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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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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參(一)

深褐的藥汁落在林熹桐掌心,又灑在楊世筠錦衣之上,原本整潔的衣裳被弄臟一大塊。

楊世筠措手不及,垂頭看向自己濕了一塊兒的外袍。

林熹桐立時將藥碗放在一旁,跪在地上。

“殿下息怒。”

楊世筠雖是年歲不大的孩子,可他畢竟是皇子,在這個身份面前,其餘的似乎都不必考量。無論楊世筠是否生氣,林熹桐都知自己的舉動沖撞了他。

“殿下。”

沈應文欲言又止。

“林醫士,我沒有生氣,衣服臟了換一件便好,林醫士快起來。”

楊世筠起身,伸出自己的手,將林熹桐扶了起來。

宮人從殿外走來,為楊世筠換衣。

碗中藥還剩小半,熱氣微弱。林熹桐直直盯著這碗藥,眉頭緊皺。

許久,她才察覺到手中藥汁留下的粘膩。

沈應文也瞧見,擡手想去拿懷中的帕子。

帕子一角從懷中出露,沈應文卻忽然松開手,不再去抽。

林熹桐已拿出自己的帕子,將手上的藥汁胡亂擦去。

柔軟的棉麻帕子擦過掌心指縫,帶去她手中的汙穢。

沈應文將被抽出一角的絲織帕子塞回去,垂著手等她將手擦凈。

這帕子還是沈月容塞給沈應文的,只是他一介莽夫,也用不上這物件。更何況在皇城司,他手上要沾的是血,四方帕子定是擦不凈的。

楊世筠仍在房中換衣。

“林醫士,這藥有問題?”

林熹桐又湊近聞了聞,“殿下過去所服之藥皆是由我負責,我自然熟悉每日藥的氣味,可是今日的氣味和往常有點兒不同。”

沈應文松一口氣,“幸虧林醫士及時發現。”

虛浮之感倏爾縈繞全身,林熹桐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很輕,又覺得自己無比渺小輕微。

“我不過今日離開一會兒,讓人將事先準備好的藥拿去,只是一次的松懈,竟讓人鉆了空子,險些釀成大禍。”

林熹桐忽然想到倚蘭宮的蕓妃,不由得身子發寒,自己不過是拒絕與她為伍,她竟要如此陷害自己。

若不是藥童告訴林熹桐沈應文來找,自己若是沒有來毓興宮,只怕楊世筠的狀況會變得更加糟糕。

沈應文看出林熹桐眼中的驚慌,“還好有你在。”

林熹桐擡眸,忽而神色微亮。

沈應文還沒反應過來,林熹桐已跑出了殿。

他剛邁過門檻,便見林熹桐蹲在地上,將藥罐中的藥渣倒在地上,又伸手撥弄雜亂的藥渣。

“林醫士可有發現什麽?”

藥材之學沈應文並不懂,他只能站在一旁見林熹桐仔細搜尋。

只是林熹桐沒有回應,一心只在地上雜亂的藥渣上。

沈應文止住口,不去打攪她。

撥弄藥渣的手忽然頓住,林熹桐神色也緊張起來。

“林醫士?”

林熹桐拾起一塊藥渣。

被煮過的藥材根根細長,纏在一塊。

她猛地起身,將藥渣握在手心。

楊世筠自病以來身體虛寒,林熹桐便有時會在藥中加上人參,只是他年歲不大,藥中的人參並不多。

人參可補元氣,與藜蘆相克,而林熹桐撿起的藥渣就是煎煮過的藜蘆。

浮雲蔽日,殿中忽明忽暗。

陳問渠端詳放在一旁的藥渣,面色凝重。

“娘娘,這藥確實有問題。”

沈玉儀後怕得身子發寒。

“今日離開太醫院前我便備好藥,藥方就在太醫院內。我身為醫者,定然知道人參與藜蘆相克,便不可能在藥中加上藜蘆。”

跪在一旁的宮人哆嗦著身子,半身低伏,像是趴在地上,“不是小人,小人今日去太醫院為殿下取藥,藥童將已備好的藥交給我,之後我便回到毓興宮為殿下煮藥。”

“小人什麽也不知道。”

林熹桐走近,蹲下身問她:“除了藥童,路上你可遇見其他人?”

宮人慢慢仰頭,細細想了想。

“小人沒有。”

這宮中之人做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自己的私欲,因而想要加害楊世筠的人定是與他利益沖突之人。

林熹桐了無思緒,她雖疑心蕓妃,可僅憑心中所想定是單薄站不住腳。

宮人忽然猛地擡頭,抓住林熹桐衣袍一角。

“小人想起來了。”

殿中之人皆聚精會神。

林熹桐按住她的肩頭,雙眸倏爾激動得亮起,“記得什麽?”

“小人取藥之後雖不曾見到旁人,可去藥房拿藥時碰見了徐尚儀。”

很快,侍衛就將徐迎雙帶來。

她甩開侍衛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眉頭緊皺。

未等徐迎雙開口辯解,林熹桐便搶先開口:“徐尚儀今日為何會忽然去太醫院?”

林熹桐雖未將話挑明,可話裏話外都是在盤問她與這件事的關系。

徐迎雙跪在地上,“自然是去太醫院拿藥,這一陣子老毛病又犯,小人便想去太醫院求點藥。小人知道林醫士事務繁忙,所以自己過去按林醫士之前給小人的藥方拿藥。”

徐迎雙隨即從懷中取出藥方,這確實是林熹桐之前寫下的。

殿中忽然冷寂。

楊世筠被沈玉儀護在身後,絲毫不知自己方才經歷了何種險狀。

沈應文命人將宮人與徐迎雙帶下去,又將此事上報給靖成帝。

兩人罪責雖尚未確定,卻仍有嫌疑。

靖成帝念在沈應文是楊世筠的舅舅,便將此事交給皇城司調查。

日暮之時林熹桐才得以離開毓興宮。

天地半白半灰,淺薄的浮雲之後月光皎潔。

陳問渠與林熹桐同路,可大半路途,兩人都是沈默不言。

如今被扣下的,一個是毓興宮內的宮人,另一個是徐尚儀。

那宮人今日在殿上膽戰心驚,若真有人想要害楊世筠,指使她去做或許是愚蠢之舉。

可倘若不是宮人,又怎會是徐尚儀?

徐尚儀為內廷女官,林熹桐找不到她傷害楊世筠的理由。

宮道安靜,唯有兩人步履之聲。

林熹桐想得正深,陳問渠忽然開口:“林醫士。”

陳問渠擡首繼續向前,微弱的宮燈光亮照在他臉上,只是他面上沒有任何情緒。

林熹桐擡眸,卻許久未見他再開口。

“陳太醫有什麽話想要說?”

他或許在想今日楊世筠的事。

幾個宮人提燈經過,帶來些許亮光,只是這亮光很快移到兩人身後很遠處。

“林醫士今日不在太醫院,是去了哪兒?”

林熹桐腳步明顯頓住一瞬,可很快又一如方才。

不待林熹桐回答,陳問渠又開口:“你去了倚蘭宮,對嗎?”

“對。”

陳問渠已將話說明,林熹桐再也沒有遮掩的必要。

“今日倚蘭宮的宮人找我,說蕓妃娘娘頭疼難耐,便來太醫院找我。”

日光愈來愈弱,直至最後,殘存的一點兒亮光也被黑暗驅趕,天地灰暗。

陳問渠嘆一口氣,欲言又止。

林熹桐忽而仰頭,身子也變得無力。

“其實今日發覺藥有問題時,我便在想,是不是……。”

她沒再說下去。

“還是看皇城司如何定斷吧。”

林熹桐站在宮門不遠處,雙眸和這黑夜一樣暗。

“陳太醫也早些回去吧。”

每一步都走得沈重,林熹桐忽然被叫住。

“你我皆是宮中醫官,除了治疾愈病,要做的就是護好自己。”

利益相牽,總有人要被卷入其中,也會有人無法逃脫。

林熹桐俯身拱手,“多謝陳太醫教誨。”

翌日一早,林熹桐剛到太醫院便聽說沈玉儀的父親沈昌賢氣勢洶洶地入宮,甚至到福寧宮跪見靖成帝。

自己的孫兒差點為人所害,做外公的自然生氣,更想懲治作惡之人。

只是林熹桐沒想到,沈昌賢竟然將罪責指向蕓妃,他這麽一說,胡廣瑞自然是坐不住,只身一人入宮為妹妹出頭。

兩人爭吵不休,朝官拉都拉不住。

靖成帝本就因楊世筠一事心煩,今日又聽人在殿上吵鬧,勃然大怒,嚴聲呵住兩人,甚至命人將兩人各杖二十,只是宮人板子還未落下,靖成帝又收回責罰。

皇城司的人未在那宮人和徐迎雙住處搜出任何罪證。

沈昌賢今日這麽一鬧,靖成帝竟許皇城司的人去倚蘭宮搜查。

靖成帝居室外,嬰兒哭啼,蕓妃抱著三皇子跪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靖成帝才允人將門打開。

蕓妃擡眸,落了滿臉淚。

起身時忽然雙腿發軟,她又重重跪了下去,最後還是宮人將她扶進去。

她絕望至極,卻還哄著懷中啼哭的孩兒。

“陛下竟也覺得是臣妾有錯。”

靖成帝錯開她的目光,“不過是讓人去查,朕何時說過是你的錯?”

蕓妃倏爾情緒激動起來,“可陛下難道不是在羞辱臣妾?皇城司的沈副使是她的弟弟,陛下卻將此事交給皇城司,甚至……甚至準許他帶人闖入倚蘭宮。”

晶瑩在她眼眶,她又落下淚,“陛下這樣做,讓旁人如何看待我?”

“就連陛下都不相信我,旁人又如何會相信我?”

懷中剛被哄好的孩兒似是能察覺到母妃痛苦的情緒,又放聲哭起來。

“若非如此,朕定會還你清白。”

蕓妃抹去自己的淚,許久不說話。

內侍從外走來,“陛下,沈副使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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