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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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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她後來已經知道了北陰殿上的種種,的確不是玄冥開的口要罰她,但是她覺得無論是他下旨亦或是那些閻王爺上書,其實都是一樣的。

即便是他們不說,她也會自請受罰的。

事到如今她還是不清楚為了她,冥界、玄冥到底付出了何種代價,先前的時候她急於知道,如今卻又心生膽怯,因為她害怕自己換不起這付出的代價。

下地獄受罰,於她而言不是受罪,反倒能彌補她心中的一些愧疚和虧欠。她於是說出了心中所想:“無論是帝座下旨,還是閻王爺們請旨,都是一樣的。”

玄冥看著她的目光忽然有些不解,他不明白她為什麽執著於讓自己入地獄受罰。

犯了錯要受罰的確不錯,但是他已經和她說了,阿鼻地獄之中苦痛無間,一旦入了地獄永世求出無期,他大可以給她找別的一些刑罰來受,譬如說入輪回歷劫,總歸對她自己沒有任何壞處。

她從前的性子很頑皮、又有一絲驕矜,但此刻她的目光卻是很清澈、很柔和。

他的喉頭忽然一動,抑制住自己想要再次伸出的手,輕聲道:“不一樣。”

她的眼神轉而變得有些困惑,他頓了一頓,又繼續道:“本座不會把你扔進地獄裏。”

孟元一瞬間有些驚訝,但並未探究此話,轉而笑道:“我以前總是怕你把我扔到地獄裏。”

說罷,二人均是默然。

最後,玄冥伸出手,指尖在她的臉頰旁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腦袋上撫了一撫。

她不知是自己看錯了,還是真的如此,玄冥的臉色有一些疲憊,還有一些她看不透的情緒,片刻後他的神情變得和從前的那些時候一樣,平靜深沈。

她聽到他又說:“天上地下,只有本座能定你受何種刑罰。”

她點了點頭,因為這話是個實話,天上地下的確只有他能定,這倒不是因為她孟元有多少特殊,而是但凡是冥界子民的都是如此,即便有些小罪小罰不是在他那兒定的,終歸還是他放的權。

如今她能得到他親口下的令,一是因為她近水樓臺先得月,二便是因為她犯的罪過實在有些罪大惡極。

玄冥看著她這幅堅定的神情,便知曉她果然沒有知曉自己話語中的意思,於是默默地收回了手,又將身子側了一側,目光從她身上挪開。

他帶她來阿鼻地獄,本意是想先嚇一嚇她,好讓她知曉從前不聽他的話容易闖出多少禍事,然後自己遭到多少嚴厲的刑罰,但因為她是她,他不會真的將她墮到地獄裏。

他的確給她想好了刑罰,就是歷劫入輪回,刑罰的名頭有了,但也不會真的讓她去輪回裏消磨日子,這件事裏牽扯到的人太多,隨便一兩個都能替了她歷劫。

但無論如何,此事都須去天宮靈霄寶殿走一遭才能在明面上全了各方的心意。

他想讓她知曉自己的意思,但此番意思又不得明說,便希冀她在字裏行間能領悟幾分,但如今看來她這幾千年裏即便走過不少路遇見過不少人,性子還是同她初來玄陰宮一般的有些繞不過彎來。

他有些無奈,便也不執著於讓她知曉這些,只希望她能按著他的規劃一寸不離的走下去。

他於是道:“此事事關天冥二界,先前在北陰殿上不過是聽一聽眾臣意見,真的要審你,須去天宮靈霄寶殿同天界之人一道審。至於如何審、審出個什麽結果、判你何種刑罰,你在殿上只須聽本座的話,因為只有本座才能定你的刑罰,可明白了?”

她沒有立即應聲,因為這番話雖然不長,但其中的意思卻是有些繞。

她琢磨了片刻才琢磨出何意,方才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後思緒便落到了其他地方,她奇怪地問道:“那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玄冥沒有回答她的話。

二人次日便赴了天宮,七重天仍舊是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往來車馬人客不絕。

孟元望著天門可謂是感慨萬分,先前她初次上天宮的時候戰事將起,但她仍是個沒什麽憂慮掛心頭、成天清閑度日的普通冥界女子,如今六界安定,她卻是以著戴罪之身來到這片光景未變的地方,實在是可嘆、可嘆。

她又想起那個和她同是戴罪之身的樂纓仙君,彼時她覺得自己即將喪命於狐岐神宮的時候,慶幸於他雖然被打得滿身傷殘,但好歹撿回了一條命。如今看來,好像還是她的境況好一些。

彼時在狐岐神宮的時候她並不知曉他的太多狀況,爾後回了玄陰宮便托阿盈時常打聽,阿盈說她打聽得無法詳盡,只能知曉個大概。

這大概便是樂纓仙君當日被打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方,在化樂宮躺了數月方才能挪動身子,又過了數月方才能下地走上個幾步。

她十分記掛樂纓的狀況,想著什麽時候上天宮去看一看他,但如今剛上了天宮,她就同先前一般地被請去了天冥宮。

這請自然是看在玄冥的面子上的客套話,如今她在天冥宮便如先前在玄陰宮一般地,仍舊是閉門思過,不得踏出天冥宮一步。

剛上天宮的時候玄冥卻未和她一起去天冥宮,而是轉而赴了藺滄的流華宮裏。

還未入宮,便聞流華宮中幾聲鶴唳鹿鳴,觀其景致又多了好些琪花瑤草,紛繁爭奇。

彼時藺滄正於園中餵幾只仙鶴,聞得玄冥前來趕忙上前去迎一迎他,玄冥見宮中如此光景,便譏諷道:“你倒是清閑。”

他長身立於園中,雖修為折損了大半,但園中靈物識得他的靈力均怯生生地退了幾步然後轉身撒蹄便跑開了。

藺滄捧著手中放著鹿食的食盒略有些無奈,笑道:“我是越清閑越好。何況我那徒兒被你拘在玄陰宮裏,如今哪還有我教導的份。”

玄冥冷笑了一聲,轉而悠悠道:“等明日便有你的事了。”

藺滄會意,便道:“我已盡數安排好了,你且安心。只不過如此行事,孟元真的會按你我二人的計劃來走?”

玄冥不置可否,道:“免去了她所有的刑罰,難道她還能不樂意?”

藺滄似是想說什麽,措辭了半晌,最後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笑容,又道:“恐怕只有你明日使個術法將她變做個啞巴,事情方才能如你的意。”

共審樂纓與孟元二人之事原是定在靈霄寶殿,但因除此之外仍有要事商議,故而改做在天冥宮的交泰寶殿上議事。

交泰寶殿專為天界和冥界議事而建,因此老天尊取“交泰”二字為此殿名號,寓意天地和祥、萬物通泰。

此殿建造取法羅酆山北陰殿,在此基礎上上加以革新,故而上首有龍椅兩張,二界官僚分立兩側,中間以一條方形淺池相隔,池中養靈魚佛蓮。

兩側有各立五座雕花屏風,繪花鳥山水、祥雲瑞獸。屏風將議事與史官筆錄相隔而開,每座屏風之後各擺一長案,鋪設筆墨紙硯,供各史官詳錄殿上所言。

昴日仙官司晨啼曉之時,兩界官僚便依序魚貫而入,持笏在兩側站定。又過一刻,天尊少澤與玄冥雙雙入座,受兩界朝臣叩拜之後便依次議事,屏風後史官詳錄諸事不提。

共商之事入了尾聲,正當度厄星君出列稟告近日天象如何如何以示六界安定之時,在左側龍椅上端坐的玄冥漸漸地出了神。無論是他即位冥界主位前還是後,他都覺得此種場合有時候過於瑣碎,讓人厭煩。

在北陰殿的時候他便懶得聽那些個人宣講這些空言,故而每每商討完了要點便收場。天宮從上古時就有的這一弊病,至如今還未改。

他今日著了玄色龍袍,難得的戴了冠冕,正襟危坐於龍椅之上,面色肅然冷淡。

殊不知這位地位尊崇而視萬物為無物的北陰大帝,正將視線放在通明寶殿合上的殿門之上,他在想殿門外候著的那人。

雖是因樂纓和孟元二人才生出通明寶殿這檔子會,但因著前頭還有些可有可無的所謂大事要商議,故而原該唱主角的二人卻被排到了最後。

他們在外面等著,玄冥也在裏面等著,畢竟他今日只為這一樁事,旁的都無關緊要。

昨日藺滄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加之先前在阿鼻地獄上方孟元的言語,他隱隱地有些擔心。

雖然他給她安排好了避開那些刑罰,但該有的罪名和審判總歸是要落下,若她自己執意要受罰,他在大殿之上來不及再撈她一把。

昨日回了天冥宮的時候他也曾想過真的使個術法把她暫時給變成個啞巴,那麽便可省去他一切的憂心,讓一切按照他的心意來定。

可當他在天冥宮的花圃中看見蹲坐著和園中的花草說著話的孟元,他忽然覺得自己錯了。

可能孟元對於他的話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有時候也有一些道理,他在北陰大帝這個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便自然而然覺得自己所思所想都是對的,他能洞察天下萬物,知曉萬事如何運作,故而總是覺得孟元按他的話來行事定然不會出錯,她的一生也定然無憂。

但看到在如今的情形下還能如此淡然的孟元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哪兒錯了。

無論是人是仙,終其一生不可能不犯錯,若是他在她幾萬歲的年紀一直護著她走下去,那麽日後她一個人的時候又該如何呢?

更何況他從前說過,她想要什麽,他便給她什麽。他如今能做的,便是盡可能的讓她犯了錯的代價小一些。若她執意要受罰,那麽下凡歷劫是最好。

待在下方使勁朝他擠眉弄眼的藺滄一聲輕咳之時,他方才回過神來。

爾後侍立一旁的仙官便宣了樂纓、孟元二位罪臣入殿,他掃了一眼樂纓,便將目光定在孟元身上,看著她在階下跪下。她今日仍是一襲紅衣,在殿中一側盡是黑色衣袍的冥界眾官和一側盡是白色衣袍的天界眾官之中顯得格外突出,好似在一片荒蕪之中忽然而意外地開出了一朵彼岸花。

不同於那面色略顯蒼白和驚慌的樂纓,她的神色反倒是極為平靜和淡然,規規矩矩地叩拜,爾後雖跪著,腰背卻是不卑不亢的挺起。

玄冥忽然覺得去妖界走了一遭,她變得有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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