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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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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幕城入冬後,下的第一場雨,是蔣家舉辦葬禮的日子。

眾人著黑色正裝,撐黑傘,一半人持黃.色菊花,一半的人握著白色玫瑰。

蔣除以彎腰把□□放在墓前,盯著石碑上並列的兩張男女照片,哆嗦了一下,她搓了搓手臂,看了眼站在墓前的女人和孩子,沈默地隨著人群下了山。

蔣除以在幕城新購置了一處一樓帶小院和地下室的房子,此刻,她從未享受過的房子,屋內外擠滿了人。

從不喝咖啡的蔣除以,從三天前把咖啡當水喝,葬禮一結束,才感到頭疼得要命。她指了指拘謹站著的女人懷中的孩子,說:“你們四個老的都沒有留在幕城的打算,蔣乘法的產業好說,賣了變現就是,這小不點你們也不想帶走,怎麽個意思?送福利院去?”

檀禪心的父母都是文物保護方面的專家,因為工作原因一走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也是有的。蔣除以雖然與家裏常年不聯系,也知道,她哥這樁婚事,檀家本來就不同意。

更何況,她哥和檀禪心死於非命。

不,這說法不太準確。

警方給出的結論,是兩人死於一氧化碳中毒。她哥和檀禪心被人發現時,房間裏放著燒盡的碳火,門窗自裏面封死,兩人死因是自殺。

當時,客廳裏放著這麽個小不點,昏迷不醒,好在命大,吸入的一氧化碳較少,搶救及時。但蔣除以瞧著這孩子,跟別的小孩也不一樣了,目光呆滯,餵就吃,不餵也不會哭鬧,誰逗也不笑。

而蔣家父母不想留這個血脈的原因很簡單,她媽不同意。

是的,她跟蔣乘法不是一個媽生的。

聽說蔣乘法親媽生他的時候羊水栓塞,沒從手術臺下來就咽氣了。

而她媽什麽想法,她也明白。

蔣家是個豺狼窩,她們家最具話語權的是老太太,她爸軟骨頭不爭氣,老太太滿眼寫滿嫌棄,老太太把家裏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小叔的身上,老太太巴不得他們這一脈絕後,這孩子帶回蔣家,說不定不久就能一家團聚了。

蔣除以的母親何槿女士捏著蔣除以好不容易找人代購的小瓷杯,輕抿一口速溶咖啡,皺眉說:“畢竟是你大哥的血脈,你奶奶若是見著她高興,我們帶回蔣家也不是不行。”

屁話!

蔣除以恨不得給何女士一個白眼。

檀父撫了撫眼鏡,說:“我們可以抱走,但這孩子得改名換姓,從此與你們蔣家再無關系。”

“不行。”蔣除以的老父親斷然拒絕,停頓片刻,接著說,“這樣吧,孩子,我們養在外面,雇傭幾個信得過的人照顧著。”

檀母柔聲說:“孩子這樣小,還是需要有血緣關系的人照顧著才放心,我們不是不想養在身邊,照顧孩子,工作就得耽誤。要不,我們兩家可以輪流教養,這樣,孩子不至於跟兩家疏遠。”

何槿“啪”得把小瓷杯放下,當機立斷:“我讚同沈教授的法子,至於怎麽輪流教養......我們兩家各出一個人,三年一輪換,怎麽樣?”

蔣除以聽到這,才感覺不妙,尤其何女士的餘光還瞟了她一眼。

剛想轉身跑,就聽何槿揚聲說:“蔣除以!”

何槿擡手一指,跟檀家兩位說:“我雖然是孩子奶奶,但跟這孩子卻是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蔣除以跟蔣乘法一個爸,理論上跟孩子更親,更何況年輕人精力更旺盛。”

檀家父母對視一眼,齊聲朝落地窗喊道:“檀禪意!”

蔣除以目光轉向窗外,就見一人著黑色大衣,背對著窗戶坐在圓桌旁,長發披肩,她側身看過來,鼻梁架著一副細邊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和頭發一樣,很黑,濃得像墨。撫在桌上的那只胳膊,因動作牽扯,手腕露出一截串珠。

院裏陰冷,雨後潮濕未退,這人卻一動不動,蔣除以還以為,她家什麽時候多了盆黑色盆栽。

******

三年後。

保姆從玩具堆裏翻出鈴聲不斷的手機,遞給正在化妝的蔣除以。

蔣除以指腹一點,穩著手畫眼線,就聽電話裏一陣吵鬧。

“蔣德華,我剛從機場接到許停延,出來一起吃口飯唄!”

對方興高采烈的勁兒,崩了蔣除以一臉,她的手卻穩得一批,畫好眼線,挑著口紅色號,說:“喲,知道回來,還是老爺子的遺產誘惑力大。”

“什麽誘惑力大?”

電話那頭換了聲音,男人低沈地嗓音通過電話,聽起來有些變了調,短短幾個字,像是,伸出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蔣除以的脖子,讓她險些喘不上氣。

她幹笑兩聲,含糊應了幾句,匆匆按掉了電話。

她小聲暗罵一句,嘀咕道:“每次發生一件好事,就伴隨一件壞事。”

蔣除以觀賞著鏡子裏的美貌,抱了抱收拾屋子的周姐說:“三年!我終於解放了!你不用給小迷糊做晚飯了,她小姨,那個盆栽,哈哈哈,馬上,立刻,現在,就能把她接走。”

周姐笑道:“三年來,檀小姐雖然忙於工作,很少來幕城,但也給小樨買了很多東西,小姐,咱們怎麽能說人家是什麽盆栽呢。”

蔣除以邊換高跟鞋邊說:“你是不知道,那人研究什麽,佛學宗教學這些東西,你信不信,這人往哪一站就能入定,主要跟專業沒什麽關系,純屬這人......嘖嘖嘖......一會兒,小迷糊那個培訓班下課,你也不用去,我給檀盆栽打個電話,這會兒應該到幕城了。好了,不說了,還有更他媽頭疼的!”

蔣除以上車系好安全帶的第一件事,得意洋洋地給檀禪意打了電話,隨後打開音樂和導航美滋滋吃飯去了。

可一頓陰陽怪氣的飯局沒結束,就接到培訓學校老師的電話。

老師叫魏悟,是蔣除以鐵磁兒閨蜜,因為有課,蔣除以才沒叫人一起聚。

一聽下課已經過一小時了,檀禪意還沒去接蔣木樨,而檀禪意的手機也打不通,蔣除以也沒猶豫,提包就走。

晚高峰,她叫的代駕被一輛私家車拐彎時給刮倒了,她剛掛掉代駕師傅的電話,一輛路虎的車輪擦著她的腳尖停在面前。

“草!”蔣除以擡頭看見來人,咽下一口臟話,獨自消化,“許大少,剛回國,不熟悉國內交通法規,但也不能沖人就撞吧。”

許停延墨鏡一摘,說:“上車。”

蔣除以也沒客氣,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了上去。

許停延觀察路況,轉動方向盤,說:“他們叫你德華,你不生氣?養孩子,養出感情來了?這麽著急。”

蔣除以心想,我他媽純屬惡心那頓飯。

“我現在修身養性,生孩子都不會生氣,”蔣除以撥弄手機,說,“我身為孩子三年監護人,就當一份工作對待了,兩家老板都給錢,還不拖欠,我又不用看別人臉色,生什麽氣呢。”

蔣除以終於撥通了電話,張口就罵:“剛交接就他媽出錯,老檀,你那破工作暫停一下能要你命啊!在這空檔,小迷糊要是出事,你先超度我,你再死!”

蔣除以扔了手機,胸口起伏:“氣死我了!”

許停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蔣木樨小朋友目前正在學習街舞,她不喜歡,但這是小魏老師的課。

小小的腦袋不知道小魏老師的課,一課難求,經過兩年的觀察發現,她的姑姑把她放在這裏,純屬想別人幫著帶孩子。

學員們下課,紛紛跟魏悟道再見,教室一時間空蕩蕩,魏悟收拾好背包,走到角落,單腿半跪,手肘撐在膝上:“跟著又上了一節課,我下課了,你呢?”

蔣木樨小肉手握住魏悟垂下的一根手指,小聲說:“姑姑說,今天除了小姨,我不能跟任何人回家。”

魏悟把小朋友拉起,與她平視:“所以?”

“所以,”蔣木樨低下頭,說,“我小姨或許沒忘記來接我,我記得她車牌號,小魏老師,你能不能跟我下去找一找。”

魏悟站起,提了提背包肩帶,好脾氣地說:“好吧。”

檀禪意就是這天第一次見到魏悟的。

細長的食指和中指曲起敲響她的車窗,見她下降車窗,那冷白皮膚色的右手臂從寬大的黑色T恤自然下垂。

這人又薄又高。

檀禪意想。

魏悟後退半步,微歪著頭,碎發碰到肩上,目光灼灼地看向車內:“小朋友跟我另蹭了一節課還不見人來接,原來坐車裏躲清閑了?這位家長下次註意時間!”

語氣談不上好,可聲音清冽好聽。

檀禪意又想。

檀禪意合上電腦,摘掉耳機,下了車,站到她面前,托了下眼鏡,微擡下頜,沈靜地說:“不好意思,確實是我疏忽,學校這邊正常扣課時就行,或者扣兩倍課時,另外,我再續一年的費用。”

魏悟眉毛微挑,沒接話,她左手把蔣木樨往檀禪意身前一送,檀禪意這才註意到,她的左臂滿是文身,還未看清什麽圖案,高瘦的身影一轉,直奔大門走了。

她轉身時旋起輕微的風動,檀禪意鼻尖動了動。

檀禪意撫上串珠,長睫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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