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第十九章

“我其實姓溫,名蘭竹。”

是湘同玉關溫家的大少爺,書香門第,在玉關有著響當當的名聲,穿得不說是綾羅綢緞也能精致漂亮,吃得不說是瓊漿玉液、山珍海味也是能做到有魚有肉,同齡人間一起玩耍的是鄰裏鄰居擁有清清白白家世的兒女,至少在六歲以前都是這樣的。

“溫蘭竹……”慕翎默默念了幾遍,輕笑道:“多好的名字啊,人們都欣賞竹的氣節,讚嘆蘭的高雅,你父親也一定希望你能成為那般的人。”

全福的手緊緊地攥住了衣角,眼下一片落寞。

是啊,沒有哪個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女成才,可是不可能了,真的不可能了……

“奴才不是讀書的料,成為不了那般的人……”全福悶聲道。

以前跟在陛下身邊參加過大型宴席,看著堂下滿座的賓客,無不是有才能、有建樹的文臣武將,他曾羨慕過那些端莊典雅、文韜武略的君子,同樣幻想過若是沒有進宮他是不是也能考取功名。

只是不可能了,他進了宮,做了最低等的下人,就註定與這些無緣。

所以只能安慰自己,說,他從小就不愛讀書,就算是……就算是沒有先帝的□□,沒有家道中落,他應當也不會成為那般的人吧。

小奴才低著頭,叫人看不清神情,但他微微顫抖身子已經能說明許多了。

“難過嗎?委屈嗎?進宮做了小太監?”

全福的身體僵了僵,擡起頭來,眼底泛著淚光,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得那麽明顯。

“起初自然是難過委屈的,但是一想到體弱多病的母親、年幼的弟弟妹妹,拿到手裏能夠解決溫飽與看病的銀錢時,好像又沒那麽難過委屈了。”

從小父親就同他說,身為長子要肩負起照顧家庭的重任,母親不能做重活,弟弟妹妹又太小,所以許多事都壓在了他身上,可若是親人能安好,這些情緒也就不算得什麽了。

真的,算不得什麽了。

“陛下不也曾不願做皇帝嗎,但陛下還是做了,因為陛下身為皇室子弟有為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責任,我同樣也有自己的責任,只是我的責任對比起陛下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可同樣都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坦然接受的事情……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一個月,天氣愈發的寒涼,宮人們早早地換上了帶毛領的冬衣。

不知不覺便到了歲旦這一日,雖還不是真正的新年,但每個人都是高高興興的。

更高興的是,從渠越傳來的消息,劉躍封的剿匪之行也進展得比較順利,若動作快些,說不定還能趕上新年的除夕之夜。

每年歲旦,尚衣局都會為各宮的太監宮女裁制新衣,這是全福第一次領到的嶄新衣裳,雖說在奴役所的時候也能領到,但大多要麽就是破了袖口的,要麽就是少了裏頭的棉絮的,都是需要自己再拿來縫縫補補才能穿上身的。

今年終於不用自己動手了,全福摸著又軟又溫暖的冬衣,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合該就一身,他都舍不得穿,每次都是拿出來看看、小心翼翼地摸摸又放進了櫃子裏,繼續穿著自己太監服,想著等到了除夕那日再穿。

太監服本該是深藍色的,但全福的那身已經洗得快成灰色的了。

“全福!蘇公公讓你去明德殿呢。”

“哦,好。這就來!”

宮裏到處都是紅色的,都在為了十幾日後的新年做準備。

進了明德殿,陛下坐在正殿座位上若無其事地翻奏章,蘇公公端著一個小托盤喜氣洋洋地迎了上來,托盤上放了三個圓圓的銀元寶。

看著托盤裏白花花的銀子,全福的眼睛都直了,要知道從前他只見過碎銀子,還沒見過完完整整的銀元寶呢。

“楞著做什麽?快收下啊。”蘇義瞧他在發楞,催促著。

雖然白花花的銀子很誘人,但無功不受祿,他不知道陛下為何會給他這麽多銀子,說道: “奴才的例銀已經拿到了啊。”

蘇義道:  “陛下體恤你這些日子日日伺候的辛苦,額外給你的,不過可不能被旁人瞧見啊。”

“真噠!”全福兩眼放光,看看白花花的銀子又看看陛下,立刻跪下來謝恩,有了這些銀子離他買幢房子的願望又近了一大步。

他忽然覺得每晚給陛下暖被窩也不是不行了,若是能有這麽多銀子,就是讓他天天住在明德殿的地板上他都樂意。

瞧他那麽高興,慕翎微微翹起了嘴角,擡眸看著他,但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頭。

在禦前伺候的日子不說過得有多好,但不會少了吃食,也不用像在奴役所那般辛苦,時常又有小公主的投餵,把全福的小臉蛋兒養得圓乎乎的,慕翎從前就覺得小奴才的五官精致漂亮,如今臉上長了不少肉,更是顯得精神好看,只是那一身灰白的太監服實在是礙人眼。

“尚衣局不是裁制了新衣嗎?你怎麽還穿著這身?”

“就……就那麽一身,奴才舍不得穿。”全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將衣擺處的一點褶皺捋平了,不禁想很難看嗎?他明明保護得很好的,穿破的地方都仔仔細細地縫合好了,除了顏色淡了一些。

“宮裏何時這般節儉了,連太監宮女的衣裳都如此摳搜!”

“呃,陛下,這是您自己定下的規矩,逢年過節只裁制一身衣裳。”蘇義在一旁小聲提醒了一句。

慕翎頓住,仔細想了想確實如此。

剛繼位時國庫窮得叮當響,慕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改變宮裏的奢靡之風,所以一切從簡,宮人的月例與裁制的新衣同樣縮減了下來,那個時候能活命已經是萬幸,哪裏還顧得上銀子和衣服,久而久之這也就形成了習慣,到如今已經實行了快十年了。

可現在不需要那樣了啊,只是慕翎一直沒有意識到。

“如今生活富足,不用再這般縮衣節食了,告訴尚衣局,以後過節一切規矩按從前的來,還有宮人的例銀也都恢覆到從前的標準。”

身為禦前的人穿成這樣豈不是丟他的臉!

“是。”蘇義領命立刻去辦。

慕翎越看越覺得全福的那身衣服礙眼,“去把你那身破爛給朕換掉,你不嫌丟人,朕還丟人呢,快去。”

“哦。”

剛回太監所,老遠就聽見了他們的歡聲笑語。

“怎麽了?”全福問道。

“你剛出去了不知道,我聽人說陛下要恢覆□□皇帝在時為宮人們制定的一切標準呢,咱們以後的例銀要比現在多上一兩呢,還有新衣裳!還有逢年過節的瓜果點心……”小榮高興地手舞足蹈著。

小太監墨笛道: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大臣向陛下提出這個意見,簡直是天神啊!”

“也該提了,”一旁年紀比他們稍長一些的太監道:“現在的大順又不是十年前的大順了,甚至是歷代以來不說鼎盛時期也差不了多少了,我比你們年長,經歷過那個時期,每天都要把頭拴在褲腰帶上過活,從前咱們的寶貝都是帶在身上的,就怕哪日被莫名其妙地哢擦了,弄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死都沒個全屍。”

墨笛卻不這麽認為,努著嘴巴,不大高興道:“就算陛下想要整治朝綱,也沒必要從咱們這些宮人身上下手吧,一個月縮減一兩銀子,這麽多年下來了得有多少銀子啊,他們是不缺銀子了,還掙得了好名聲,可咱們可就苦了……”

年長太監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語氣有些憤怒,“你在放什麽屁呢,把你放在那個時期,就你這口無遮攔的樣子,就算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焉有你好日子過,現在的舒坦日子都是當今陛下殫精竭力為咱們掙下的,沒想著你能感恩戴德也不能這般說。”

“我說的本就是事實……”

太監所大多數的太監都和全福小榮墨笛他們一個年紀,有的甚至是慕翎上位後才被招進來的,比如全福和小榮,有的人聽墨笛這般說,心裏有了一些不平衡,但不敢像墨笛一樣說出來,只會悶在心裏,被年長的那位一吼就更不敢了。

只有經歷過那段地獄時期的太監們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當今陛下的一句不是,因為他們清楚沒有陛下就不會有安生日子,可他們也不會和年長的那位一樣和小的吵嘴,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兩人的爭吵並沒有掀起多大的波瀾,因為宮裏沈默的永遠是大多數。

全福才不要卷入他們之中,默默地換好了衣服就貓著身子偷跑了出去。

今日歲旦,宮裏會放三天假,但全福沒有假期,還要去伺候陛下,才不要把僅剩的那點空餘時間浪費在吵嘴上。

從午後開始,宮裏就放起了煙花,絢爛多彩的煙花在空中一朵一朵地綻放,全福從來沒有覺得煙花居然可以這麽美。

煙花爆竹的聲響一直持續到晚上。

“看!”童玉興致沖沖地舉起手裏的一壇酒。

“你……你哪兒弄來的酒,禦膳房的管事不是把他們封起來了嗎?”全福驚訝地看著他手裏的酒壇子。

“今兒是歲旦,新一年的開始,就應當該吃吃該喝喝的!”

作者有話說:

在某種程度上福寶與慕翎是同病相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