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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毛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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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毛刺猬

洛淅不想搭理陳錦,但陳錦是個閑不住的性子,洛淅越沈默他就越想跟這人搭話,只不過三輪車聲音太大,吵得他不僅聽不清洛淅有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洛淅有沒有聽見自己說話,於是只能更加放大聲音。

他幾乎是喊著在洛淅耳邊問:“你就叫小希啊?大名是啥啊?”

“洛淅。”

“哦,那你那個希是哪個希啊?希望的希?小溪的溪?”

“淅淅瀝瀝的淅。”

洛淅的聲音一向輕而平和,而三輪車發動機的聲音又太大,幾乎完全蓋過了洛淅的聲音,於是陳錦完全聽岔了他的話,疑惑地問:“什麽啊?稀稀什麽,稀稀拉拉?”

洛淅被陳錦弄得有氣沒處發,他擡頭看著陳錦,一字一頓地說:“雨水淅淅瀝瀝的淅,是我的名字。”

陳錦餘光瞥到洛淅放下草帽,在他肩膀邊擡起臉對著他說話,聲音雖然依舊平和,但依然帶上了些焦躁。那雙精致的臉一下猛得湊近,陳錦反而不好意思再動彈,他皮膚黑,臉紅也看不出來,但只有搭在剎車把上微微抖動的小拇指能透露出他心裏此刻的慌亂。

洛淅的樣貌十分精致,是陳錦心中城裏長大的小少爺的樣子,即使戴著個草帽,也絲毫沒有拉低他身上的氣質,反而更顯得特別。

奶奶把他從電扇前拽開讓他頂著大太陽來接人的時候,他心裏實在是一萬個不樂意,尤其是在見到洛淅後,這人板著臉這不坐那不行的,他卻還得陪著笑,耐心早就快消耗完,但好在他很會裝樣子,一點也沒表現出來。

今年夏天熱得要命,陳錦心裏也煩得要命。

但洛淅靠在他胸前微微擡頭看著他時,他卻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只輕輕幹咽一下喉嚨,雙眼緊盯著前方要轉彎的小路。

“搞半天一直喊錯你名字了,我還以為是希望的希。”陳錦小聲嘟囔。

洛淅沒聽清他在說什麽,也懶得去探究這人說了什麽。他們的三輪車騎上一條筆直的水泥長路,路的左邊是大片的稻田和夾在稻田中的池塘,右邊則是一排排小樹苗,樹苗上嫩綠的葉子已經被太陽曬得有些蔫巴。

陳錦見他頂著小樹林看,便開口解釋道:“這塊都是今年才種的樹,不知道那些承包商要賣什麽,也沒人來管,這裏頭還有野西瓜,我跟我兄弟經常跑進去撿瓜。”

“野西瓜?”洛淅對樹林沒什麽想法,但野西瓜他還沒有見過。

“就是西瓜種子落到林子裏,長出來了之後也沒人管,林子裏太陽不多,野西瓜沒幾個長得漂亮的,基本上都是醜八怪。”陳錦想了想,他前幾天才找來個野西瓜,胳膊上被蟲子咬出兩個大紅包,回家切開瓜一看全是白芯,一點沒熟。於是他嫌棄地說:“那玩意不好吃。”

洛淅了解後就又沒了興趣,他的眼睛被熱風吹得幹澀,眼角微微有些刺痛。好在他們終於騎到了地方,在一陣左搖右晃地顛簸過後,洛淅狼狽地扶著陳錦的胳膊,坐在車前努力讓自己的腦袋平靜下來。

陳錦直接從大路來了個急轉彎,沖進滿是雜草的小路上,突然而來的慣性將沒有絲毫準備的洛淅險些甩下車,被陳錦握著車把的手給擋了回去。

陳錦剎車熄火一氣呵成,長腿一擡就從車上跳了下來,熟門熟路地到貨鬥裏提出洛淅的行李箱放在地上,雙臂環抱站在車頭邊看著洛淅說:“怎麽不下來,要我托著你嗎?”

洛淅感到一陣被嘲笑後的羞恥,他咽下胸口那股想吐的感覺,推開陳錦伸出的胳膊,自己跳下了車。陳錦停車的地方是一片小空地,空地前是他們騎車硬闖過來的小路,沒有鋪水泥也沒有磚頭,就是一條泥土路,還有一層被壓爛的雜草。

空地後是兩棟並排建在一起的房子,他們騎來的三輪車就停在這兩棟房子前。陳錦扛著行李箱,朝著敞開的木門大喊:“奶!我回來了!”

洛淅跟在陳錦身後微微探頭,算起來他有十年沒有見過翠奶奶,即使小時候和這位老奶奶關系好,但是十年過去,幼時的記憶已模糊不清,他也不敢確定再見到翠奶奶會是怎樣的清形。

她還是一頭花白的短發嗎,還會穿著那條棕色的圍裙嗎,手裏還會抓著那只會跳的綠色青蛙玩具嗎?

洛淅有些期待,又有些擔憂。

直到那聲隱隱有些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翠奶奶獨有的爽朗,洛淅才緩緩松下僵硬的肩膀。

“小淅寶來了啊。”翠奶奶從屋裏迎出來,拉住洛淅的手帶他進了堂屋,招呼著陳錦把行李放下再打開電風扇倒杯涼白開,自己握著洛淅的手遲遲沒有放開。

翠奶奶的頭發比洛淅記憶中要白上許多,她依然還是短發,穿著一件青白花的短袖,手裏抓著一把大蒲扇。她笑瞇瞇地看著洛淅,直到洛淅猶豫著反握住她的手,叫了她一聲“翠奶奶”,她才爽朗地笑出來,拍著洛淅的手背高興道:“哎!哎!來奶奶這多玩一段時間,奶奶是真想你啊。”

“我也想你,奶奶。”洛淅久違地露出笑容。

堂屋的天花板上掛著大風扇,轉起來嗡嗡響,它吹出來的風掃清了這一屋的悶熱,洛淅額前的碎發落下,掛在眉毛前被風微微吹動。翠奶奶伸手將他的劉海抹到頭頂,眼裏是說不出的意味深長。

她握著洛淅的手,仔細看著這個十年沒見的孩子,皺紋已然爬滿她的臉頰,讓她像一棵衰老的樹那般幹枯。但她看著洛淅那雙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眼眸,看到他眼中依然沒有褪去的倔強,心裏就止不住的心疼這個孩子。

翠奶奶年輕的時候在紡織廠工作,和洛淅的外婆是工友,這麽多年大家各自成家,兜兜轉轉卻還是因為洛淅聚在一塊。她是心疼洛淅的,這份心疼類似於疼愛,像她疼愛陳錦這個親孫子一樣,她也打心眼裏疼愛這個自己只短暫帶過兩年的孩子。

洛淅被翠奶奶緊緊抱住,那雙幹燥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脊背,像哄小孩一樣哄著他。他已經長高很多,此時不得不曲著腿彎著腰,以配合翠奶奶的擁抱。

在洛淅的生命中,他迄今為止只對外婆一個人敞開心扉,只能接受外婆一個人的擁抱,即使他對翠奶奶心生親切,但下意識想躲避的動作卻還是漏了出來。

他僵硬地將下巴搭在翠奶奶的肩膀上,雙手想推開眼前的老人,最終卻緩緩放下,任由這個脊背已經有些佝僂的老人把他當做小孩一樣擁抱。

他們到家是下午兩點左右,太陽正是一天中最曬得時候,陳錦從冰箱裏掏出三根老冰棍,自己拆開包裝叼住一根,吊兒郎當地走回堂屋,看著翠奶奶抱著洛淅一副舐犢情深的樣子,誇張地感嘆:“我的天啊奶,你都沒這麽抱過你親孫子我吧!”

“又在胡扯!”翠奶奶松開洛淅,接過陳錦遞過來的冰棍,把包裝袋撕開後抱住底端的木棍,遞到洛淅面前,滿眼慈愛地說,“今天太陽大,你剛回來肯定熱,吃根冰棍涼快涼快,不夠冰箱裏還有。”

陳錦一口咬掉小半根冰棍,看著洛淅坐在長凳上低頭吃冰棍地樣子,覺得有點像一只軟下刺的小刺猬在舔冰塊。

那種渾身是刺的動物,時常出沒在小樹林裏,雖然渾身的刺又長又硬,但膽子卻很小,不喜歡被別人觸碰。洛淅就像一只渾身刺的刺猬,誰碰他都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不高興。

陳錦撅撅嘴,幫奶奶撕開老冰棍的包裝,遞給奶奶:“奶,你也吃,吃完我再去街上批發兩箱回來。”

“我哪喜歡吃這些東西,都是你們小孩喜歡吃的。”翠奶奶嘴上說著不吃,但手卻很自然地接過陳錦遞來的冰棍。

洛淅擡頭看到,楞上片刻後輕輕一笑。翠奶奶見他笑了,心裏也就高興,笑得皺紋更深。

一家老小三人坐在堂屋裏吃冰棍,頭頂的風扇呼呼吹,屋外的陽光亮得刺眼。

冰涼的甜水順著唇齒流入喉嚨,洛淅覺得身體裏的燥熱似乎真的在慢慢散去。他想,也許在這真的能淡化他心中的欲望。

翠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陳錦叼著冰棍的木棍坐到洛淅身邊,他們的長凳靠著堂屋的方桌,陳錦就背靠著桌,將胳膊向後搭在桌子上,仰頭盯著旋轉得看不清扇葉的吊扇,感嘆道:“奶,咱家什麽時候能裝空調啊,電風扇咋開都熱啊。”

翠奶奶點點墻上的掛歷,一天後的位置被畫了個紅圈,上頭寫著一個空字。

“明天就來人裝了,今晚讓小淅和你擠擠,他房間沒電扇,晚上睡覺熱。”翠奶奶說。

“什麽?”陳錦一把拽掉嘴裏的木棍,猛得站起,難以置信地轉頭看著還在安靜吃冰棍的洛淅,指著他問,“我倆今晚睡一塊啊?”

“為啥啊?”陳錦完全不理解。

他跟洛淅此前十八年一面沒見過,第一天剛認識晚上就要睡一張床蓋一張被子,縱使兩個男人沒啥不好意思而他臉皮又很厚,也沒法泰然地跟洛淅這只軟毛刺猬睡一個房間吧!

但翠奶奶顯然沒能看到陳錦的抗拒,也沒看見洛淅眼底的驚懼和抵觸,她搖著蒲扇轉身就慢悠悠地走去了後院,說是要弄點蝦食球,晚上去塘裏下網看能不能兜到點小龍蝦,明天給洛淅炒小龍蝦吃。

洛淅攥著冰棍的手指用力到發青,但他看著翠奶奶的身影默不作聲。對不重要的人毫不在意,對重要的人小心翼翼,這是他的處事方式。

翠奶奶很奇怪的踩在二者臨界點之間,讓洛淅也弄不清自己究竟要如何度過住在這的時光。

他看著眼前還在喋喋不休地朝著翠奶奶的背影吵著說不想一塊睡的陳錦,心裏那股煩躁的氣息又一次湧了上來。

“哢嚓——”

那根被洛淅緊緊攥在手裏的冰棍發出斷裂時清脆的響聲,吊扇的轉動也沒能掩蓋住它被掰斷時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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