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六國之滅,在於賂秦……

關燈
第十六章 六國之滅,在於賂秦……

這事趙昕知道。

說起來他爹趙禎作為一個才智在平均水準以上,現在又年富力強的帝王,在親政初期還是很有一番政治抱負的。

在景佑五年,也就是五年前,李元昊僭越稱帝,宣布創建西夏國時,不僅立刻下旨剝奪賜姓官爵,對所謂的西夏國不予承認,還關閉了邊境的榷場,中止互市。

比起他那位把封禪名聲搞臭的爺爺態度硬氣了起碼十倍。

雖然其中必定有西夏國力遠不如遼國的原因在,但好歹一口氣是給撐住了。

可事情壞就壞在朝廷並沒有與這份硬氣相匹配的武力,去保護這一口氣不被打散。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存在於大炮射程之內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西夏彈丸之地,物產十分有限 。而且基本只能對原材料進行粗加工,想要更為精巧雅致的東西,就必須進口,至於進口的主要對象就是本朝。

榷場一關,西夏失去了正常獲得商品和生活物資的渠道,於是很自然地就將手段切換成了戰爭。

三年前的康定元年,李元昊為了鞏固其統治,悍然發動了戰爭,並於三川口大破本朝軍隊。

緊接著又在康定二年,於好水川設伏取得大勝,這一次死傷達萬人,一時間西北邊境諸州是家家戴孝,無處不喪。

而在去年,被兩次大勝催發了野心的李元昊又聽從了本朝落第進士張元的建議,號稱十萬大軍,再度大舉入侵。

定川寨一役,本朝軍隊再次折損上萬,高級將領戰死足一十六員。

李元昊則攜大勝之威,連破數寨,長驅直入六百餘裏,兵鋒直逼渭州,引得朝野震動,人心惶惶。

最後還是時任環路經略安撫使範仲淹率軍來援,左近又有陜西諸路屯兵牽制,李元昊才被迫撤軍。

不過其人的野心也徹底被催發,公然說出“欲親臨渭水,直據長安”之言。

只是在不久後,西夏就主動遣使請和了。

據趙昕現目前能夠接觸搜集到的消息,能夠推斷出其人撤兵的根本原因是西夏地小人寡,可以調動的資源太少。

通過戰爭劫掠到的財物還不及原來本朝給予的銀、絹、錢的歲賜。

而且西夏當前的經濟支柱是向本朝販售青白鹽。

戰端一開,榷場關閉,所產的青白鹽無法賣出,更買不到茶、布、糧食,和其它本土無法自足的生活用品。

直接導致西夏國內物價騰飛,百姓抱怨者眾,甚至不乏主動率部投靠本朝的。

加上西夏又與遼國發生了部落歸屬糾紛,遼國在得到了本朝增加歲幣的許諾,開始向西夏施壓。

遼夏舊有聯盟搖搖欲墜,因此西夏迫切地想要結束與本朝的緊張敵對關系,避免腹背受敵。

大概在他擺脫狗系統束縛的同時,西夏派出的議和使臣賀從勖從興慶府出發,前幾日剛剛抵京,正式遞交了所謂的國書。

可這打了勝仗的求和終究是和敗仗不一樣的,趙昕在看了梁鶴給他找來的夏使提出的議和條件時差點就被氣笑了。

西夏使臣賀從勖提出的和議條件為:①求和②求割土③求割屬戶④求許至東京城貿易⑤求罷修沿邊城寨⑥求派朝臣接待夏使⑦求稱男而不稱臣(保留“僭號”)⑧求賣青鹽⑨求進奉乾元節及賀正⑩求歲賜求頒誓詔。

雖然這和議之事慣來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來回拉扯數遍屬於基操。

但能把爺就是想站著把飯要了這幾個字堂而皇之往臉上刻的操作,趙昕是真頭一回見到。

臉呢?就算你們不要,那張元也沒教你們嗎?

更讓趙昕覺得難繃的是,滿朝公卿,連著他無良爹和樞密院那幫子執掌武事的官員在內,最在意的條件居然是求稱男而不稱臣,即所謂的名分問題。

雖然老祖宗一貫的教導是唯名與器不可輕予人,可那是建立在己方處於強勢地位的基礎上,至不濟實力要相近。

這都被打得連續大敗三場,損兵折將近五萬人,還在這糾結什麽名位問題,有意思嗎?

有那個功夫與心力,讓歲幣少點,拒絕割土,好好積戰爭潛力啊。

可偏偏時下朝堂和民間的主流言論都是寧肯多給些錢把夏賊給打發了,也要讓李元昊稱臣。

哪怕只寫在己方的詔書制令中。

畢竟損失的不過是九牛一毛的錢絹,換回的可是自尊心的絕讚滿足啊。

對於此種行為,趙昕前世會理所當然地罵一句矬宋大慫。

將戰爭賠款美其名曰歲幣,你們這一班君臣資敵真是太有能力了。

但現在嘛,銼宋大慫竟然是我自己。

笑不出來,完全笑不出來。

沒有人發現趙昕的異樣,因為朝臣們早就做好了將會有一個太子的準備。

但西夏的使節,對不起,完全沒想過。

只要大象不走到跟前來,他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當做沒看見。

如果大象走到了眼前,那就是那些丘八無能,趕緊換人!

趙昕看著面前這些個引經據典,實際上都在表達一個中心意思,那就是花錢買清凈,催李元昊做個姿態,讓朝廷面上過得去就好的一眾官員們,恨不得把他們腦袋瓜通通敲碎。

大唐才過去多久啊,心氣就地覆天翻。

但他現在還沒辦法把這些話說出口,超越時代半步是天才,超越時代一步就要被視做瘋子了。

況且這次真的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本朝軍事羸弱的根由,已經進土的那幾個皇帝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能脫開關系。

也就太祖皇帝還能洗一洗是為了抑制五代軍閥濫觴。

趙昕覺得自己現在完全可以體會到當初玄宗的心境。

玄宗當年是怎麽給則天皇帝上尊號的,他現在就是怎麽在心裏罵祖宗的。

生前不管身後事,子孫縫補愁白頭。

他將每一個發言用歲幣換和平大臣的樣貌都記到心裏,並判處重刑。

趙禎明面上在聽大臣們發言,實則過半的心思都放在了趙昕身上。

畢竟大臣們會說什麽他心裏門清,寶貝兒子會怎麽想怎麽做則是全無頭緒。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絕對不會是這幅板板正正,無動於衷的模樣。

皇城司近些年雖然越來越費拉不堪,但宮城之中的消息還能說一句盡在掌握。

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寶貝兒子最近在研究好水川戰役的始末,罵韓琦都快要罵出花了。

也就是任福已經為國捐軀,否則這小子指不定會想出什麽招折騰人呢。

趙禎開始擔心兒子了,有氣可不好憋著。

更隱隱地有些害怕兒子不聲不響又給他整個大的。

依照過往的經驗來看,孩子靜悄悄,多半在作妖。

趙禎想了想,決定先把兒子肚裏的氣給放一截出來。

否則一直憋著即便不憋炸,也很影響心情,還容易讓事態變得更嚴重。

他點了趙昕的名:“宗亮,關於與西夏議和一事,你怎麽看?”

此言一出,滿殿俱驚。

不是,官家你來真的啊?真就在紫宸殿上教兒子?

趙昕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啥態度老爹應該知曉得一清二楚,就非要在這時候給文臣們找不痛快?

不過在接收到趙禎鼓勵的目光之後,他的一顆心就安定下來了。

大意了,都忘記自己的靠山賊硬。

也許是老爹也不願接受這些個條件,但敗仗打多了,沒有底氣直接說出口,需要一個嘴替?

趙昕很早就為自己找到了做太子的法門。

所以他目光逡巡一圈,落在了一個剛才發言最積極的文官身上。

名字他沒記住,但人是在禮部任職的。

“這位,對,你,就是你。”

被趙昕喊出列的文官是既欣喜又緊張,欣喜於自己居然這麽快就入了儲君的眼,緊張於這個儲君比傳聞中還要聰明。

許是因為不谙世事的緣故,說話行事都異常隨心直接。

晏殊則是十分同情地看了那人一眼。

現如今外人只知這位大王偏好武事,很有些小兒輕狂的意味。

但他可是知道這位大王有多激進強硬的,也知道所行並不是小孩子游戲,全然紙上談兵。

只看他家那個小兔崽子如今休假回來都不看詩文,只對著古書看輿圖,對比山形地勢就不難看出,這位大王心中是有成算的。

沒有任何意外,趙昕僅憑三言兩語就把整個紫宸殿都整紅溫了。

“本王最近在讀史書,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戰國之時,六國占據天下大半的人口、土地、資源,怎麽就被秦國這麽一個西陲之地的小國給擊滅了呢?你能不能教教本王?”

那紅袍官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在大宋朝文官過往的陳述語境中,秦朝存在的意義就是政令危害到自身家族利益時,用來抨擊朝廷的象征符號。

至於六國,什麽六國?暴秦二世而亡,沒有什麽參照意義,從漢朝開始算就好了。

但這個問題都不是隱藏陷阱,而是明著挖坑,還是完全沒辦法避開的那種。

兩害相權取其輕,被趙昕點中的紅袍官只能選擇沈默。

趙昕環顧了一圈,將殿中群臣的表情盡收眼底,這才嘿然冷笑道:“本王觀你方才慷慨激昂,引經據典,以為必是飽讀之士,有高才在身,沒想到,哼……

“就你這幅模樣,也配妄談國政,說什麽增歲幣讓夏賊退兵,求得和平?”

那官員被趙昕說得越縮越小,真是很不得將整個人鉆進地縫中,殿中文臣也是面帶訕訕。

打人打臉就算了,還下那麽重的手。

趙昕卻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繼續火力全開:“他徒有虛名說不出來,那滿朝公卿必有可以教本王的吧,怎麽個個都閉口不言?”

他適時地收住了話,再說下去就要得罪人了,只是輿論鋪墊,打擊範圍沒必要那麽大。

只是趙禎卻被勾起了癮頭,主動發問了。

“二哥,你心中定然已經有了答案,直接說出來吧,何苦為難百官?”

這是君父,所以趙昕也只能一邊在心中吐槽毫無配合意識,一邊規規矩矩答道:“臣以為,六國之弊,六國之亡,皆在於賂秦!”

蘇洵,對不起了,借你六國論一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