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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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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殿中沒有傳來動靜,她稍稍安下心。

吹著那晚風將自己吹得清醒了,孟元方才同那醫官頷首道:“帝座將睡下了,還請醫官備一碗醒酒湯來。”

曲言道:“醒酒湯和藥都備在側殿了,是臣等送進去,還是姑娘...”

夜裏的風吹久了有些冷,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並未多想便道:“勞煩你們送進去吧。”

曲言稱了是,正轉身往偏殿走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什麽,將他叫住:“你且等等,等會兒我來親自熱好再送進去。”

她又向醫官道:“不知宮中的藥材在什麽地方,我身子這會兒有些不適,須取些藥來。”

醫官答了她的話,欲陪她同去,她看了一眼殿中道:“醫官還是留在此處吧,若帝座有個什麽不適的還能照料,我去去就回,不必勞煩。”

三人應了聲。她這話提得突然,但是論如今的情勢,旁人不會再多問她什麽。黑夜裏的玄陰宮森然肅穆,沿路的宮燈亮著昏黃的光,她走得很急,不是因為怕黑,而是怕自己慢下來時方才那些洶湧的記憶便會即刻如浪潮一般地湧上來。

她不敢想。

藥材存在三印殿的東偏殿裏,每一處藥格上都封了名,她很輕易地就找到了忘情草那一格。忘情草這一味藥是專入迷魂湯中的,但忘情草遍長於羅酆山,玄陰宮中雖無須此藥,卻也會存著些。

她的原身是草本,天生便對這些花草藥材熟識些,忘情草定然是不能用的,用了會出大錯,但甚少有人知道忘情草上開出的花有另一用,將此花入藥,可忘卻近期發生過的事情。這花稱作憶散花,她只需要一點點就夠了。

偏殿裏彌漫著藥材獨特的苦味,她仔仔細細翻找了一陣,終於找到一株有著花的忘情草,她仔細地將花朵掐下來藏入袖中,然後另拿了幾味常見的藥當幌子。

她很快地就回到了九華殿裏,施法將那花朵研成粉末加入醒酒湯中,末了看著碗中清澈的棕色液體嘆了一口氣。

她不能讓他記得今夜裏發生的事情。

道明為她開了殿門,她捧著木盤再次走入殿中。殿裏的酒味漸漸地散了,她輕著步子踏入內殿的時候心中又一陣悸動,方才的溫存又浮現在了她的心頭,她顫著的手險些將木盤中的碗滑落。

她平了平氣息,見著他並未坐在哪處後才安下心走進去。帷幔的樣子和她出去的時候別無兩樣,她依稀看見他已然在榻上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她越往那床榻走近一步心跳便快一分,最終似是跋涉千山萬水一般之後才將木盤擱在榻邊的矮幾上。

木盤擱下的一聲輕響,好像惹得帳中人動了一動。她的身子一僵。

帳中不再有動靜的時候,孟元松了一口氣。她輕手輕腳地掀開帷幔,將柔軟的輕紗用一旁的珠串系起。正如她所期盼的那樣,他已經睡下,平躺著合著眼,氣息很勻稱。

她並沒有急著餵他醒酒湯,而是在榻前有些楞地站了一會兒靜靜地看著他。她從來沒有質疑過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他,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她覺得喜歡上玄冥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此時的眉宇很舒展,不似前段時日中總是蹙著,長睫投下淡淡的陰影。孟元緩緩地坐到榻沿上,似是無可奈何,又似是鬼使神差。

她坐下看著他,有些顫地伸出手,終是撫到他的臉上。

今夜裏大抵是她這一生中同他最近的時候,過了今夜之後的日子都在倒數中過去,等著兩生道解開的時候她就將離開玄陰宮,帶著今夜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知道的秘密離開。

她能來到玄陰宮是她活了兩萬多年來都從未想過的事情,而能在他的身邊更是如此。她只是一朵小小的彼岸花,即便身上可能有著一些生世輪回的線索,可是但凡他不說的,她便只當不知道,到底是他對她有這麽許多恩情,她不能再多求什麽。

忽然間有什麽東西滴落下來,她一怔,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很濕潤。

她慌忙收回了手,知道自己不能再多停留下去。

她拿起擱在木盤上溫熱的醒酒湯,一勺一勺地餵入他的唇中,他很平靜,好似沒有察覺到什麽。當那玉碗見了底的時候她將它擱在一旁,有些出神地望了一會兒。

她雖知曉憶散花有此功效,可是到底能讓他忘記多少她卻無法肯定。

她不願意讓他留下一絲一毫有關今夜的記憶,她緩緩地站起身來面對著他,閉眼撚訣結印。

周身漸漸地漂浮起靈光化現的彼岸花,並不多,卻足以讓在此陣之中的人陷入幻境。

幻境致幻,停留過久便可修改記憶,讓人分不清何處是現實何處是虛幻。

她想讓他的記憶之中有關今夜的改上一改,只改作他發了怒回了九華殿,喝完那幾壇子酒便昏昏沈沈地睡去了。期間有人來餵過他醒酒湯,也只不過是道明罷了。她一直在十善殿,早早地滅了燈燭安寢,從未來過這裏。

靈光散去的時候,她疲累地跪坐下來趴在榻沿上。

她天生便有制造幻境的能力,但是這一術法太耗靈力,如此一來她便又渾身失了力氣。可是如今疲累的不止是她的身子,那顆原本跳動得極快的極激烈的心也好似漸漸地停了下來,沈重地在胸膛之中一下又一下的擊打著,很痛很痛。

她趴在榻沿上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爾後眼前又是一片迷蒙的水霧。

-

昨日夜裏孟元姑娘去殿內送醒酒湯送了好一陣子,候在殿外的道明心裏七上八下地生了好幾個念頭,想著這外殿的燈燭到底是替內殿之人滅了還是不滅,曲言同那醫官在一旁的冷風裏眼睛快抽筋似的朝他每隔一會兒就遞個眼色,如此等到了子正的時候那殿門才緩緩地開了。

他正欲上去的時候孟元擺了擺手,眉目間很疲憊,亦不用讓人送她回十善殿。

她只身走進黑夜裏,身上的白袍襯得她很瘦削淒清。

第二日晨起他去侍奉帝座,竟見得昨日夜裏那般雷霆厲色的北陰大帝今晨裏竟心情不錯,神色雖平淡,眉梢眼角卻都隱隱透著點兒悅色。

帝座還破天荒地吩咐他將西洲數歷山仙君送來的一整件茶具拿了出來,那是用渭水生的白珠鑿成的,工藝極為獨特,道明記得帝座甚少會拿這件出來。

他侍奉在一旁,看著帝座漫不經心地用蓋撩撥著浮在茶湯上明黃舒展的茶葉,絲毫瞧不見昨日夜裏的怒容。

他做了玄冥座下的侍者這麽多年,自然知道什麽事該問什麽事不該問,譬如孟元姑娘的這一件事他便不該問。玄陰宮會不會有帝後這件事他並不太關心,他只關心帝座其人好不好,如今帝座龍顏大悅,自然是一件好事。

先前靈山的人來了冥界,雖不是興師問罪,但言語之中難免有責怪之意,這便將玄陰宮的面子駁去了幾分,帝座心情並不大好。

而傲訓之事與魔界有關系,那羅浮冥界終於解出來那匕首的古怪,這原不是一把匕首,而是用魔界一顆靈珠幻化成的,這顆靈珠可錄周身所發生之事,若非玄冥將它交與了羅浮,否則玄陰宮諸事都將被魔界之人探聽了去。

魔界之中到底是誰在盯著玄陰宮,這件事尚未查清,故而帝座這些時日裏的眉頭總不見得舒展,即便天宮二殿下有如此喜事,也不過是處理完手中的事後匆匆去了天宮一趟。

他起先心裏責怪著孟元姑娘,帝座本就如此疲累,偏偏孟元還要去惹他不痛快。自昨夜裏瞧見那番情景之後便大致知曉了些,如今一來更覺孟元姑娘在帝座身邊十分有好處。

昨夜裏孟元吩咐他們說切不可讓帝座知道她來過,他們雖解不開這其中的名堂,亦不能有欺瞞帝座的道理。但如今孟元的話同帝座的話差不多算得上一樣重要,故而帝座不問起此事,他們便不說此事,也算作兩邊都沒有得罪。

待玄冥將清澈透亮的茶湯緩緩倒入茶海之中,茶海裏升騰出茶葉的清香的時候,他方才在這一系列沈默的動作之後頭一次開了口:“讓孟元過來。”

道明不敢多問什麽,領了命便退下。這時候偏殿裏沒有旁人侍奉,他從袖中觸到那支冰涼的玉簪子時輕輕一笑,再次悠然自得地倒弄起桌上的茶具來。

孟元昨夜裏回了十善殿歇息,這夜裏睡得並不好,一個又一個沈重的夢壓得她喘不過來氣。夢裏她一會兒變作三生石畔的那朵小彼岸花,一會兒在絞龍臺上她和玄冥比劍,又一會兒在九華殿裏他摟著她...

夢做到這一處的時候她驚醒了,身上纖薄柔軟的寢衣變得黏膩,是這晚上出了許多虛汗的緣故。她無心再睡,靜下來之後繁雜紛亂的思緒便不停歇地湧進來,擾得她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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