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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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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明鏡道:“想必帝座就是這個意思,否則也不會親自把你送到我手上學著。他對你的期望很高,你可別負了他,也別負了我。”

明鏡笑著道,忽然又想起玄冥交代的一事來,正了正聲:“如今這個世道看似安定,實則暗流湧動。從前妖界的事你也清楚,如今絕非完全太平,須時時日日警惕。之後地藏菩薩的壽誕,你須警醒著些,以防哪些人來亂了事。”

明鏡未直言到底為何須警醒,孟元聽了這話後皺了皺眉,並未太過放在心上。

地藏菩薩每逢十萬年整的壽誕不光是冥界的盛會,更是六界之中的盛會,六界加之靈山都是要遣人來拜賀的,亦有發自真心的信眾趕來地清宮。

平日的壽誕到場者須一一遞了折子得了允許後方可入宮,但逢十萬年整的卻是無一不允的,這也是象征的菩薩的慈悲。這等盛大隆重的法會自然會調了兵將來地清宮中駐守,但孟元想不出有何人敢在這日裏造次,駐軍不過是個形式。

到了七月三十那日她才曉得明鏡法師為何會說這話。

在七月三十前的一月時玄冥便與百官前往地清宮內齋戒,此前便已有六界之中的信眾香客到達,而其餘奉了旨意來的也都在七月十五前到了。

七月二十九戌正時眾人便上了大殿,在地藏菩薩的金身蓮座下站立著誦經。萬人誦經之聲凝聚在一起,深沈有力,幾乎將大殿裏的磚木震得隨誦經的節律抖動起來,菩薩金身照耀出的佛光似乎更盛。

香燭燃起的白煙在誦經聲中蔓延擴散,最近的香火極旺,饒是已在地清宮中聞習慣了的孟元也覺得今日實在是太濃了。

明鏡法師站在蓮座下正中央處面對著眾人,合掌閉目領誦。其餘地清宮連同靈山僧人皆侍立兩側,均著明黃僧袍,孟元因是特授了旨意助明鏡法師操持大會的,便立於明鏡法師身側,亦面向眾人。

這夜裏念經要從戌正念到子正七月三十正日,整整兩個時辰。其實如此一動不動地立著念著經倒也無妨,她修行了這麽多年這個本事還是修出來的,但是要命的是,她正正好面對著這一幹人,其中還有些她熟識的。

在戌正前眾人陸續上了殿的時候,她面上不動聲色眼睛卻滴溜轉了好幾圈,站在首位的玄冥同她很近,但恰恰好同明鏡法師對立,這便不會與她對視上,讓孟元覺得這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站在她正對面的是藺滄,她這位多年不見的師父沒把經文背下來,捧著一本泛了黃的經站在那兒讀著,時不時擡眼朝她擠眉弄眼,險些將孟元惹得在眾人跟前發出笑來。

玄冥似是感知到了這邊的動靜,便向她這兒投來一個疑惑而威嚴的眼神。孟元趕忙繃緊了臉嚴肅起來。

冥界之中凡是得了空的大抵都來了,天界亦來了不少,妖界一如往常,而魔界此次來得最少。

供奉佛像的這座大殿往日裏在孟元看來並不大,因著這次法事來者眾多,便布下一個術法讓殿內可容納萬人,故而來者皆齊聚殿中,又按各界的位次排列,孟元掃一眼便能瞧得清楚。

她看著魔界那處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心裏不免犯了嘀咕,但是並未多想。

許是得了地藏菩薩佛光的潤澤,眾人站立如此之久並不覺腿酸腰痛,念誦了兩個時辰的佛經亦不覺口幹舌燥。

子正時候宮裏最高處的梵鐘撞響了十二次,均勻地傳來十二聲悠遠而沈重的鐘聲,穿雲裂石,一聲未平而一聲又起,似海上一陣接著一陣的洶湧的波濤。

在這般由上古的梵鐘發出的遼闊寂寥的鐘聲裏,大殿裏的念誦之聲漸漸地止了,七月三十地藏菩薩壽辰的正日子到了。

法會在這時候正式開始,明鏡法師主持著儀式。以玄冥為首眾人依序上香,每支香之間穿插念誦經文、佛前上供、授幽冥戒等等法事,第六支香畢後方才算完完整整的禮了佛。

玄冥上罷第六支香的時候,孟元瞥到殿外有幾縷微光從參天的古木中落下來,天微微地明了。數以萬計的紫香一齊插在蓮座下供著的那只精巧的香爐裏,燃著的白煙在眾人身側飄逸開來,有如繚繞縹緲的雲霧,如龍蛇一般地伸展游移著。

大殿兩側供奉著的萬盞長明燈中的火苗安靜地燃著,偶爾在眾人的念誦聲中晃一晃身形,隨即恢覆了常態。玄冥插好第六支香的時候仍回到原處靜立著,只不過此時不再閉目合掌,而是將目光落在蓮座下那尊香爐上若有所思。

他今日穿著的玄袍上面的紋樣是暗紋的,看起來十分低調,孟元原以為他今日會穿一身張揚些的譬如從前去天宮時候穿的。她斜著眼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瞧了一瞧,最後又停頓在他的臉上。

她很好奇他在想什麽。

作為地藏菩薩的關門弟子,如今定了冥界的太平安定之世的君主,在為他的這位師父上香祝壽的時候會想些什麽呢?

他會滿意自己締造的這樣井井有條的冥界嗎?還是會遺憾於至今還沒有盡了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遺願?玄袍很貼合他的身材,卻在此刻繚繞的白煙之中顯得有點兒落寞。

她忽然覺得這時候他不是那個北陰大帝,而只是玄冥,只是在這一日裏為他圓寂的師父好好祝一回壽的弟子。

自打她在地清宮修行這些年過後,便對地藏菩薩越發的尊敬,亦對於這位得到了地藏菩薩真傳的北陰大帝改了觀。

她體會到了他求學時候的艱辛,也體會到了他治理冥界時候的操勞,於是心中對他的那份敬意便由因著身份懸殊而自然而然生出的怯,轉變成了對於他這個人實實在在的肯定。

除此之外,她心中又多了對他的幾分心疼。年紀輕輕的時候師父傳授完了真知便圓寂了,實在是一件憾事。

她頗有感慨,看著他的目光漸漸地不加掩飾而越發憐愛。忽然間玄冥擡眸對視上她,她一個楞怔之後慌忙移了視線,餘光中他仍看向她這兒,讓她身子僵著不敢再有什麽動作。

好在他沒有停留很久,她長籲了一口氣。

眾人陸陸續續上了第六支香,當最後一支香上畢的時候,孟元清晰地聽到殿外古樹上一只神鳥的啼鳴。明鏡法師合掌向眾人作禮,言此次佛會已畢,又說了一些感謝的話。

她說完之後,照例是讓身為北陰大帝的玄冥來說一些話。

這件事一直由道明代勞。

明鏡法師移步至另一側,道明走上前來面向眾人開始講話,講得一板一眼,從地藏菩薩當年對冥界如何如何、菩薩的教義對六界尤其是人界如何如何以及冥界日後將繼續遵循菩薩的教義如何如何。

這都是些官話場面話,卻也是不可缺的。

藺滄早已經閉目淺眠了,孟元聽到這時候有些乏,抑制住自己一個大大的哈欠之後正了正神,但聽到道明開始按著菩薩的經文講這些教義對如今的人們如何如何的時候,她的腦袋已經支撐不太住,有些耷拉下來想打瞌睡,只留一對耳朵支棱著。

玄冥亦如方才一般靜靜地立著,面上淡然無波,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麽。

忽然間兩側燃著的長明燈驟然晃了一晃,將熄滅時又亮起,讓殿中忽然暗下來又亮起。

孟元被這光線的變化一驚,驀然回過了神,正欲瞧一瞧哪處出了錯,正好對上藺滄不解的神情。她心裏驟然一驚,知曉了方才的那一瞬的燈滅不是她的錯覺。

長明燈日夜供奉於殿中,每一盞新供的能長燃一年,任是普通的風吹雨打也沒有熄滅的道理。而今供著的長明燈是七月初一放上的,至今不過才一月,怎麽會...

她正想及此處,頃刻間殿中一陣風,兩側的長明燈上纏繞上一些黑影。

這些黑影如長蛇一般地彎曲纏繞著,周身彌漫著濃黑的可怖氣息。在這陣突如其來的風裏萬盞長明燈在同一時刻“唰”地一聲滅了,餘下一股因燃了半途而滅的並不尋常的青煙。

殿中瞬間暗下來,只有金身佛像散出的佛光照耀著眾人。

眾人皆一震,頓時竊竊私語起來,殿中浮起一片喧囂聲。

道明原沒有為起初那長明燈的一晃停下話語,至眼下這一刻時才看向玄冥,玄冥搖了搖頭,道明便停下。他轉身看向已熄滅的長明燈上纏繞著的黑影,並未皺眉也並未擔憂,仿佛早已預料到了有這一刻。

如他所料,這黑影正如無間地獄中那座破裂了的琉璃浮屠塔中滋生的黑氣,攜帶著那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如那把匕首和突然大變的傲訓身上的。

道明退至一側,玄冥緩步走上前面對著神色驚疑不定的眾人,擡了擡手示意後殿中便又恢覆了安靜。

似是等待著這安靜的一刻般的,當這殿中最後一陣因著人交頭接耳而發出的說話時的嗡鳴聲消失的時候,黑影便如往生海中黏膩的水草又如一陣青煙一般地,從供奉著長明燈的燈架上退下來,極快地盤旋在眾人上空,似一陣狂風。

那黑影發出一個男子的聲音,尖銳得近乎失真,它先是發出一連串尖利的狂笑然後道:“好一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一句話把你們這些蠢物騙得團團轉。地藏騙了你們,玄冥騙了你們,蠢啊,真是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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