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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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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三)

毓興宮內,楊世筠仍是昏迷,今日已是第四日。

為母,沈玉儀整日待在楊世筠身邊,憔悴至極。

此事落到林熹桐身上,她也不敢有片刻分心,每日早早入宮到毓興宮,又很晚才回到家,這幾日沒能睡一個好覺。

盡管昨日陳問渠暗中指點林熹桐,讓她不必太過憂心,可她仍不敢有絲毫懈怠。

此刻病臥榻上的是皇子,可他如今不過七八歲,在林熹桐眼裏和自己曾經見過的孩子沒有兩樣。

華貴的絲綢被子蓋在楊世筠身上,露出他稍有病容的稚嫩面龐,比起昏倒那日,他臉上多了點血色。

林熹桐擡頭,一旁的沈玉儀眼眶發紅,眼底的疲倦之色掩蓋不住。

“二皇子殿下他已比前日好了許多,娘娘還是先去好好歇息吧。”

沈玉儀嘆口氣,“筠兒這個樣子,我又怎能放心安睡?”

在這宮城內,沈玉儀怎麽可能聽不見關於楊世筠的傳言?即便有人刻意瞞著她,她也仍能從旁人舉動中察覺一絲異樣來。

只是她不敢多問,唯恐得到一點兒不好的消息。

林熹桐知道自己勸不動她,“可若是等殿下醒來見娘娘病倒,心裏定會難過。”

“我倒是希望病倒的人是我。”

即便是地位不凡的宮妃,也與尋常母親沒有分別。這樣的話林熹桐聽過許多次,在她們眼中,似乎受苦的是自己才是最好選擇。

“娘娘萬莫如此想,若是你病倒在榻,心中念著你的人也會因此難過。”

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沈玉儀卻未因此冷靜,伸手抓住林熹桐手腕,眼眶中的淚搖搖欲墜。

“家中妹妹與林醫士相識,說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子,我雖與你相識不久,卻也如此認為。”

林熹桐僵著背,此刻竟因沈玉儀的話心生惶恐。

沈玉儀落下淚,“無論我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許多事總會落到我耳中,太醫說筠兒熬不過春日,我心裏是不敢信的。”

她越來越激動,抓在林熹桐腕處的手也不自覺加重,“林醫士你告訴我,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沈玉儀肩頭發顫,幾乎是在乞求她:“他們說的是假的,對不對?”

自聽到這個可怖的消息,沈玉儀便是整日心神不寧,她不敢過問,權當是宮人惡言。直到今日林熹桐在,她才敢壯著膽子問她。

林熹桐很清楚這件事不能瞞她,更不能騙她,可是她開不了口。

許久,她才晃了晃腦袋。

沈玉儀的手卸了力,林熹桐趁機將手抽出,“娘娘,這都是太醫猜測,究竟如何所有人都不能確定。”

從毓興宮出來,天色已不早,地上積雪厚重,映著不遠處燈燭微弱的光,天地一半明一半暗。

林熹桐到太醫院時,宋延禮與陳問渠兩人正巧從堂中出來,她快步上前,走到兩人跟前。

“宋太醫,陳太醫。”

雖不知宋延禮同靖成帝究竟說了什麽,可林熹桐知道,宋延禮一定幫了自己許多。

她俯身拱手,“多謝宋太醫。”

“宋太醫幫我,我都知道。”

宋延禮還記得自己在慶延宮中與靖成帝說的話,靖成帝雖松口,可不代表此事不成他們就不必擔責。

“你如今是太醫院的人,一舉一動便代表著太醫院。”

林熹桐垂首,“我清楚。”

“陛下有所開恩,如今你打算如何做?”

雖是皇恩,可林熹桐並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恩惠。

林熹桐並未多加思考,擡起頭來,“我如今是太醫院的人,自是當以太醫院為重,不添禍事。只是為醫官前,我更該做一個醫者,多念病者。陛下雖已春分為界,可我想盡我所能治好二皇子殿下,若最後沒能讓他留有一命,更不能讓他康健,是我失職,我願意離開太醫院。”

最後的話,宋延禮與陳問渠都沒有料到。

陳問渠:“既然無罪,為何還要舍棄一切離開?”

幾人站在院內,不遠處的屋子不知何時亮起了燈,薄薄的光落在幾人身上。

林熹桐按著腕上的佛串,眨了眨眼,“雖不必擔責,可我做不到留在這兒。”

她沒有告訴他們,其實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打算在太醫院多留。

陳問渠不再深問此事,“二皇子殿下可有醒?”

林熹桐搖搖頭,“還未醒來。”她面上愁容散去一些,“不過殿下他面色比之前好了許多,定是有好轉的。”

這算是目前唯一可以慶幸的事。

林熹桐走後不久,宋延禮才緩緩嘆了口氣,“他的學生,還真是和他一個樣子。”

陳問渠楞住,很快便知宋延禮口中的人是誰。

這個人,陳問渠已經很多年沒在宋延禮口中聽見了。

陳問渠不敢多言,只是感慨一句:“師者傳道授業解惑,我一直相信傳道是三者之重,更是最特殊的一個。”

授業解惑因所問而不同,可傳道卻是因師者不同。

宋延禮笑了笑,“因為我是醫官,所以我便教你好好做一個醫官。”

陳問渠苦笑,“人生在世,各有其路罷了。”

時辰已晚,今夜天地間唯有燭光。

宋延禮擡腳往前走,踩在雪地裏,“她是不屬於太醫院的。”

林熹桐心中良醫要走的路與醫官要走的路,從來都不是一樣的,也不可能一樣。

此話入耳,陳問渠頓在原地,良久才回過神跟上宋延禮。

他能感覺得到,官家舉試以來,自己的老師比往常多了分哀愁。

宋延禮總說是因為自己年紀大了,可陳問渠知道,並非如此。

翌日一早,林熹桐便帶著洛宋淮入了宮。

毓興宮內卻不見沈玉儀身影,林熹桐松了口氣。

“今日已經是第五日了。”

林熹桐呆呆看著床榻上的人兒,楊世筠的面容上雖無痛苦,可知他病狀如何的人根本放不下心來。

洛宋淮將他手從被中緩緩抽出,指腹搭在他脈搏上。

脈象平穩,除了他稍無血色的臉,並無其他病癥。

楊世筠的病與洛宋淮的病是一樣的。

可就算洛宋淮來,他也是毫無頭緒。

自洛宋淮患病到現在已有兩年光景,他仍記得那時自己常好一陣又病一陣,苦苦遭受折磨,卻始終找不出究竟病在何處。

林熹桐站在一旁,見他為楊世筠把脈。這還是林熹桐第一次見洛宋淮為人診病。

此刻殿內雖無沈玉儀,可殿外仍有宮人在,林熹桐的聲音並不大,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時你身患此病,也是和他一樣嗎?”

洛宋淮收回手,將楊世筠的手放回被窩,他點了點頭,“我雖不知病在何處,可畢竟病的是自己,每次昏迷醒來,能感受到身體異常。”

林熹桐犯難,不知病在何處便是無從下手,更遑論將楊世筠診治好了。

太醫院的太醫們想過許多法子,可都不能找出皇子所病之處,甚至連親自問楊世筠都不能確定。

治已知之病本就不是什麽易事,可治未知之病更是難上加難。

內侍捧著藥走近,這雖不是治病的藥,卻在為楊世筠療養一事上有些許作用。

林熹桐接過內侍手上的藥,湊近聞了聞。

待內侍退下,洛宋淮伸手接過林熹桐手中的湯藥,“這些天你都沒好好睡過,我來吧。”

林熹桐也不推脫,困得擠出淚來,“我在一旁坐會兒,等為殿下餵完藥就叫我。”

剛坐下,她眼皮就跟黏住似的,怎麽也分不開。

洛宋淮小心將湯藥一口一口地餵到楊世筠口中,他昏得深,藥根本餵不進他的嘴裏,大半的藥都流了出來,光是餵藥便費了不少功夫。

殿中尚且沒有人進來,洛宋淮將楊世筠嘴角的藥擦去,坐在他一旁,並未上前喚醒林熹桐。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總是皺起。

洛宋淮不敢同林熹桐說,這或許就是一個治不好的病,又或許這根本不是病,只是他與楊世筠兩人與生俱來的天性。

壽數有定,沒有人能改變這件事。

可凡人總想反抗既定的命運,哪怕命如蚍蜉,也始終相信會有蚍蜉撼樹之力。

床榻上的孩子仍閉著眼,眉目舒展,似是安睡。

洛宋淮半掀被子,將他的一只手露了出來。

指腹剛觸碰到楊世筠的手,洛宋淮手腕處便有瑩塵飄浮。

明亮的瑩塵匯成線,一閃一閃,像是脈搏跳動,它們慢慢靠近楊世筠的手腕,愈來愈近,到最後深入他的肌膚,與他融為一體。

洛宋淮仿佛被定住般一動不動,凝視著兩人腕處相接的瑩塵。他忽然想起許久以前自己擅自現身,魂力受損昏迷,那時也有這些瑩塵。

瑩光亮在楊世筠腕處,血脈也有微弱瑩光。

林熹桐睡得沈,絲毫未覺纏在腕上的佛串被人拿走。

洛宋淮將佛串放在楊世筠手上,但佛串一如往常,絲毫沒有瑩塵出露,可當洛宋淮靠近時瑩塵便和方才一樣匯成線。

他終於發覺,只有自己體內的瑩塵才對楊世筠有效。

許久,床上的孩子皺了皺眉,長睫顫動,雙眼迷蒙。

洛宋淮將手放下,思緒昏沈,視線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母妃。”

楊世筠的聲音很小,卻將林熹桐喚醒。

今已五日,楊世筠終於睜開了眼。

林熹桐上前時,才發覺自己的佛串不知何時出現在楊世筠身旁。

沒等林熹桐問,洛宋淮便提先開口:“你這幾日沒有睡好,定是在看他時迷迷糊糊地將佛串落在這兒。”

這似乎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林熹桐也無心多問,只是將自己的佛串重新纏在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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