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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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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他在此刻並不願出聲,只是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她。

不等他驚了她,孟元反倒從自己的思緒裏出了來,擡手將那白如新雪的藏玉花花瓣從窗外送了去。

她正起身時忽然發覺這個站在一側的一身玄衣的人,唇中溢出一個“你”字,半起了的身便又落回到梨花木的圓凳上。

她看見他的時候似有一些茫然,又似有一些疑惑,見著他的身上沾了些塵灰,玄衣之上再無旁的什麽,只不過那雙雲靴上好似染了些紅色。

她正想仔細瞧一瞧的時候,衣袍不動聲色地掩住了她的目光。

他那般安靜地不說話,又那般看著她。

她已經分不清這是自己的想象還是他的確站在這兒,於是她又驚了一般地道了一句:“你...”

玄冥走近她身前,問道:“我什麽?”

孟元回過神來,站起了身,搖頭道:“我還以為又是個幻境。”

她沒有看他,視線落在玄衣上沾染著的灰塵上。

她曉得他一貫最愛幹凈,回宮裏的第一件事便是更衣,萬萬年不會有所改變,便知曉他方才追拿傲訓回來。玄冥問她道:“又?”

她便將歷雷劫一事說出,末了似是有些灰心一般地垂著頭:“我不知道有沒有歷過去。”

玄冥聽罷,笑了一聲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道:“過了。”

孟元猛地擡起頭看他,玄冥噙著笑道:“你若歷不過,恐怕醒不過來。即便能醒來,也見不得這戒指...”

又牽起她的左手,看了看指上環著的在她的滋養下早已變得極溫潤的戒指:“沒有異樣。幻境之中歷劫者也有,不過是少數而已。那些沒有歷過的,大抵留在了幻境之中,或走火入魔,或魂飛魄散。幻境稍簡單些,場景是你心中最熟悉之地,但後果卻也比常人厲害上百倍。好在,歷過了。”

她的臉上瞬間綻出一個笑來,玄冥好似見到了彼岸花開的那一瞬。

他有一刻楞了神,緩過來之後便將手抽回。

孟元知曉了歷劫的事,便不再掛念,而是道:“看來這傲訓的確很兇猛,連你身上也要沾這些塵土。”

玄冥漸漸地收了笑意,並不提傲訓之事。

他今夜來是為了問那把匕首的來由,孟元和他說了歷劫之事,一時讓他十分歡心,竟忘了來此的緣由。而今再提起,身體疲累之外心中亦升起一絲疲倦。

窗外吹進來的微風揚起她的發絲,把彼岸花的幽香又向他鼻尖送了一送。

玄冥伸手揉了揉眉心,放下手的時候問她道:“你初從狐歧神宮回來的時候,本座在你身上發現發現一把匕首。你可知道這匕首的來由?”

孟元腦海裏霎時一片空白。

那匕首的事情她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如今玄冥提起才想起來自己身上還有匕首的這回事。她多此一舉地翻了翻袖子,然後神情茫然地看著玄冥:“它不見了。”

玄冥道:“本座發現的時候,就將它拿走了。你可知道這是魔界之物?”

他語氣中並沒有責備之意,她放下了心,將當年在妖界時候的事情想了一想,道:“我知道。我那會兒被關在一個破舊的殿裏,一個小孩兒翻窗進來給我的,我原以為他是青岐的兒子,他卻讓我用這把匕首刺殺青岐。”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頓,了略有心虛地看了看玄冥,他並未說什麽。

當日她拿這把匕首,其實不是為了刺殺青岐,她不用腦袋想也知道這事兒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這把匕首,是為了用來自戕。好在玄冥沒有細問,她松了一口氣,繼續道:“後來青岐也發現了這把匕首,他說那個孩子是他的侄子,但是是魔界的孩子。還說我最好不要欠了人情,盡早把這匕首還給那孩子好。我不知道那孩子在何處,青岐也說不知,我便來不及去尋他。回來後事情一多,便把這事給忘了。”

她說完這些話,嘆了一口氣,然後問道:“這把匕首有什麽異處嗎?”

玄冥道:“確有此事,這匕首上有一股本座熟悉的魔界氣息,這氣息來自於上古,但本座不確定這氣息是誰的。你說的是一個孩子?”

當日衡照仙君撿到青岐的時候,他是一只孤狐,何來的親族。

孟元回想了一下那個孩子的樣貌,確是五六千歲上下的模樣,水靈靈圓滾滾的還挺可愛,如此言後玄冥沈思了一會兒。想必這孩子,也是幻象,但青岐為何也知這孩子?

問了孟元後,她道:“他說這孩子近來在狐歧神宮住著,既是他的侄子,想來也正常。”

見玄冥默然,又問:“有什麽不對嗎?”

不論此人是確信還是下賭註,他料到孟元和他關系不淺,借著孟元的手將此物送上玄陰宮。而後又有傲訓一事,如何串起?

如今是他在明處那人在暗處,如此他並不欲讓孟元知道太多,只道:“傲訓身上亦有這把匕首相同的氣息,本座想知道這氣息是何人的。”

孟元嗯了一聲,一時間二人無話。

她擡眸看向他的眉眼,她很少見到他疲憊的樣子,但是今日他有難掩的倦色。

她昨夜裏受了雷劫,醒得早,如今又熬到深夜裏,因著心頭上掛著事兒並不困倦,方才心結已了,自然而然地覺得身體已是精疲力盡。

她這般就累了,便能想見玄冥眼下是如何疲倦,心裏不禁起了疼惜之意。

每每有事,他總是日夜不歇。她從前覺得他萬年如一地待在玄陰宮裏很清閑,如今才知道他其實也會很累。

她忽然想抱一抱他。

她發覺自己的這個念頭的時候,不禁有些自嘲。再如何也輪不到她來心疼他,於是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轉而看向窗外。

這一細小的動作逃不過玄冥的眼,縱然他現在有些累,卻還是時刻註視著她,便問道:“想什麽?”

孟元身子一僵,方才發現自己作出了那些不自覺的動作。

她不自然地再次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玄冥瞇起了眼。

她看著他,忽然沒有了掩藏心思的想法。左右他聽得出聽不出也好,如今她雷劫已過,解開兩生道近在眼前,即便他聽出了,他也會裝作不知道吧。

反正她快走了。她向來不是個藏著掖著的性子,如今憋著這事兒在心裏憋得她難受,於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地一氣呵成道:“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我有些心疼你。”

說罷將頭扭向一邊,殿內又安靜下來。玄冥大抵被她驚著了,應該會同她說不需要她來心疼之言的雲雲。

玄冥的確楞了。

天上地下,頭一次有人說心疼他。

他早就已經習慣了每每奔忙之時日以繼夜的狀況,從前戰後獲勝他往往親自犒賞軍士,一片歡歌樂舞之後他獨身一人回到營帳,好似方才的作樂和他毫無關系。

尋歡作樂的確不能讓他放輕松,疲累之後於他而言總以打坐清心為好,藺滄總是說他實在是一個人慣了,應當送個美人到他身邊慰藉慰藉他,也不至於如此孤寂清冷。

這孤寂清冷四字是藺滄同他說的,前三十七萬年他從未覺得如此。

他習慣了自己咽下這些疲累,然後坐在頂處看著冥界上下井井有條。他應當如此,也覺得自己生來如此。

直至身邊有了孟元。

直至她方才說了那句話。

他知曉外界說他冷酷無情冷心冷面,他並未覺得這話有什麽錯。

如今那顆冰冷的猶如萬年寒冰一般的心不知在什麽時候便開始慢慢地融化了,一點一點,直至她的心疼讓那厚重的冰層驟然碎裂,露出一塊溫熱而柔軟的地方。

但他察覺不到。他只知道自己忽然間生出一股擁她入懷的沖動,想抱著她把頭埋在她的頸間歇一歇。只須歇上這麽一刻。

他長久地未說話,將頭扭向窗外的孟元的耳尖一點一點地泛了紅,忽然發覺身前的光亮慢慢地被擋住,她驀然回頭時發現玄冥站得離她很近。

她一楞,他嘆了一口氣。

他鮮少嘆氣。

殿門突然叩響了三聲。

孟元一時無言,玄冥再次伸手撫上了眉心,放下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早些睡。”

轉身便有些急地走了。

殿中又只剩下她一人,又有一片藏玉花花瓣從窗外飄進來,悠悠然地落到了地上。

自打孟元從妖界出來之後,藺滄便安下了心。

待她去了人界歷劫,他這一顆安分的心又躁動起來,來了冥界攛掇玄冥去人界。

爾後他便回了天宮,他其實有那麽點兒特意讓玄冥、孟元二人朝夕相處的意思,但孟元總歸是他的徒弟,若是他騰得開手,定然是要去玄陰宮教她修煉的。

這個騰不開手麽,便和一位女子有關。

這女子自然不是洛華,他已知曉洛華已在妖界借腹重塑肉身,他們的恩怨到底也了了。

這二十多萬年來他負有個風流倜儻的盛名,身邊各色的美人一茬接著一茬來,這些女子有的看上他的地位,有的看上血脈,亦有一些看上他的容貌,畢竟在他年輕的時候也在六界美男子之榜上有一筆他的名字。

按照他的話來說,婚姻嫁娶不是要緊的,要緊的是在這個時候遇見了這個人,兩個人待在一起很開心,那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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