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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人欲難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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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人欲難歇

大貍翹起自己的長尾巴,撓癢癢似地在洛淅臉頰處掃過,它趴在洛淅的腿上伸懶腰,又翻個身,仰面看著洛淅。它舉著自己軟乎乎的小白爪,指甲勾住洛淅的病號服紐扣,將那白色的塑料小紐扣拽到嘴邊咬住。

洛淅拿手指塞進它嘴裏,摳著它的嗓子眼把紐扣解救出來。他將臉埋進大貍的肚子,使勁擦了擦眼淚,不多久一聲嗚咽傳來,他抽泣著喊:“我討厭這個世界,太討厭了。”

陳錦擔憂地看著洛淅,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也不知要如何安慰,於是摸摸大貍的腦袋讓它別掙紮,就這麽由著洛淅將臉埋在大貍肚子上大哭。裝著米湯的保溫桶還放在花壇邊,陳錦將上半身從長凳上探出,伸長手臂抓住,將保溫桶帶回來。

他擰開保溫桶的蓋子,將米湯捧到洛淅面前,小聲問:“餓不餓?要不要喝點東西?”

洛淅擡起臉,淚痕和鼻涕糊在一塊兒,狼狽的不成樣子。他雙眼哭紅,額頭冒出細汗,沾濕幾縷碎發,像只剛出蒸籠的包子,米湯冒出的熱氣就是籠屜掀開時的蒸汽。

陳錦拿手幫他擦掉糊成一團的眼淚鼻涕,摟著他的肩膀安慰道:“討厭就討厭吧,本來就是爛人一堆,要不要喝點米湯?或者我們先回病房吧,你剛剛又吐了一次,現在身體有沒有哪不舒服?”

洛淅搖搖頭,捧著保溫桶仰頭猛灌進嘴,米白色粘稠的湯從他嘴角滑下,順著下巴流到衣領中。大貍看到吃的就來勁,也不管是什麽東西,翻過身扒住洛淅的衣服,伸出舌頭舔著洛淅下巴掛著的米湯。

“慢點慢點別嗆著!”陳錦一看洛淅恨不得直接往胃裏灌,怕他又嗆到再吐出來,急得想直接上手搶。

洛淅沒搭理陳錦,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桶,打了個飽嗝險些漾出來。他拿手背擦嘴,瞪著還通紅的眼眶,轉頭就跟陳錦告狀:“他讓我當他兒子,說我也得感激他,他收養我,可以讓我重新當小少爺。”

陳錦從他手裏接過保溫桶,合上蓋子,問他:“你不同意,所以你倆就打起來了?”

洛淅用力點點頭,把腳擡起來給陳錦看,指著自己的小腳指,委屈地眼淚又要往下掉:“我想踹他,他躲開了,我就踢到花壇上了。”

“什麽時候?”陳錦一怔,讓洛淅將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伸手就要脫洛淅的鞋,“我來之前?你怎麽不說,我以為你能壓著他打呢。”

“你別脫我鞋!”洛淅把腿縮回來,推開陳錦,抱著大貍坐到長椅的另一頭,“我怎麽說,難道要我當著洛旻凱的面出這種醜?”

“好好好,那我們回病房,看下有沒有踢腫。”

“我不要,我沒想好怎麽跟外婆說。”洛淅悶悶不樂。

陳錦擡起手,想將洛淅拉回來,但伸出去的手到半路又放了下去,他猶豫著不知道要怎麽辦。洛淅比往常多了分孩子氣的叛逆,這樣的氣息出現的真是不恰當,他原本那麽冷靜理智的一個人,現在像個孩子一樣耍脾氣。

陳錦嘆口氣,勸道:“這有什麽不好說的,你要說啥呀,就跟你叔叔這個事嗎?”

洛淅搖搖頭:“你不懂,是我外婆想讓我答應洛旻凱的要求,也是她讓洛旻凱過來找我的……我、我現在回去,她就知道我又和洛旻凱鬧掰了,會很失望的。”

“我是不懂你跟那個衣冠禽獸在聊什麽,他一看就滿肚子彎彎繞繞沒憋好屁,但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陳錦將洛淅拉回來,摟著他的腰,將雙手放在腹前,“誰願意給仇人當兒子?這不是純放狗屁嗎!”

“洛旻凱……是我的、叔叔,我爸爸的弟弟。”洛淅低聲道,他說得又輕又慢,陳錦要全神貫註地聽,才能不漏掉一詞一句。

“他以前,其實對我很好。特別特別好,給我買很多玩具,爸爸媽媽沒空的時候,都是他陪我玩,那個時候我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小叔叔,我甚至可以不要朋友,因為小叔叔會陪我一起玩。

後來我爸媽死了,外婆去主持喪事,律師在幫著分割我父母的遺產,外婆和我都有,我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叔叔就是那個時候開始,變得很奇怪。他不讓我去參加父母的葬禮,把我關在房間裏,和外婆在房間外大吵。我記不清他們在吵什麽了,總之我在房間一直哭,拿頭撞門,把自己撞暈過去。

等我再醒過來,滿屋子都是律師打出來的白花花的各種協議條款,滿屋子的地上都是,都是那些遺產繼承的合同。”

洛淅咬住下唇,他的恨是一顆纏繞在回憶裏的藤蔓,只要一觸碰這段回憶,荊棘就會驟然收緊,將渾身都勒出血淋淋的傷口。

一般的孩子記不得五六歲時候的事,但洛淅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年他每次做夢,都愈發清晰地回憶起五六歲那年。甚至可以記起自己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天,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覺,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正因這無比清晰的記憶,他無論怎麽都忘不掉六歲生日後的那幾個日夜,他的叔叔洛旻凱,一夜之間脫去曾經全部和善的偽裝,餓狼般撲食洛淅的一切。而除了洛旻凱之外,他還有兩個表叔三個姑姑,他們每一個人,都跟著洛旻凱一起,分食洛淅這只毫無還手之力的幼崽,將他的一切都吞吃得幹幹凈凈。

甚至到最後外婆和洛淅被趕出家門,也才距洛淅父母離世不到三天,外婆為了帶著洛淅遠離是非之地,讓他能平安的長大,連自己得到的那點遺產都給出去大半。

換來的是什麽?

是狗日的一個月一千塊錢的施舍!

洛淅氣得雙眼發紅,恨得攥緊雙拳,恨不得要將心理上那被荊棘刮出的傷口也在身體上具象化。他越是回想,就越是恨。

恨這個世界不公,恨自己軟弱無能。

“我被外婆帶著離開家時,洛旻凱是得勝者,他站在三樓的陽臺。

雪幾乎要淹沒我和外婆,卻只在他肩膀上滑落。我甚至那個時候還在朝他伸手,以為我最喜歡的小叔叔會和以前一樣愛我,以為他會抱著我重新回家,但他沒有,他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只會看著我在外婆懷裏哭。

看我的眼神,比看一只馬戲團的猴還要戲謔。”

“你說,我怎麽可能忘記?”洛淅擡起頭,看向陳錦,一字一頓道,“我不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跟洛旻凱和解。”

陳錦眼神覆雜,他握住洛淅的手,指腹在洛淅的手背上摩挲。大貍的毛發被他們交握的手壓住,它緩緩擺動尾巴,乖巧地趴著不動。

如果不是洛旻凱突然出現,也許洛淅會在看見大貍後高興起來,他這麽喜歡貓,大貍丟的這幾天,淩晨兩三點陳錦都能隱約聽見他房間的響動。

但現在,洛淅像一只炸開尖刺的刺猬,它只能僵硬地被陳錦摟住,渾身的尖刺收不回來。陳錦幾乎以為他也在恨自己,畢竟他擡起頭說這輩子都不可能和洛旻凱和解的時候,充滿戾氣的眼神似乎也穿透陳錦的心臟。

“那你……你想好要和外婆說什麽了嗎?”陳錦咽下難言的酸澀,只問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人的情緒總不會永遠鋒利,陳錦這樣想,他無所謂被短暫割傷,在心中選擇做洛淅的盾牌,本就沒有期望洛淅永遠是軟毛的刺猬。

洛淅避開他的目光:“沒有,外婆和我的想法不一樣,她認為我長大了,回去比較好。即使洛旻凱並非真心實意,但只要我回到洛家,總比單打獨鬥勝算要大,畢竟我還有幾個表叔和姑姑。”

“可是!”陳錦急著問,“他們不也和洛旻凱一樣嗎?你回去,難道他們就會真心幫你嗎?”

“洛旻凱是個爛人,那幾個更是爛人都不如,他們只會借著我先把洛旻凱拉下臺,再重新踩著我分食洛旻凱的東西。”洛淅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他咬著牙說,“一群蠅營狗茍之徒。”

“小雨……那你,那你要不就跟外婆直說,她那麽喜歡你,肯定不會說什麽的。”陳錦為難地抓抓頭發。

他心頭湧上陣陣無力,直到這時他才恍然發覺,自己絲毫不了解洛淅的世界,他不懂遺產爭奪戰、也聽不明白這些豪門紛亂,他只感受到洛淅心裏很難過,而自己什麽好主意都出不來。

洛淅的外婆會是什麽想法呢?她看起來那麽優雅,像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她帶大的洛淅,即使在縣城長大,也氣質非凡。

她難道真的希望洛淅回洛家嗎?回到那個毫無洛淅立足之地的地方,要他提心吊膽的生活,甚至讓他明知自己會成為工具也必須得當個工具,在不見血光的爭鬥中找出那條唯一能獨自獲勝的路。

陳錦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要怎樣才能在那種地方成為勝利者呢,難道是變成洛旻凱那樣的人嗎?

他看向洛淅,洛淅咬著下唇,憤怒、怨恨、失望都匯聚在眼中,方才委屈的眼淚已然幹涸,取而代之的是仇恨的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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