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冬(五)

關燈
天冬(五)

院中矮樹葉片已全然褪去,獨留孤零零的枝丫,寒風中,單薄的枝隨風輕晃,可覺蕭瑟。

林熹桐才從太醫院回來,一路逆著風塵,鼻尖染上一抹紅。

推門進屋,林熹桐將身上披著的鬥篷卸下,圍坐在半掩窗下的炭盆旁。

火星子忽明忽暗,又有輕輕的劈啪聲,林熹桐將手放在炭盆上方取暖。

一瞬之間,舒適的暖意將她身上的疲憊全部掃去。

洛宋淮放下筆,起身走到林熹桐一旁坐下。

“過幾日怕是要落雪,你又早出晚歸,再多添幾件衣裳。”

林熹桐將發熱的手捂住雙頰,身上寒意漸少。

“我已穿了許多,再添恐怕是穿不下的,披件鬥篷便好,更何況我並非整日在外,多是在屋內。”

“那我每日為你煮些祛寒的湯,你回來後便喝完。”

林熹桐揚起眉,身上已不似方才那般冷,“這當然好。”

洛宋淮站起身,透過半開的窗欞朝外望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的,沒有半分光彩。

這些日子林熹桐去太醫院,洛宋淮便留在家中寫醫書。

林熹桐不在家,四下便是寧靜如水。

不經意間,幾顆瑩塵從洛宋淮袖口冒了出來,悄悄地往林熹桐飄去。

或許是仍有微薄日光,這些瑩塵並不明亮,甚至是像被蒙上一層霧氣般朦朧。

林熹桐剛扭頭,鼻尖便觸碰到這些瑩塵。

她笑起時雙眸明亮,在洛宋淮眼裏,她的眼睛比這些瑩塵還要明凈澄澈。

瑩塵停在林熹桐鼻尖,忽閃忽閃。

林熹桐用指腹輕輕觸碰這些瑩塵,“洛宋淮,是你讓它們出來的嗎?”

過去,洛宋淮常散出瑩塵,或是點亮灰暗,或是給予溫暖,林熹桐很喜歡這些瑩塵。

它們總會在她需要時現身,又會在她不需要時乖乖離開。

洛宋淮看著這些不太明亮的瑩塵,搖了搖頭。

“不是我讓它們出來的。”

“或許……”他蹲下身子,“是它們想要見見你。”

他張開的手心之上慢慢匯集更多瑩塵,溫和的瑩光拂在洛宋淮面頰上,點亮他的雙眸。

林熹桐伸出指尖,輕點瑩塵。

她察覺一絲異樣。

“我忽然覺得這些瑩塵沒有以前的亮,或許是它們累了,不過這樣的光亮也很好,柔和得讓我有些犯困。”

洛宋淮唇角也漸漸柔和起來,“你也和它們一樣累了。”

風雪落肩,鬥篷上的雪花被抖落,便又是一場雪。

林熹桐站在廊底,還是有片片雪花被風吹落在她衣擺上。

簌簌風雪中,可聽搗藥聲響。

林熹桐順著聲音望去,見藥童坐在門外,用杵搗擊臼中的草藥。

林熹桐沿著廊廡走去,嗅見淡淡草藥香氣。

“外面正落雪,何不進屋舂藥?”

藥童擡起頭來,松開杵子,“在屋內我都熱出汗來,想著在外透透氣。”

林熹桐不再打攪,擡腳走進屋內,將桌上散亂的草藥收拾好。

自她進太醫院,除了前日被叫去給一尚儀診病,便是整日待在尚藥局。

對此,林熹桐也不好多說。

垂眸時,門外傳來聲響。

“林醫士可在這兒?”

林熹桐登時豎起耳朵。

待在門外舂藥的藥童答道:“宋太醫,林醫士剛進去。”

這還是林熹桐入太醫院以來第一次見宋延禮。

“宋太醫。”

林熹桐擡首,見他銀絲烏發間落了幾片雪。

宋延禮微微頷首,“前些日子一直忙著給京中學生講學,今日才入宮。你這些天在太醫院可還適應?”

林熹桐答:“陳太醫為我在尚藥局安排了差事,又對我多加關照,自然是好的。”

宋延禮話鋒一轉,“問渠他可有帶你去見過二皇子殿下?”

門外仍是搗藥聲。

林熹桐一時發懵,不懂宋延禮為何要提起二皇子殿下。他這麽一問,好似自己本該去見殿下。

她搖了搖頭,還是答道:“陳太醫只在前日讓我去了尚儀局,我留在那兒為徐尚儀診病。”

落在宋延禮頭上的雪花不知何時化成了露。

“只是。”林熹桐忽然接續,宋延禮也不自覺凝神,“在我來太醫院那一日,昭妃娘娘派人來找過我,我便在明元宮見過二皇子殿下。”

宋延禮眉頭微微皺起,移去目光,他緊閉著嘴,沒有說話。

林熹桐擡眸,將他面上神色看在眼裏。

“宋太醫,二皇子殿下他……是不是身子不大好?”

她說得委婉。

或是醫者的直覺,那日在明元宮,楊世筠剛進來,林熹桐便從他白凈的面龐中察覺一絲異樣,只是那時她並不敢多說。

“殿下的事,莫要多加猜測。”

林熹桐話被噎住,垂首不再言語。

宋延禮拉攏大氅,扭身離開。

院中雪落得厚,在月色照拂下卻是明亮。

林熹桐喝下洛宋淮為自己煮的湯,獨自坐著烤火。

她仍在想今日的事。

想得正深,洛宋淮忽然過來將她身上披著的鬥篷取下。

“你一回來便是面色凝重,可是遇上什麽難事?”

林熹桐揉揉發酸的額頭,“也不是什麽難事,只是思緒有些混亂,休息一會兒便好。”

洛宋淮不再追問,“天冷,你每日又要早起,今夜就早些睡吧。”

窗外風雪窸窣,林熹桐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可她仍記得意識混沌那一刻,洛宋淮坐在案前,周遭瑩塵浮動。

宮內白雪朱墻皆是明艷。

好在一路並未下雪,林熹桐身上也未染上風雪。

沒歇多久,林熹桐又去了尚儀局。

她背對著院內寒風,伸手叩了叩門,“徐尚儀。”

門內人應答,從裏將門打開。

屋內不算溫暖,可好在門窗緊閉,寒氣無法趁虛而入。

“勞煩林醫士為我再跑一趟。”

徐迎雙眼底頂著烏青,雙唇也少有血色。

林熹桐見她一臉疲態,有些氣惱,“徐尚儀又在外受涼?”

徐迎雙自知理虧,卻還辯解一句:“明年春分便是官家郊祀,我又怎能不在外奔忙,哪裏能整日待在屋內?”

林熹桐瞥見桌上堆成一座小山的冊子,也知她辛苦。

官家大事是不容得推脫的。

徐迎雙驀地開口:“我要管的自是宮廷禮儀,可官家……”她神色暗上幾分,“要管的可就更多了。”

兩人間忽然沈默,徐迎雙回過神,朝林熹桐笑了笑,“恕我失禮,林醫士請坐。”

林熹桐坐著為徐迎雙切脈,比起上次來,她氣血已流暢許多,林熹桐松口氣。

“徐尚儀事務繁忙,自是要以官家事務為重,可還是要註意自己身子,免得落下病根。平日裏早些睡,多添幾件禦寒的衣裳。”

太醫院雖無事要忙,可林熹桐不打算多待,她將藥箱中早已配好的藥拿出來,放在桌上。

“我又為徐尚儀抓了些藥,按我之前說的服下就好。”

從尚儀局出來,竟又開始下雪。

一次倒是新鮮,可次數多了便成阻撓,擾人不快。

林熹桐將帽子戴上,免得弄濕頭發。

“陳太醫,林醫士去了尚儀局,現在還沒回來。”

林熹桐一只腳剛踏入院,便聽見不遠處藥童正在說話。

隔著風雪循聲而望,她看見陳問渠站在廊底。

林熹桐喊一聲,隨即加快腳步走上前,“陳太醫。”

“陳太醫可是有事找我?”

見林熹桐回來,藥童便離開忙自己的事。

寬闊的廊廡擋去大半風雪。

“只是一件小事,就在這兒說吧。”

林熹桐停在他面前,也不往堂內走。

“我一直有件事想要問林醫士。”

陳問渠還不挑明,林熹桐心裏蒙上一層疑雲。

“陳太醫請說。”

陳問渠錯開目光,望向漫天風雪。

他眼底染上淺淺烏青,有一絲疲倦。

這些天他沒能睡上一個安穩覺。

“我曾看過你的卷子,便對有一處十分好奇。”

陳問渠忽然提起幾月前的事,林熹桐一時回想不起來,更不知他要說的是哪一處。

“時日有些久,卷中又有太多東西,不知陳太醫對哪處好奇。”

陳問渠說:“醫者常行望聞問切之法,又多以切脈為重,林醫士為何認為有些病者脈象與常人無異?”

林熹桐楞住,垂下眼簾,她記得自己確實在卷中一處提及此事。

雪下得緊,此刻像是一堵墻堵在林熹桐心口。

“因為一個人。”

她將手伸進袖口,指腹便停留在跳動的脈搏之上。

節律規整、跳動有力的脈搏一下又一下地貼近指腹,那日他的脈搏也是如此。

“脈象與氣血盈虧相關,此前我以為通過診脈便可大體知病者有何病癥又病在何處,就算不能單憑此得知,至少也能知其身體是否有恙。”

“可是後來,我發覺自己錯了。”

那一日的事,林熹桐永遠都不會忘。

陳問渠凝神,問道:“為何?”

“因為那人身患重病,可當我為他診脈時,竟發覺他脈象毫無異常。”

陳問渠瞪大眼睛,情緒也激動起來,“那人現在……可還在?”

林熹桐很清楚他口中的在不在背後指的是生死,可對於她來說,這是不一樣的。

她落下眼睫,“他已經死了。”

陳問渠身子一僵,心也寒了下來。

若那人還活著,便意味著有診治之法,可是他死了,連同陳問渠方才心中點起的希望也一齊帶去。

“他也曾是一個醫者。”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淹沒在風雪之音中。

“一個很好的醫者。”

“他本有大好前途。”

陳問渠扭頭,從林熹桐眼中窺見無盡心傷,他忽然覺得,林熹桐口中的那個人於她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提起林醫士的傷心事,還請林醫士莫要責怪。”

林熹桐擠出笑來,“陳太醫言重。”

她回過神,“只是陳太醫……為何問我這件事?”

即便陳問渠此前說過,可林熹桐很清楚,從方才他的急切與最後的失望看,他絕不是出於好奇。

陳問渠擡眸,欲言又止,正當他啟唇想要開口時。

一道急切的女音穿過雪築成的墻,傳入兩人耳中。

“陳太醫,二皇子殿下又昏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