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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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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他命幽肅退下之後,又向塔中走近了幾分。

這黑氣方才還怕他,觸了他之後仿佛得了什麽甜頭一般地,如今竟生生地撲上來,捎來一股既冷既腥的氣味。玄色蓮花紋又現於身下,那黑氣方才避之不及地散了開去。

並非是他的錯覺,這黑氣之中的確有著那把匕首上相同的氣息。

對於這件事,他並不能從自己的直覺之中得到什麽。玄冥轉身看向道明,蹙眉道:“你即刻去羅浮山一趟,讓羅浮親自帶著那物來九華殿回話。”

道明稱是,身影霎那間消失不見。無間地獄之中的陰風又起,遠處連綿起伏的低矮山丘背後好似藏著數萬個窺探的鬼魅,遠遠地望著卻不敢近琉璃塔前這人的身。

玄冥望著琉璃塔思索著,忽有一人闖入此地,一個箭步沖來跪伏在他身邊,焦急道:“帝座,不好了!”

此人是曲言。

這事兒原不歸他管,只是玄冥和孟元離了別院,他便依舊跟回玄陰宮任職。這事兒歸的是道明管,但他恰好隨玄冥來了地獄,於是前來玄陰宮報信的軍中一名副將只好扯來了曲言通報。

他還年輕,遇到這種事自然慌張,這麽一來讓玄冥本就蹙著的眉蹙得更緊,倒沒先問出了何事,反倒訓道:“凡事不可驚慌。出了何事?”

曲言一路奔忙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如今倒也顧不上地獄之中的驚悚可怖之景,一股腦地便將副將所稟之事言出:“先前此軍奉帝座之命追拿傲訓,方出陰陽界後傲訓本向人界奔逃,不料半路折返,欲往魔界去。此時我軍已追上傲訓,原以為能將它擒拿,未曾想此兇獸不知為何在這三萬年間修為大增,兇惡難抵,重傷我軍百人,如今又向魔界逃去了!”

玄冥一驚。三萬年前此物在人間為非作歹,是靈山命人將它緝拿後遣送冥界,他雖未與此物交過鋒,但聞靈山之人言此物乃上古兇獸之後,如今靠吸□□魂大修法力,幸於將其擒拿的早,它還未修成,故而費不了多少力氣。

琉璃浮屠塔乃靈山聖物,被鎮住的生靈絕不可能在此中修煉,除非此物的修為已到不可捉摸之境。他原以為這傲訓只須命人去擒拿,畢竟出了上古兇獸,旁的還無須他親自出手。

如今的事態竟至如此,讓他不免驚疑,驚疑之後卻也了然。而今親自去瞧一瞧那物,說不準能將那氣息的事弄明白。

手上現出來玄無劍,玄冥道:“讓將士回來醫治,本座去。”曲言再次叩首,一陣陰風過,二人的身形消失於地獄之中。

先是雷劫的征兆,再從別院趕回玄陰宮,又在絞龍臺上練了一個時辰,孟元感慨了一番做神仙不容易,一個要修煉的神仙更是不容易。

當她看到前邊的九華殿的燈燭從未亮起的時候,便不感慨自己了,又感慨起修煉的神仙不容易,一個身居高位的神仙更是不容易。

她白日裏累,夜裏便睡得很沈。迷迷糊糊之時忽覺自己醒來,一睜眼瞧見的卻不是十善殿,反倒發現自己身處於彼岸花海之中。

花海裏的香味很濃,比平日還要濃上三分,讓她恍惚間忘卻了自己方才身處於何處,亦不曉得自己來這兒做什麽,也沒有發現這個彼岸花海同忘川邊上的那個彼岸花海不一樣。

這兒沒有忘川,也沒有三生石,更沒有她的小屋和造在一旁的別院。

這兒的花海漫無邊際,火紅的一片延伸出去,見不到遠處的山,大地上茫茫的一片皆是彼岸花,直至天地相接處。

恍然間她覺得自己是生長在這裏的一朵彼岸花,卻又發現自己可以走動。垂首一看身上是紅衣,摸了摸自己是人形的身體,於是忽而想起自己已經化為了人形,至於怎麽化為的,她想不起來了。

走著走著她覺得這兒的花有些怪,不同於她那兒的花,她那兒是哪兒,她也不記得了。

正在她努力回想的時候天邊忽有一聲驚雷,將她震得從自己的思緒之中跳了出來。

擡頭一望天空,墨雲翻騰如海,有如巨浪一般地從四面八方拍打過來,從四角上逐漸將熹微的日光遮蔽。孟元有些疑惑。

一道雷在她身側炸開的時候,孟元打了個激靈。

這時候她仍記不起自己到底為什麽在這裏,手上卻是有如神助一般地自然而然現出了月恒劍。第二道雷直直地劈向她的時候,她驟然間往後一退,壓倒了一片彼岸花。

那雷將地上的彼岸花炸得花瓣紛飛如雨的時候,孟元出了一身冷汗,握著月恒劍的手有些抖。她好似在哪裏學過這些招式。

爾後幾道雷她皆能靈巧的避開,身體輕盈而不費力,有如一朵紅蝶在彼岸花海裏紛飛,周身是飄揚著的殘碎的花瓣,又似這片墨黑蒼穹之下鋪展開的錦緞上落下的一滴鮮血。

在幾道雷的間隙,她站在花海之中望向變幻無常的天際,眸中漸漸地少了懼意,反倒生了些許淡然,這般心境倒像極了她身邊的某個人。

又是一陣隆隆的滾雷之聲,似是從九天之外降來,緊接著兩道驚雷驟然擊落,她點躍避開,身法玄妙。這一重雷過去之後,她立著輕喘著氣,唇邊卻揚起一絲笑意。

這天雷,也不過如此嘛。

正當她自得之時,忽有一道雷不知從何處來,氣勢磅礴,似有翻天覆地之態。

此雷竟化作一條銀龍,直直地向孟元撲來,她驟然一驚,如今已避之不及,便將月恒劍緊握在手,待那長龍逼近之時直向其刺去,劍影如織,又如游龍出海,將那雷霆化作的銀龍頃刻間化為虛無。第四重,第五重...

彼岸花海之中因著劍風和雷霆而破碎的花朵並未落在地上,而是片片飄揚於空中,悠揚有如輕雪,卻又在孟元的劍風驟起之時忽而變得淩厲,在天地之間旋轉飛舞,似血、似火。

花瓣碎落,處處彌漫著彼岸花愈顯濃烈的香氣,在這香味之中卻又更添了幾分苦澀。

第八重雷劫已過,她雖扛過了八重雷劫,此時卻有些筋疲力盡。月恒劍直插入土地之中,她將手搭在劍上支撐著疲憊的身子,頭卻是仍擡著望著天,眼神中有幾分倔強。

唇上沾了些血跡,是因她方才緊咬著唇破裂而流的。幾滴汗珠混著從傷痕之中湧出的血珠落進土裏,滋養了幾棵伏倒著的彼岸花。

風起雲湧,那黑雲湧動著,化作一個似有吸納萬物之力的漩渦時,風驟然變得猛烈。

孟元掙紮地直了身,將月恒劍一把從身側拔起。一道巨雷擊落,霎那間天地乍現銀光,身側景物皆消失不見,唯剩這吞沒天地的刺眼光芒。

她躍至空中,正與那巨雷相觸。在那劇烈的沖擊之下,孟元忽然間失去了意識,天地一陣震動,又迅速歸於平靜。

她從空中墜落下來,被飄揚著的花瓣輕輕托著,緩緩落入花海之中,身形化作彼岸花火紅的花瓣飄散而去。

她驟然睜開眼,看到的是床榻之上熟悉的帷幔。

身上寬松的寢袍竟黏附在了她身上,甚至於被褥也濕了大片,孟元擡手摸了摸長發,似是如方才沐浴過一般地能滴下水來。

她的胸膛因著喘息而劇烈的起伏著,顯然見得她還未從方才那事中緩過來。

身上沒有傷痕,但在方才落下傷痕之處似有火焰灼燒一般地痛,讓她衣料貼著肌膚而無意摩擦之時起了難以忍耐的疼意。

這傷痛明明白白地告知著她,方才的絕不是夢,而是她的雷劫。

玄冥走得急,她對這雷劫到底如何並不甚清晰,如今竟在睡夢之中歷了此番雷劫,更讓她困惑無比。但如今比困惑更要緊的是,她那第九重雷劫到底是過還是沒過?

方才她握著月恒劍向那巨雷劈去,那巨雷仿佛無形一般地觸不得,轉而便是一道極刺目的銀光將她緊緊包裹,再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

她有些忐忑,如此平躺在床榻之上亦能聽見胸膛中那顆心劇烈跳動的聲音。如果沒有過...

顫抖的右手緩緩地覆到左手之上,觸到一絲冰涼。

九幽玉戒指還在,她微微抖著觸了它一周,沒有裂紋,仍如從前一般。它能保她平安,如今她平安了,那麽,她應當是過了?

她一把將被褥掀開,拉開帷幔穿上鞋襪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推開殿門的時候把外面正打著瞌睡的侍女嚇了一跳,還未等侍女開口問話,她便向九華殿跑去。

天色蒙蒙亮,很安靜,天上的雲靜靜地飄在那兒,只有幾縷微風。她一股腦沖到九華殿門口的時候,不想正好撞上剛回九華殿的道明,好在道明撚了個訣,沒讓孟元真的撞上他。

孟元一時沒反應過來,打了個趔趄之後方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瞧了一眼九華殿裏仍是漆黑一片,便問道:“帝座睡著?”

道明見她穿著寢袍,一頭青絲有些淩亂,雖不知她在如今卯正還未到的時候就來九華殿,又作如此裝束到底是何意圖,但仍是遵禮垂了眸才道:“帝座有要事離了宮。”

他並不知曉玄冥已將那事告知於孟元,只當她不曉得,自然不會與她說,便聽孟元道:“他不是昨日夜裏就去了無間地獄嗎?怎麽現在還沒回來?這樁事竟如此難解不成。”

道明一楞,隨即了悟他二人間已通了氣,便不再隱瞞不言,道:“帝座在地獄中並未長留,因傲訓出陰陽界後奔向魔界,我軍不敵,故而須帝座親自走一趟。”

孟元驚道:“那傲訓如此兇猛,連我們冥界的將士都擒拿不了它?可我聽帝座先前言時,它不過是個尋常兇獸,怎會如此?”

道明頷首道:“先前的確如此,但不知這兇獸在琉璃塔中如何,竟修為大漲,非常人能敵。”

她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一時間將自己所歷雷劫之事拋在了腦後,開始關心起眼前這樁事,又問道:“帝座去了,使者怎麽不去?”

道明回道:“帝座似是發現琉璃塔不尋常之處,命屬下前去羅浮山宣羅浮冥君覲見,屬下也是方才到了玄陰宮才知曉帝座去向。”

孟元了然,緩緩地點了點頭,目光移向九華殿裏。

殿門緊閉著。她喃喃了一句:“傲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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