一個斬釘截鐵的回答:“兩刻鐘,兩刻鐘就好,兩刻鐘後我就隨大姐你回去。”

兩刻鐘的時間足夠他把兩本劄子看個大概了。

徽柔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的,裏面盛滿了不信任,緊盯著趙昕狐疑道:“當真?”

“絕對當真!如果不當真,大姐您等會讓宮人把我扛回去也行。總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徽柔抿著嘴想了一會兒,最終伸出手拍了拍趙昕的帽子,認真說道:“那就只有兩刻鐘哦,到時候你要是還不走,我就真喊人把你扛回去,才不管你是什麽太子呢。”

“大姐您就放心吧,兩刻鐘足矣,要不大姐您就在東宮中轉轉,到點了再來叫我如何?”

“那……那行吧。”徽柔本想拒絕,一直盯著趙昕到時間的。

但一想到爹爹給弟弟的東宮撥了許多好東西,有很多都是她只聞其名,無緣得見,到底是沒能經受住誘惑,略推辭了幾句,就被宮人帶著出去,歡天喜地地開始了自己在東宮的探索尋寶之旅了。

而趙昕也得以收束註意力,再度把思緒放到面前這兩份劄子上來。

韓琦的《備禦七事奏》中寫了七點建議:“清政本,念邊計,擢材賢,備河北,固河東,收民心,營洛邑。”

範仲淹提出的建議要更多些,總共有十二條:“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厚農桑、外通商、修武備、整邊事、減徭役、覃恩信、重命令。”

雖然趙昕的歷史知識只是個二把刀,但他也知道在原本的歷史線的這場金點子大賽中,最終是範仲淹取得了勝利。

而在看過這兩份劄子之後,趙昕也明白了為什麽是範仲淹能贏。

無關建議數量多少,而是範仲淹提出的改革建議更加全面,更加切入如今天下的病竈,不過最關鍵的原因是省錢。

不說旁的,只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這五條就往本朝最為深處的冗官下了刀子。

須知本朝奉行的可是高薪養廉政策,但凡能把官員人數往下削一削,省下的俸祿錢可就是嘩啦啦的。

更何況還有趙昕這只小蝴蝶用拼命扇出了一個對西夏軍事勝利的結局,重新奪回手中的西套平原是一塊還未被商業開發利用的大肥肉,不知有多少商賈正源源不斷趕往此地,試圖大賺一筆。

而且原有的榷場再開後這份政治軍事優勢也不斷轉化為經濟優勢,每日榷場中抽的入場稅已經讓許多人吃得滿嘴流油。

可韓琦呢,建議偏重兵事,而且還是要花大錢的兵事。

與西夏連年交戰,已經令全國上下的厭兵情緒很嚴重。最後那一戰都可以說是趙昕在拿自己儲君潛在的政治資本強壓著才打下去的,拼的就是大宋氣比西夏長。

幸虧是贏了,若是輸了,趙昕將來說話包沒人聽的。

然而即便現在仗雖然打贏了,但也是需要修養生息,舔舐傷口。

國庫裏都要空得跑耗子了,他的無良爹現在都在期待西夏的戰爭賠款,好撐過從現在到稅收期的青黃不接階段。

結果韓琦你反手砸過來一個為了避免西夏人狗急跳墻,再從防禦薄弱的中原一帶突入,當好好營造洛陽作為軍事防禦重鎮的大工程?

不是,照這個理論,他力挺種世衡把寧令哥策反了是白幹了?

這對父子現今已成仇讎,現如今恐怕最不希望本朝輸的就是這位前西夏太子。

也就是現在他還不好傳韓琦到自己跟前來,不然他肯定要問上韓琦一句:“擬出這麽七條變法建議,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完全是在顧左右而言它啊,一看就沒什麽堅定的變法決心。

至於範仲淹的這些個建議,他也只能說是尚可。

變法是要講威望,金錢以及策略的。

趙昕可不會忘記在他前世的歷史線中,慶歷新政就是因為搞太急給弄崩的。

政策都是好政策,執行卻出了大問題。

他原以為自己手上已經有幾個活錢了,結果在國家龐大的體量和急需解決的問題面前,啥也不是。

這還真是應了人生如翻山,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老話。

無良爹同意他去見範仲淹時,他的心中是激動欣喜的,但一想到那份僅止於黜官的劄子,還有青史留名之人多半有著自己的堅持,很難被說服,就感覺頭開始疼了。

趙昕最終把兩份劄子攤開蓋在了自己臉上,整個人往後仰,開啟擺爛模式。

可即便是這樣的擺爛模式也稍縱即逝,趙昕感覺自己還沒迷瞪一會呢,陳懷慶就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殿下,兩刻鐘到了。”

趙昕長舒一口氣,把蓋在臉上的兩份劄子都丟到了桌上,整個人歘地一下跳到了地上。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所以,先吃飯吧!

只是待宮人帶他去尋找徽柔時,所見之景差點讓他心臟驟停。

到底是誰!讓他姐去玩他練!力!小!弓!的!

身邊服侍的人就沒一個勸阻保護的嗎!都幹什麽吃的!

弓不重要,但瞅他姐那模樣是準備空放啊!反震之力是很容易抻著手筋的。

而且姿勢也不對,這麽一放說不定會把臉上的肉給帶下來。

偏偏趙昕還不敢喊,生怕他姐吃驚之下直接松了手。只得急忙打眼色讓身邊的陳懷慶去救場。

無論如何,都得把那根弦給他拉住了。

正心如火焚時,天降了一員救星。

“公主,弓不是這麽用的。”

少年的聲音和突然扣住弓弦的手,讓徽柔從自己居然能拉開弓的興奮中走了出來,轉頭回望。

徽柔聲音清脆,渾然不覺自己剛剛躲過了一場大事故:“我記得你,你是二哥的伴讀!咱們上次見過的,你叫什麽名字?”

“臣乃曹評,一時情急,冒犯公主,萬乞恕罪。”

徽柔定定看著他,滿臉不解,但眼中卻是閃爍著好奇:“你會用弓嗎?”

小孩子都是喜歡和大孩子玩的,只是宮內小孩太少,唯一的趙昕還是小孩身軀成人心思,她根本沒有適齡玩伴,更甭說曹評這種大哥哥型的。

“回公主的話,臣會用少許。”曹評一副臣下的恭敬模樣,身體姿勢寫滿了想退。

他是外臣,不適合久見公主,哪怕公主如今年歲尚小也不行。

方才露面,純粹是出於事出緊急。

趙昕見狀先是心內巨石落地,隨後便隱隱地感覺到他姐對曹評的好奇有些超過限度。

看來沒有適齡玩伴的確很影響人的社會化。

是時候仿照他的例子給姐姐也選幾個伴讀了。

“此次多謝曹表兄你了,懷慶,給表兄記上一功。”

趙昕的突然說話打破了徽柔躍躍欲試想要交朋友的小手,也令曹評有些驚喜莫名。

趙昕手底下這些伴讀自打入宮那天起就被講明了能者上,不能者黜落的規則,而衡定標準就是名下的功勞數。

現如今除了晏幾道年歲太小不能多任事之外,他們幾個年齡相仿伴讀的功勞數都咬得很緊。

曹評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樣就得了一個功勞,想明白之後後下意識就要推辭。

這種功勞也要的話,他不就成了幸進之臣了嗎?

趙昕卻不由分說地揮手:“就這麽定了,不準你推辭。”

轉而催促其徽柔來:“大姐,時辰到了,咱們該出發去見姐姐了。”

徽柔離開東宮的時候十分戀戀不舍,但把趙昕訓練弓帶走的意圖卻很堅決,連帶著彈弓和泥丸都拿了不少,一副掃蕩成功的偷蜜老鼠模樣。

等到了苗貴妃的住處,本以為自己有很多話要說,也暗暗醞釀了一路的趙昕,在聽到那句“回來了啊,那就開飯吧”後瞬間煙消雲散。

迄今為止他在垂拱殿中都吃了許多次飯,稱得上一句來去自如,縱橫不敗。

但沒有一次能像現在這般踏實輕松,就好像緊繃的心弦緩慢放松,進入了舒適安全屋。

他應該常回來看看的。

食不言,飯桌之上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只是趙昕基本沒夾過菜,因為苗貴妃和徽柔都致力於在他碗中搭積木,菜都堆成了小山包。

直到趙昕拍著肚皮直呼吃飽了,這餐飯才算結束。

等著宮人們將餐盤收拾下去,空間就留給了苗貴妃、徽柔和趙昕母子三人。

苗貴妃將他抱在懷中,不斷摸摸他的腦袋,捏捏他的手臂,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嘴中只翻來覆去說著一句話:“高了,也壯了。養得好,長得好啊。”

趙昕相當乖巧地坐著,挺著胸膛全方位展示著自己的滿口小米牙,一副樂樂呵呵乖小孩的模樣。

只不過苗貴妃在把趙昕稀罕夠了之後,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就是這闖禍的本事也越來越大,我看你啊,遲早有一天要把天給捅漏。”

趙昕沒聽明白,收了笑容看向徽柔這個姐姐。

徽柔收到了弟弟的求助信號,先是觀察了一下苗貴妃的神色,判斷出沒有阻止的意思後才小聲說道:“姐姐聽說那什麽叫李正和那什麽晁的死了。”

徽柔只是偶爾聽了只言片語,說的並不完全,但趙昕已經明白過來。

李正己是順陽縣的縣令,王倫率叛軍到順陽時,此人設宴款待王倫,並讓王倫在縣廳中住了一晚,第二天還用鼓樂把王倫給送出城外。

至於那晁什麽的的則是高郵知軍晁仲約,在王倫軍到達時覺得自己抵擋不住,便張貼告示告知城中富戶百姓,出金銀錢帛,準備好牛肉美酒,帶著人去給王倫勞軍。

這一對臥龍鳳雛堪稱此次王倫叛亂中的從賊典型。

在趙禎議罪聖旨下達後,沒有一點點意外,這兩人直接被定了瀆職、守土不力、與賊人暗通款曲等諸多罪名,數罪並罰判了斬首之刑,並收沒家產。

算是殺雞儆猴。

趙昕還特意加了一項令外朝那些大臣聽了一蹦三尺高的處罰:“不準他們三代內的直系後人參加科舉考試,以及當下已經參加過科舉並取得功名的不予授官,並取消一切政治優待。”

如今這個時代,最容易也是最迅速出人頭地的路徑就是通過科舉考試獲得功名。

家中若沒有子弟接二連三的中舉,無論如今多煊赫,不消百年就會煙消雲散。

一族之內連著兩代不出進士都夠嗆的,更甭說連著三代不準考,這是直接把這兩家的根給撅了啊!

物傷其類,所以這幾天連著有好多官員上箚子為二人開脫。

只是都被趙禎給不陰不陽的駁了回去。

畢竟殺了兩個瀆職官之後效果立竿見影,不出十天的功夫,王倫就被和州一個縣的縣令帶著本縣的民兵給團團圍困,最終兵敗自刎而死。

可見還是要上壓力。

然而趙昕萬萬沒想到,這風聲居然傳到了苗貴妃耳朵裏,惹得她為自己擔心。

趙昕默默給自己的工作任務列表中加了紮緊苗貴妃身邊籬笆這一項。

要不等到他將來主持新政,外邊的議論絕對少不了。

苗貴妃作為他的母親愛護他是他的幸運,所以他也得防患於未然,讓苗貴妃少操一些心。

趙昕是從苗貴妃身上割下去的一塊肉,只看他的小神態就能猜到他心中在盤算什麽,忍不住拍了他一下道:“你都是堂堂太子了,何苦背這個名聲!”

打先帝駕崩後,無論是章獻太後還是當今官家,都不再敢對文官出重拳了。

兒子這才幾歲,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那些文人的筆墨最是厲害,兒子將來的名聲怎麽辦!

趙昕垂下眼瞼,面上無悲無喜:“正是因為我是太子,所以才要背這個名聲。”

徽柔見氣氛不對,扯了扯趙昕的袖子開始打圓場:“最興來,快隨我走吧,你上次答應了陪我放紙鳶的。而今也不是放紙鳶的季節了,就罰你陪我一起畫紙鳶。”

淚眼朦朧的苗貴妃沒做阻攔。

趙昕轉向徽柔,應答溫和:“好,全聽大姐的就是。”

姐弟兩個手拉著手蹦蹦跳跳將要邁過門檻之際,苗貴妃突然失聲道:“最興來,你這又是何苦啊……”

趙昕腳步一頓,但是沒回頭,嘴中說道:“只是想有朝一日,天下孩童也能如我和大姐一般,閑來無事去畫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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