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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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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四)

鶯燕雙飛,又是一年春。

林熹桐終於收到書坊印好的醫書。

去年去尋書坊時,林熹桐以為書坊東家會不願刊發此書,可有徐榮根作序,東家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接下此事。

她等待許久,又期盼許久。

油墨氣息隨翻動的紙頁漫在半空,林熹桐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林熹桐沒有聽洛宋淮的話,仍舊將他的名字寫下,往後翻閱此書者,都會知道他的名姓。

洛宋淮的原稿被林熹桐小心安放在房中,自將文字抄寫裝成紙本,林熹桐便沒再拿出看過。

朱紅的結發錦囊待在整齊疊放的紙頁上,林熹桐視線漸漸變得朦朧。

她已許久沒有見過它們了。

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你騙我。”

“明明那時你答應我,要與我一起走萬水千山,可你將我留在這兒。明明你自己都不願待在京城,卻要我待在這兒。”

林熹桐落下淚來,淚珠墜在紙上。

她過去不曾埋怨他,更沒有與旁人說起過對他的情感,只將所有的話藏在心裏,留在歲月中。

院中春劍終於開放,這盆春劍還是林熹桐從劉知宜那兒拿來的。劉知宜說春劍喜濕忌幹,林熹桐便將它放在墻邊半陰處,盼春日開放。

花瓣舒展,如雙雙蝶飛。

林熹桐將刊印好的醫書送給徐榮根和劉知宜,又帶到濟仁堂,送給師兄們。

他們也和林熹桐一樣渴望親眼見這本醫書。

而今,終於見到了。

只是有一人,還未見過這本醫書。

火焰翻騰,吞噬一頁又一頁紙。

林熹桐蹲在一旁,看醫書燒成灰。

“我不知道這麽做究竟能不能讓你看到,可這樣我也能好受些。”

“老師和師母,還有濟仁堂的師兄們都很喜歡這本醫書,他們都說,若你也能親眼見見就好了。”

林熹桐不再說下去,靜靜等待火焰微弱。

許久,火光暗去,淺薄的灰燼隨微風飛動。

“洛宋淮。”

她已很久沒有親口說這個名字。

“其實……我最想同你說的話是,我很想你。”

“我曾說過,我是你的來日。可是現在,你也是我的來日。”

所有人都以為林熹桐對洛宋淮並無感情,就算有,也只是仍活在世的妻子對過往不曾蒙面的丈夫的情分。

如今只有林熹桐一人知道,並非如此。



春分,沈月容成婚了。

那是位姓謝的世家公子,無論是樣貌還是學識,都是極好的。

沈月容告訴她,他就是那日自己口中的愛慕之人。其實林熹桐早就猜到了,若不是那人,沈月容定會鬧著不嫁,而不是像今日這般滿面春光。

唇點朱紅,珠冠霞帔下沈月容的樣貌更端莊秀麗,與過去的活潑可愛有些不同。

沈月容扶住頭頂沈甸甸的珠冠,動作很小心。

“之前總盼著春分,可真到了這一日,居然還有些舍不得。”

這樣的心緒,林熹桐也懂。

林熹桐揚唇笑,安慰她:“都在京城,往後若是想家中親人,便回來看看。”

沈月容憋住淚,“那林姐姐以後也要多來府上找我。”

“好。”

沈月容從一旁架子上取出一幅畫。

“之前一直沒有機會給林姐姐看他的畫,今日來府上,林姐姐一定要看一看。”

她將畫橫鋪在案。

“這是他為我畫的畫。”

這是一幅春日山水圖,天地廣闊,雙鶴齊飛。

林熹桐看了許久,“筆觸細膩真實,果然很好。”

聽林熹桐在誇,沈月容頗有半分驕傲。

府外鑼鼓喧天,喜樂從遠處傳來。

沈月容慌亂拿起團扇,又一只手抓住林熹桐。

林熹桐將手搭在她手上,輕聲安撫:“今日喜事,我會陪著你。”

沈月容照了照鏡子,“林姐姐幫我看看,我的妝有沒有花?”

林熹桐笑得合不攏嘴,“美若天仙。”

沈月容松一口氣,背端得筆直,坐在凳子上靜靜等待。

房門被打開,孫夫人面目含笑地走了進來。

“月容。”

她雖未說,可沈月容也知道是謝玄來了。

他頭戴烏紗,身著朱紅圓領袍,果然與沈月容口中的風度翩翩一個樣。

沈月容躲在團扇後,擡眸瞄他。

林熹桐發覺她的小動作,在她身後悄悄碰她。

“岳母,我今日來接月容,往後我一定好好待她。”

沈月容臉更紅,連粉黛都遮不住。

孫夫人對謝玄這個女婿頗為滿意。

“好好好,月容與你在一起,我與她父親都非常放心。從今日起,你與月容便是夫妻,兩人要相互扶持,好好過日子。”

孫夫人邊說,邊牽起沈月容的手,謝玄小心牽住,卻牽得很牢。

“能娶月容,是我三生之幸,我待月容,生死相隨。”

沈月容忽然拉緊謝玄的手,又伸手作勢捂他的嘴。

“呸呸呸,今日可不要說這個字!”

謝玄抿唇,隨即垂首含笑,“好,不說,不說,都依你。”

生死相隨,句句真言。

林熹桐楞了楞,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春日,那時她也和今日這樣身著婚服,等待那過去不曾見過的郎君。

他曾跪在地上,許下自己的承諾。

他也曾小心將林熹桐的手握在手心,護她上車轎。

一晃已是三年,似夢般無法觸碰。

她曾擁有一場夢,夢裏有所愛之人,有想要相守之人,更有思念之人。

只是一睜眼,周遭空蕩,兩手空空。

什麽都沒有了。

沈月容的婚宴定在晚上,在謝家宅院。

林熹桐隨沈家一道去了謝家。

府上處處掛著紅色綢緞,門窗上又張貼著大大的喜字。

天色暗時,沈玉儀帶著楊世筠來到謝府。

來前沈玉儀就囑咐楊世筠不要頑皮,可楊世筠從未見過如此熱鬧的景象,滿眼都是好奇。

等人散去時,林熹桐才上前,俯身行禮。

“娘娘,殿下。”

沈玉儀拉著林熹桐在一無人處坐下,輕松許多。

“可有見到月容?”

來得晚,沈玉儀沒能親眼見沈月容穿婚服的模樣。

林熹桐猜出她心中所想,便帶著她去找沈月容。

燈燭搖曳,林熹桐與楊世筠留在外面,不去打攪沈玉儀與沈月容。

楊世筠忽然扯了扯林熹桐衣角。

“林太醫已經很久沒來找我了。”

他忽然有些失望。

楊世筠病已痊愈,再不用林熹桐每日看望。

只是他年紀尚小,不知其中緣由,只知忽然有一日林熹桐不再來找他。

林熹桐蹲下,朝他笑了笑。

不在宮內,林熹桐也不必過分守宮中規矩,說話也更平常親切些。

“太子殿下很想我?”

楊世筠點頭,“過去林太醫總會陪我玩,林太醫不在,我只能整日看書習字,實在乏味。”

“今日母妃告訴我林太醫也會在,我求了很久,母妃和父皇才同意我來。”

林熹桐沒忍住笑,沒想到自己在楊世筠心中的分量如此重。

“殿下既然如此想我,那我以後早些完成太醫院的事務,多去見見殿下。”

楊世筠這才開心。

賓客此刻都在廳堂,後院更為安靜。

沈應文喝了點酒,身上有馥郁酒氣,臉也有些紅。

楊世筠聞見他身上的酒氣,“舅舅喝了酒?”

“今日喜事,自然要喝上幾杯。”

林熹桐瞧見他微微泛紅的眼,知他心裏還是有些舍不得的。

沈應文朝明亮的房屋望了望,知道沈玉儀正在裏面陪沈月容講話。

沈玉儀常在宮中,許久沒有出宮,雖然沈月容有時承皇恩入宮見沈玉儀,可這樣的機會還是少的。兩人很久不見面,定萬分想念彼此,又有很多話要說。

夜色尚淺,沈玉儀並未在房中多待。她出來時,三人正齊齊坐在廊廡下。

楊世筠起身撲到沈玉儀懷裏,“母妃快讓舅舅不要再喝酒,他若再喝,定會醉過去。”

周圍都是相識之人,楊世筠不必顧慮太多,還是和私下裏一樣活潑。

見楊世筠在沈玉儀面前揭自己短,又言過其詞,沈應文忙起身反駁,“殿下胡說,我不過是喝了點小酒,何時會醉?”

沈玉儀揉揉楊世筠的臉,面色溫柔。

“你舅舅今日就該多喝點酒。”

楊世筠蹙眉不解,“可是喝多醉了怎麽辦?”

“那更好。”

“為什麽?”

沈玉儀朝沈應文笑,又垂首看楊世筠。

“因為某人今日會難過,喝醉了,就不會難過。”

沈應文臉頓時紅一陣,說不出話。

楊世筠像是察覺不到沈應文的窘迫似的,繼續開口,甚至將話說得更明白。

“我懂了,因為今日姨母成婚,舅舅心裏舍不得。”

他松開沈玉儀,走到沈應文身旁,伸手扯了扯他衣角。

“舅舅舍不得姨母,那舅舅會哭麽?”

林熹桐抿唇強忍住笑。

沈玉儀笑出聲,將楊世筠拉回自己身旁,“筠兒,莫要再鬧。”

沈應文輕擡下頜,仍舊嘴硬,“我怎會哭?”

林熹桐適時開口:“殿下,方才來時我見到一個好地方,殿下隨我去可好?”

沈應文松口氣。

楊世筠頓時將正聊的事丟到腦後,興致更高,“好!”

林熹桐將楊世筠帶到離兩人遠點的地方,讓沈玉儀能同沈應文說些話,免得被楊世筠打斷。

楊世筠腳步輕快,走過池子上的小木橋。

他忽然開口:“其實我都知道。”

林熹桐楞住,“殿下知道什麽?”

池面平靜,倒映檐角燈籠泛起的光。

沈默間,池中魚兒躍出水面,原本平靜的池面久久蕩漾。水波瀲灩,一陣一陣的光落在眼眸中。

“我知道舅舅會偷偷哭。”

林熹桐又笑,“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我看見舅舅的眼睛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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