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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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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張先生呵呵笑了笑:“依臣愚見,此事並非如此簡單。咱們這位大帝是在佛門裏頭待過的,登基二十餘萬年裏身邊沒有一個女子。她孟元雖是美人,但放眼天下古今絕非稱得上第一的。若單憑美色,不足以讓她到了今日的位置。”

六閻王擡了眸,眼裏閃著精光:“那麽依先生見,該當如何?”

“她甫一入玄陰宮,便被天宮二殿下收下做弟子。這藺滄殿下看似閑散不拘,實則謹慎精明。收徒一事絕非湊巧,而是有意為之,這個意便是帝座授的。帝座有意指導教化她,歷了三劫封了冥君,而今又讓她入官場步步高升。這難道是宮墻深宅之中的女子所為?”

張先生一頓,有意賣了個關子。

六閻王爺在這陣沈寂之中微動唇:“難道真是...”

“只有如此才說得通。”張先生斬釘截鐵道,“若她不是帝座的血脈,妖尊青岐怎能讓妖魔二界退兵不再起事?她一個卑不足道的彼岸花精如何能拜天宮二殿下為師,如何能在妖界全身而退,又如何能坐上誡聽司副司之位?”

張先生說到此處拍案而起,震得棋盤上縱橫的棋子皆跳了一跳。

他擲地有聲道:“王爺您何嘗想不到此處,不過是不敢想罷了!”

六閻王故將眉頭蹙在一起,疑惑道:“若她真是帝座的血脈,那麽她的生母又是何人?又為何生於那彼岸花海,且兩萬年裏都在孟婆那一處?為人父母者真真狠得下心將如此幼兒孤身一人拋在外?不對,不對,照本王看,定然只是帝座一時興起看中她罷了!”

張先生激動道:“她的生母是何人不要緊,要緊的是她是帝座的血脈。王爺您想想,帝座而今近四十萬歲高齡,膝下無兒無女,亦無徒子徒孫,我冥界之帝位將傳給...”

六閻王打斷了他的話,佯裝怒目喝道:“地藏菩薩尊者曾分明講過,冥界君位傳賢不傳親,帝座之心冰壺秋月,先生你怎敢如此以小人之心揣度!”

張先生急忙起了身,眨眼間就在六閻王身前雙膝落地,拱手哀嘆道:“王爺!此言我只能與王爺說啊!正因如此,帝座才會將她隱於彼岸花海之中,兩萬年父女不相見更是為了讓人信服二人無任何幹系。如此,帝座才好以讓賢之名將大位傳於孟元,實則是傳於親族啊!”

六閻王揚起掌至半空之中卻又顫抖著停住,怒聲裏帶著些冷顫:“你...你,大膽!”

張先生又向前挪了三步,匍匐在官袍之下哀聲道:“如今帝座已讓她來了卞城,必定察覺無間地獄之中的端倪。空智已死,王爺、王爺難獨善己身啊!即便為了府中的殿下、郡主,王爺如今、如今也須盡力一博!”

“我們冥界受靈山壓制已久,王爺您為了冥界往後萬年的安寧與那空智聯手,他玄冥錯怪了您,但不能讓天下人錯怪了您!要讓天下人知道您才是對的,而他玄冥口口聲聲為著百姓、為著冥界,樁樁件件做的都是自私自利之事。王爺,您難道就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派個黃毛小兒來處置您嗎?”

六閻王的身形顫了顫,痛苦地閉了眸道:“那你說,本王該如何做?”

張先生猛然擡起頭,毅然決然道:“昭告天下人他的罪行,然後,除掉孟元。”

偌大的王府在這一次蓄謀已久卻又看似突如其來的爭論之中喧囂了一陣,後又重歸於花草靜立蟲鳥不鳴的寂靜之中。這份寂靜如一潭死水一般沒有一點兒生氣,即便王府上下有著幾百口人,卻一一都籠罩在這層古怪難言的靜謐裏。

直到玄陰宮派到卞城來的那位新上任的誡聽司副司孟元大人來此上任的那一日,王府重又煥發出生機。一種屬於行屍走肉身上的、如提線木偶一般的被人操控的生機。

王府上下忙碌著、張羅著,廳堂裏的桌椅花幾被擦得一點兒塵灰也沒有,明窗幾凈,連同幾米高的樹梢上的葉子都似被一場大雨沖刷後那般潔凈。人人都曉得,六閻王爺他老人家要親自為這位副司大人辦個接風宴。

這一日算得孟元正式臨了卞城的日子,也是她頭一日穿上四品大員的服制。

緋色錦袍、緙絲鶴紋、花犀腰帶、玄黑雲靴,一身行頭襯得她真真像個有著十萬年資歷的誡聽司官員。

許多年前她封了十閻王殿判官之位的時候,也如今日一般地收到這樣一套判官的服制,她捧著自己人生裏第一套官服的時候幾近熱淚盈眶。而今連邁數級,穿上的已是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到不了的品階的官袍,她卻並不如從前那般高興。

原因很簡單,縱然華服加身,她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擔起這個任。

暮色漸濃,車輪碾過王府門口清冷沒有多少行人的長街,發出單調蒼白的軲轆聲很久之後,終於在六閻王的府前停住。

孟元掀開車簾一角,望見王府高懸的、頗有一番年月的匾額上書著遒勁的兩個大字,畢府。王府的門頭並不奢華,但其上所用的古木木材昭示著主人家的尊貴。已經有仆從在府門口候著孟元了。

她隨著仆從進去來到一間寬闊的正廳,期間所過之處竟沒有多少人跡,即便連在各屋門口掌燈侍候的侍女也無,冷冷清清不像王府的氣派,反倒像是哪一處歷經多年多代雕敝而只剩空架子的大家世族的居所。

便是為她設下那筵席的正廳裏也如外頭一般冷寂,沒有賓客盈門時的歡鬧,靜得能聽見高空之中一只孤鳥的哀鳴。

廳中只有六閻王一人,坐在一張古木長桌上方的太師椅上,一身腰背挺得筆直,仍穿著閻王袍服,好似仍舊身處於閻王殿之上。

孟元踏了進來,他並未起身,臉上如刀刻一般地皺紋忽在一瞬的抽搐之中擠了一擠,讓他的面龐中的陰影變得更多。孟元望了一望廳內,她原以為今日卞城之中凡和這位閻王爺交好的官員皆會到場,不成想倒是如此不同。

她先恭敬地朝座上見了個禮:“下官孟元拜見王爺。”

六閻王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緋色的官袍上,不屑地哼了一聲道:“孟大人,您屈尊來我們卞城了。”

孟元笑道:“王爺哪裏的話,下官先前在十閻王殿之中任職,還得過王爺您的提點,不光有同僚之誼,更有桃李之緣。王爺為下官設下接風宴,是下官之大幸。”

六閻王冷面道:“坐吧。”

孟元於是在長桌另一側坐下,說是接風宴,桌上卻空無一物。她掃過一眼心中並未起什麽波瀾,對向六閻王的冷眼,面上仍是帶著標準的和顏悅色的笑。

六閻王開口道:“孟大人,既是同僚,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若今日離開,那麽我們相安無事...”

孟元打斷了他,笑道:“我若不離呢?”

六閻王亦綻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陰惻的笑:“孟大人既喜歡卞城,那麽從今往後都留在這兒吧。”

她隨即想起來昨夜裏無聲飛來的一支冷箭,心裏的那桿秤搖了一搖,但終究還是停留在原地。她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微笑道:“即便下官走了,亦會有旁人來。比起旁人,王爺不如同下官了了這樁事。”

“了?如何了?”六閻王冷笑道,“只會有你一人來卞城,沒有旁人。”

孟元眨了眨眼,這樁事的確會在她手上了了,但她想的與六閻王想的不是一樁事。六閻王想的,是玄冥會將此事作為她平步青雲的一個臺階。而孟元想的,只不過是她為官的本職罷了。

眼下她仍覺得,這件事還是溫和些處理便好,於是直視著六閻王,語氣和緩道:“誡聽司終有一日會尋出所有證據來,無論是何人都無可抵賴。與其在這段時日裏煎熬,不如主動向帝座明清了罪行。六閻王爺,您覺得呢?”

六閻王不作聲,良久之後仰頭笑道:“乳臭未幹的小兒,你還是太天真了。你既不願走,也不必與我在此多話,但見後日誰贏得了誰吧。”

“送客!”

這是孟元開始不久的官場生涯上第一次碰的一鼻子灰。

六閻王爺做錯了事兒,她憑著一腔慈悲感化的心緒,誠心誠意地希望他能認清自己的罪行到玄冥那裏認個錯、領個罰,他是朝裏的老人,雖然犯了如此嚴重的罪行,但她覺得玄冥還是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少不會滅了他的九族的。

他一個做閻王爺的手裏沒有兵造不了反,即便再這般硬挺下去又能如何呢?孟元沒有為著她的這一鼻子灰憤怒或者傷心,她只是疑惑。

這一個大大的疑惑等到見到魏清明的時候她才解開。

魏清明魏大人,乃是誡聽司在卞城的分部之中的主司,是實實在在的孟元處理六閻王爺這事兒的同僚。

孟元來卞城微服私訪的那十來日裏沒見著他,據其他的官員說魏大人他娘受了點兒風寒,身為一個大孝子的魏大人便著急忙慌告了假跑回老家侍候家母去了。孟元聽到這話的時候默默地放下了心,由此來看,卞城誡聽司的氛圍還是很松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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