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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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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地清宮上下皆由僧眾操持,孟元原覺得如此不當稱“宮”而當稱“寺”,待隨著那僧人移步換景之時才了悟此中奧妙。

這宮內正中央的大殿裏供奉的是地藏菩薩的金身佛像,而非平常寺廟之中的大雄寶殿,亦無觀音殿、藥師殿等等。他們繞過前殿,前殿與正殿間極寬闊,正中擺著一尊燃著裊裊而升騰不絕的白煙的香爐。

正殿前的階上,立著一個同樣著土色僧袍,但眉目間更顯威嚴的比丘尼。

她面容清臒,身子瘦削,一雙略顯出她年歲的眼睛明亮無比,好似能一眼就看透人心。她亦有一串佛珠在手中撚著,每撚過一顆就發出一次清脆的聲響,好似木魚敲動的聲音。

領著她的僧人到這比丘尼前合掌作禮道:“法師,這位便是孟元孟施主。”

孟元方才反應過來眼前這位比丘尼就是地清宮的掌事明鏡法師。

離正殿愈近,誦經之聲越加響亮,待走到明鏡法師身前和掌作禮的時候,孟元覺得那誦經聲幾乎將這青磚地面都誦得微微震起來。明鏡法師作完禮後道:“請孟施主先行進殿跪拜地藏菩薩金像。”

她依言照做,踏入正殿那極高的門檻的那一刻,心裏忽然變得沈重而滿是敬意。她原以為殿中定當有烏泱泱一眾人誦著經,未曾想殿中空無一人。

地藏菩薩的金像巍然立於正中,金燦燦的佛光猶如驕陽當空,將整殿照得明亮。菩薩端坐著莊嚴肅穆,眉宇間又不失對世人的憐憫和慈悲。

孟元不敢擡頭直視那佛像,依言跪拜磕頭後便謹慎地退出了殿。她在正殿之中總覺得膽怯,這位曾經掌管冥界的菩薩,亦是玄冥從前的師父的人,她只在身邊人的只言片語之中聽說過,如今見了菩薩的金身,頓覺心中大震。

明鏡法師在殿外候著她,合掌道:“孟施主入地清宮內修行一事,帝座已讓老衲知悉。凡入地清宮修行者,無論貧富貴賤,皆須按宮中僧人之制修行上九九八十一年,爾後方才可按帝座之言行事。”孟元問道:“不知這僧人之制是什麽?”

明鏡法師道:“所謂僧人之制,便是要求孟施主這八十一年內以僧人的德行和教化來修身養性。譬如每日寅正開靜起身,二刻後上早殿上香誦經,卯初過堂用早膳,卯正出坡勞作…如此作息,待閑時自有師父為施主講解。”

“老衲要同施主說的,便是入了地清宮,便要勤謹修身,不可心懷浮躁。無論施主是公主郡主也好,平民小姐也罷,在地清宮中眾生如一,凡有過錯皆以宮規懲處。”

孟元聽得楞怔,如今她才曉得玄冥說的地清宮不比玄陰宮輕松是個什麽意思。

她在玄陰宮中的時候除了修煉讀書之外旁的皆有人伺候,如今除了修煉讀書之外旁的都要由自己來做。她從前設想的是在地清宮裏讀一讀書就把這一百多年給消磨了,沒有想到這真真是把她送到這兒來磨性子的。

從前也不乏有什麽郡主的為著討玄冥的歡心,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要來這兒修行,然後成為個精通地藏菩薩教義的人好與玄冥促膝長談一番。

但是這麽多年來這麽多個郡主還從未有一個真的將八十一年修行實實在在修下去的,不少的剛踏進宮內就怯了,堅強些的待上了十天半個月也就偷偷摸摸地溜了。

明鏡法師對於這個北陰大帝親自授意過來修行的女子,並不覺得她與從前那些郡主們有什麽不同。但這位向來有大智慧的法師在這點上錯了,孟元不是那些公主郡主。

她在玄陰宮中並非偷懶而不願自己做事,而是除卻讀書修煉之外剩給她的時間不多,而玄冥又曾吩咐過她不必在那些俗務上費功夫,即便這些事做一萬遍也對她的修煉沒什麽益處。

於是她便漸漸地適應了旁人侍候的生活,但是她沒有忘記自己曾在彼岸花海獨居的日子。自己灑掃庭除、洗衣做飯,一樣一樣的都是自己做的。

所以說這地清宮中的修行,自然難不倒她。她倒覺得有幾分意思,這些平常每日要做的事兒竟然就是修行的一部分,這便是佛家的智慧了。

唯一讓她覺著有些犯難地就是寅正時候起身,兩刻之後便在大殿之中誦經。起初的時候她總是上下眼皮打架著打瞌睡,過了好幾個月方才習慣。

這個時辰的經是地清宮所有的僧人都要念的,人並不多,但誦經聲十分宏大嘹亮。孟元後來才曉得是那些化作光團的鬼魂一同在念的。

用過早齋之後是出坡,便是在後山上辟出的一塊土地裏整飭雜草進行農耕。

這件事從前她沒有做過,但這種侍弄花草的事情做起來十分歡喜,又因她平日裏習武,如今操持起農事來並不覺得有腰酸背痛這類的不適,故而每日做這課業的時候都十分賣力十分辛勤,不禁自己心裏舒坦,看得明鏡法師也對她連連頷首。

再之後仍是誦經上香,午後亦大抵如此,一日便在念經誦經勞作中過去了。比起玄陰宮中的日子的確勞累,但孟元漸漸地便適應下來,甚至頗有一番樂在其中的意味。

地藏菩薩的經書都存在藏經閣之中,她這八十一年中並沒有時間親自進去翻閱,但在每日的誦經和偶爾晚課上師父的講解時便偶有幾刻頓悟,隨之大體能明白地藏菩薩所講的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也忽然體會到了玄冥這個北陰大帝做得的確不容易。

她曾經並不懂得靈山佛會上為什麽那些人要爭地藏菩薩的“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一言,如今才知曉這句話實在是太重,古往今來者未有一人敢說出此言的。

人界的苦難惡果實在是太多,唯有消了這些冤孽惡果方才能使地獄之中再無人入,但做到這種地步實在太難。所以她如今明白了玄冥當初為什麽要肅清冥界上下,冥界本身有了秩序,才能延及六界,才能真正地踐行起來地藏菩薩的誓言。

這八十一年中她將地藏菩薩的經文逐字逐句地念誦過去,由口及心,這些經文在心中紮了根,她也方才能明白凡是在冥界之中尤其是各閻王殿裏做官的,為什麽以這些經文為首要。

她從前想著做官只是出自於心中的一腔熱血,卻從未想過如何去做這個官,難不成像她幼時那樣在路上攔下一個小賊然後將他揍一頓那般地簡單嗎?定然不是。

凡人那一句“治大國如烹小鮮”的話她聽過,而冥界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整界,甚至與人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治理起來在孟元看來實在是很難很難,而玄冥將它打理得幹幹凈凈就如地清宮宮門前的石階那般整潔,她對他的認知便又有了一些改變。

從前她在玄陰宮的時候日日都在他的身邊,初來地清宮的時候因著心中有一口氣,便覺得離了他反而暢快。

但時日一久,不只是因誦經把她心中的氣給誦沒了還是什麽,她心中那份思念日漸地掩不住,像是有一顆沈睡很久的種子在某一日裏發芽之後便瘋狂地滋生蔓延。白日裏忙著的時候不覺得什麽,卻在偶爾閑暇時會想起他來。

想起他倚在桌邊悠悠地烹茶飲茶,想起他拭著玄無劍時候那只修長的手,想起他在燈下支著頭翻閱佛經...

玄冥在每年的七月三十來地清宮上一支香,順道,來看一看她。

將她送入地清宮修行的想法他早已有之,因為要讓她學一學地藏菩薩的教義,這些他雖精通,但學這個不必修煉,還需她自己參悟參悟。

他從前想的是待地藏菩薩逢整的這一次壽辰前五十年將她送來,但自打她歷完火劫的那夜之後,他下定了決心當即就把她送到地清宮來。

若是她繼續待在他的身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定住自己的心。

地清宮的修行的確苦,他從前也在此處待過數年。明鏡法師是地藏菩薩的嫡親徒孫,他曉得她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孟元在她那兒雖然得不到什麽優待,但日子不會過得差,而且還能學到些東西。

他知道地清宮八十一年修行的規矩,但憑著他的話自然可以為她免去這個修行,徑直在地清宮做些事情,所以那五十年是出自他的私心。

後來他想了一想一百多年也不錯,讓她規規矩矩地修行完這八十一年再做事,恐怕更能參悟地藏菩薩的教誨,屆時做了官也不必專門抽時間學這些。

她在歷火劫之前的那些時日裏一直住在九華殿側殿,她驀然離開了玄陰宮讓他頭一日就覺得不適應。九華殿裏冷冷清清空空蕩蕩的,只有餘下的一日淡過一日的彼岸花香。

他忽然頓悟了人界聽來的一句詩,“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原來思念是這個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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