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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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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道明為這二人捏了一把汗,餘光中瞥見座上之人的面色未動,但扣著龍首的動作卻停了。玄冥還未說話,列中又出一人,乃是十殿閻王,先前孟元降生之時,便是他給孟元取的名字。

十閻王哼了一聲,向座上作禮啟奏道:“依臣愚見,二位所言實在有失偏頗。”

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待玄冥示意他繼續往下說時,十閻王方才繼續道:“那孟元犯錯不假,但她在天宮犯下錯時帝座並未居於天宮,據臣所知,孟元亦從天冥宮搬到了天宮二殿下的流華宮,這論起來她犯錯時的身份是二殿下之徒先於我冥界之人。爾等若要罰她,難不成還要越過天宮二殿下?”

二閻王側頭譏諷地看著十閻王,反駁道:“依十閻王的意思,我們難道還不能責罰一個土生土長的冥界人了?”

十閻王正欲辯駁,六閻王卻笑道:“自然是要經二殿下應允。只不過帝座與二殿下親如手足、同氣連枝,臣等如今叩問帝座的意思,亦是叩問天宮二殿下的意思。十閻王爺,您說是不是?”

十閻王冷哼一聲,徑直向座上拱手言道:“孟元雖有錯,但如今六界終歸平安無事,況且其身為二殿下親傳弟子,若將其逐出玄陰宮,恐損二界之誼。”

六閻王又言道:“十閻王這‘終歸’二字說得輕巧,不知這狐岐神宮到底是因何肯放孟元出宮,如今竟還退了兵?臣愚鈍,鬥膽請十閻王給臣解釋解釋。”他這話實實在在切到了要害,列中其他幾位閻王或凝神苦思,或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見玄冥無言,十閻王中氣十足回道:“先前帝座向天界言我冥界只出二十萬兵,此數足以抗衡妖魔二界。但我冥界實則有兵四十餘萬,若傾巢而出,妖魔二界並非敵手。若妖尊青岐知曉我軍神力,定然不戰自退,又何須拿什麽去換!”

說及出兵之事,殿中覆又沸騰起來,一會子說冥界無論如何不能將實際兵力外示與人,一會子罵道如今根本難以知曉如今妖魔二界實力幾何,這樁事眼下已經不是單純的議論孟元之事,而是扯出了先前的舊事。

先前天界請冥界出兵之時,雖未召集各處廣開朝會,為的就是省去如今的境況。有人覺得冥界應當傾巢而出一舉收拾了那妖魔二界,但亦有人覺得此事本不關冥界的事,能出二十萬兵已是慷慨至極。若真開了朝會讓他們辯駁來辯駁去,恐怕要辯上三天三夜還不停歇。

兵權是在玄冥手上,調動多少也憑他說了算,先前讓眾人上書也好辯論也罷,最終他還是定下來出二十萬兵,這也不許多講。

如今這殿中又吵得不可開交熱火朝天,正當眾人吵了一刻鐘早將孟元之事拋到九霄雲外去的時候,座上再次傳來輕扣龍首的聲音,回蕩在偌大的殿中,眾人頓時安靜下來,垂首侍立。

玄冥覆又掃了一眼均是氣喘籲籲的幾個閻王,平靜道:

“她並非普通的玄陰宮宮女。”

說完,他停了一停。

道明把持住自己倒吸一口涼氣的沖動,眾閻王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六閻王的臉色尤其難看,十閻王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如此”的揶揄表情。

卻不如眾人期待的那般,玄冥並未解釋她為何不普通,而是繼續道:“本座的確和青岐做了一樁交易,只是這樁交易與冥界並無關系,眾卿且安心。至於如何責罰孟元,本座還須同天尊商量。”

眾人面面相覷,十閻王起先高聲答道:“帝座聖明!”如此之後,又起了一片“帝座聖明”。

在這樁事上,玄冥的確很聖明。

他知曉按照孟元的錯無論如何總須給她一個責罰,這也是給冥界和天下眾人一個交代,只不過如何罰、罰多重都有轉圜的餘地。

他雖生了很大的氣,心裏很想就那麽把她送到冥界哪一處苦寒之地做上千萬年的苦力,但終歸是他欠她的,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怎樣責罰她,而是想著如何將這責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誠如十閻王所說,這樁事的確和天宮有關系。

人是在天宮出的事,即便孟元算是玄陰宮的宮女,但居於流華宮時的身份更明顯的反倒是藺滄的弟子。若是如此,事情便好辦許多。那樂纓定然逃不過罰,他改日便提了孟元一道上去審著,她雖犯了錯,若以藺滄弟子的身份要以天宮律法來定罪,但又因著是他玄陰宮中人,看在他的面子上,天尊少澤不會真的罰了她。

如此一來二去最終只會走個責罰的形式,並不會真的罰了她,不必受那些個皮肉和輪回之苦。至於如何讓她知錯,他自有辦法,不必讓這些個外人來插手。

孟元蜷在榻上睡著的時候,已經近卯時。

許是在狐岐神宮的時候整日整夜裏提心吊膽,休息得實在不好,回到了熟悉的十善殿中她竟睡上了一整天,中途一次也未曾醒過,直至夜幕再次降臨的時候仍然酣睡著,只不過姿勢從原先的蜷成一團轉變成了四爪朝天。

她睡得極沈,絲毫未發覺十善殿裏漸漸地有了人進來服侍過。內殿因著她在睡覺,故而燈燭不曾點起,外殿的燈燭眼下已經盡數亮起,光影柔和而溫暖。

桌上擺了幾碟子茶食和一壺隔一個時辰便新沏上一次的茶,以備著她醒來時渴了餓了。香爐裏同從前一般的燃起她慣用的香料,香氣隨著輕掩著的窗中透進的微風四散在宮殿各處的角落。

一切的一切都和她初到玄陰宮的時候沒有分別,好似那些曲折彎繞的事情不曾發生過,她還是那個在玄陰宮讀書練劍的孟元。

殿外月掛中天,對面九華殿的燈燭燃了一日。

這些時日來冥界事務繁多,六界亦有大事動向,上來的奏折能批的道明已批了一些,此外須他過目批閱的仍有不少,在東偏殿的書案上高高的壘了一堆。玄冥自北陰殿朝會散去後,便伏案批閱奏折,中間飲了幾盞茶,便再無任何休憩。

待到子時初刻的時候方才將最後一道折子閱完,硯臺裏的朱墨已近乎幹涸,他將筆擱在一旁,略有疲憊的將手撐上額頭,閉目養神了片刻。

他先前因洛華一事連日不曾合眼地操勞,剛重聚好元神便赴了妖界,今日回來還聽了那些個閻王的唇槍舌戰。又因著修為失了一半,饒是玄冥,如今也覺得些許疲累。

道明又按著時辰上前來送參茶,玄冥又問了一句十善殿如何了,那回答仍無什麽差別,還是幾次三番如一的“孟元姑娘仍睡著”。

玄冥一時間竟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給她念了什麽訣,青岐那個術法最多維持半個時辰,她怎麽能從卯時睡到子時還未曾起來。不過先前在玄陰宮的時候她便素來貪睡,若不是他下了令命她須在何時前來,她恐怕能睡到日上三竿。

他隱隱生出一種擔憂,擔心她是否在狐岐神宮的時候並未休息好。他出神了一會兒,回神時看見眼前的一碗參湯,忽然失笑般地勾起了唇角。

入了夜,十善殿外殿的幾盞燈燭燃得時間長了,其中的燈芯略有些長,晃得那光一閃一閃。阿盈正同幾個宮女輕手輕腳地修剪燈芯,手上的剪子輕輕地哢噠一聲便將燈芯剪落,燈燭覆又穩定地燃起。

她正專註著的時候,卻聽殿外卻徐步走進一人,但此時絕非有人造訪的時辰。阿盈疑惑地回頭看時心中生了一陣訝然,轉而便有所會意,向玄冥作禮後壓低聲道:“姑娘在殿內睡著。”

玄冥點了點頭,眾人於是作禮退下,阿盈體貼地將那殿門輕輕掩上,留下殿中一片溫和的燭光。

幾縷光線從雕花的窗欞裏透進內殿之中,讓漆黑的內殿裏勉強可以視物。

玄冥緩緩地走入內殿,雲履踏在絨毯上的每一步都極沈穩,舉步時發出細碎的織物摩擦之聲。他繞過一架花鳥九扇屏風,在孟元的榻前停下,擡手掀起籠在榻上的輕紗,俯視著榻上躺著的這個一角被褥都不蓋的睡得四仰八叉的狐貍,他皺了皺眉。

他初次見到被青岐抱在懷裏的變作狐貍的她的時候,在一瞬間有些楞神。他素來沒有豢養靈寵的興趣,唯一的坐騎獍獸也只是當年征戰四方時為打仗而馴服。

她被青岐抱在懷中的時候眼睛滴溜滴溜地轉,比東海明珠還要亮堂,這時候他忽然生了一種豢養一只狐貍的沖動,好似養一只她這樣的在身邊,也十分有趣。

沖動歸沖動,若是天下所有的靈寵都如她這般愛闖禍,他的日子恐怕要不得安寧。

榻邊梳妝臺上的銅鏡映出外殿搖曳的燭火,亦映照出一人一狐的身影。銅鏡因著燈火的搖曳而將畫影泛起一層漣漪,在這陣漣漪裏玄冥在榻沿邊坐下,輕攏了錦被到狐貍身上,將它的身子蓋得嚴實時,他方才撚了個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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