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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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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明(五)

院吏來傳話時,剛過正午。

長卷橫鋪在案,宋延禮手持朱紅,在卷上點一筆。

“宋太醫,宮中傳話,說是陛下召見。”

院吏雖未催他,可宋延禮能聽出言下之意,天子召見,不可遲緩。

宋延禮輕聲“嗯”一句,卻未將筆放下,依舊仔細看案上的卷子。

院吏再等一會兒,仍未見他有起身之意,不免心中生出些許焦急來。

“宋太醫。”

宋延禮終於肯將視線從卷上移開,他將筆放下,緩緩起身。

院吏松一口氣,先行一步為他備車。

出了順天院,這天竟不比堂中明亮,反倒有些昏沈。

陳問渠已在慶延宮外等他。

“老師。”

宋延禮輕點頭,未與他多說,隨即走入宮內。

淺黃略灰的圈椅可見金絲浮動,莊重又極顯威嚴。

聽有人來,椅上人緩緩將眼睜開,擡眸去看不遠處的人。

宋延禮行作揖禮,低垂著頭。

“陛下。”

靖成帝眼底烏青,又止不住打個哈欠。

他一擡手,身旁的內侍便上前為宋延禮端來凳子。

“宋太醫近日繁忙,不必再站著了。”

靖成帝發話,宋延禮才肯坐下。

“這選醫之事進展如何?”

靖成帝的問倒是尋常。

“回陛下,今日便能將取中的二十份卷子交由禮部,若是快點,明日便可將選人張貼在禮部南院的東墻上。”

靖成帝點點頭,仍是疲憊,“此事交由宋太醫你朕自然是放心的。”

“宋太醫醫術精湛,定能選出人來。”

宮內靜如死水,無人言語。

許久,靖成帝才再度開口:“宋太醫不願意?”

選醫一事並非宋延禮提起,當初讓他去順天院他也是稱疾不去,靖成帝沒法,只好將他召入宮,當面對他說。

宋延禮卻站起,雙腿發痛踉蹌一步,“臣只是覺得此事有失妥當。”

他的話好似一把銹鈍的刀,此刻正抵著一層紙,幾乎要將其捅破。

他又接著說:“臣不認為單憑如此便能選出一個人來,可究其根源,是我們太醫院的醫官無能。”

窗外寒風更烈,天又暗上幾分,此時宮內未點燭火,四周便愈發昏暗。

陳問渠仍在宮外等。

天越冷,宋延禮的腿疾便越明顯。

“老師。”

陳問渠上前扶住他。

“問渠,今日是什麽日子?”

“今日初一,快要立冬了。老師一到冬天就腿不好,我為老師針灸吧。”

陳問渠扶著宋延禮往前走。

宋延禮擺擺手,“這麽多年,若真能好早就該好了,這段日子太醫院事務重,不必憂心我。”

陳問渠有些心急,“老師怎麽如此說?就算是舊疾難治,可疼起來也要命,能減輕一點苦痛也是好的。”

宋延禮還欲再說,卻拗不過他,“罷了,待會兒到了太醫院你再為我針灸吧。”

宮道內,兩人行得緩慢。

陳問渠欲言又止,面色不太好。

宋延禮有所察覺,也不與他繞彎子,“有什麽事就說吧,何必憋在心裏?”

“今日老師回來之前,陛下先召我進宮,問了我許多太醫院的散事,如此近半個時辰,真叫我雲裏霧裏,老師,你說陛下此舉是何意?”

在外等宋延禮時陳問渠一直在想,想了許久卻始終無有答案。

宋延禮頓住,“陛下都問了你什麽事?”

“皆是太醫院內都事務,比如何時何人宣醫官入宮,又做了什麽。”

陳問渠話音剛落,猛然驚覺,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陛下最厭惡宮中勾心鬥角,我那時竟沒有懂。”

宋延禮輕嘆一聲,“有時不懂才是最好,懂的越多,便越難抉擇,也就痛苦。”

宮道長得好似無有盡頭,風一進來,更加寒冷。

陳問渠臉頰被吹得發涼,卻無心顧及,不在慶延宮,他也沒有方才的拘謹,便說起閑話:“老師近日批卷,可有看到滿意的卷子?”

“自然是有的,擬卷之時我便盼著有人能答得深入淺出,不必說些深奧之理,讓尋常人看不懂。”

陳問渠不禁好奇,倒想見見那人。

“能讓老師滿意的定是不俗之人,只怕最後選中的就是他了。”

宋延禮無奈笑笑:“如今不過是第一場,更難的還在後面。”

他甩甩衣袖,“能被選中也不見得是好事。”

陳問渠心也一下沈重起來,“如今許多事尚不知曉,只有一試才能見分曉,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代價有多重。”

濃重的烏雲久久不散,即便被風吹走一塊,可很快又會被風帶來一片更大更厚的烏雲。

宋延禮又嘆一口氣,“我今年六十有七,在京的日子比在家鄉的日子還要多,本該早就習慣京城的日子,年輕時未覺,可到這個年紀便是哪兒也不習慣。”

陳問渠聽出宋延禮的言下之意。

“老師。”

“最近忙著官家試,總想起幼時在家的日子,想嘗嘗家鄉的蒓菜羹、鱸魚膾。”

陳問渠心急,卻不敢點破他的意思,“老師若是想吃,明日我找人為老師做。”

宋延禮停住,轉身望向遠處的宮宇。

赤色高墻與金黃琉璃瓦輝煌壯麗,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小很小,好似一粒微塵,經不住一點兒風。

陳問渠站在他身後,眼前人的衣角被寒風吹動,久久不停歇。

他的背影蒼老,可窺風霜。

陳問渠的心靜下來,若老師想走,那便走吧,於他而言,能離開或許才是一件好事。

寒涼的風將話吹送到陳問渠耳畔。

“官家之試,哪裏是為了選一個醫官?”

十月初二,禮部將選中的二十人的姓名張貼在禮部南院的東墻上。

那夜受寒,林熹桐回家的第二日便頭暈發熱,在家歇了許久,根本無心去管揭榜。

見自己好了許多,林熹桐便打算去看看結果。

她對自己是沒把握的,雖然那日太醫院出的題她能答出大部分,可畢竟是官家試,參加者定不是簡單之輩,更何況此試只取二十人。

林熹桐沒走幾步路,便在半道碰見劉知宜。

師母見她,眼神一瞬明亮,走得更快些。

林熹桐心一下提起。

“師母。”

劉知宜猛地將林熹桐抱住,“你可有去看放榜?”

林熹桐搖了搖頭,大腦此刻竟一片空白。

“你的名字就在其中。”

即便劉知宜的話盡數入耳,林熹桐仍覺不真切。

劉知宜看林熹桐一臉呆楞,沒忍住笑,“熹桐,你被選中了。”

她再次覆述。

林熹桐終於反應過來,將劉知宜緊緊抱住,“師母不要騙我,這事可是真的?”

劉知宜拍拍她的背脊,又收著點力,“此事師母何必騙你?”

“那師兄呢?”

“正鈞雖未中,卻也不悲傷,他今日見有你的名字,可是比看見自己的名字還要激動。”

一時之間,有女子被選中的消息傳遍大半個京城。

陳問渠將林熹桐的原卷鋪在案上,看了又看,甚是滿意。

“原來昨日老師說的人便是她,我還以為會是男子,沒想到是一女子,著實讓人佩服。”

宋延禮走近再看。

寫得一手好字又對醫術頗有見解,實在是不俗之人。

陳問渠仔細翻閱,將視線停留一處。

“老師,你看這兒。”

他手指一處,宋延禮也看過去。

“切脈常為診病之法,可她卻認為有些病癥若從診脈看無有思緒,病者脈象甚至與康健者無異,這不是和二皇子……”

宋延禮批卷之時便註意到這一處。

“看來這女子還真是有來頭。”

陳問渠興致更高,“老師,到時應試者親面我隨你一同去吧,我實在想要見見她,就算最後未能選中她,可這人或許能幫到我們。”

“她既能通過第一試,便在第二試上有不小把握。”

陳問渠忽然肯定林熹桐能答醫官親問,能過第二試。

只是最後一試尤難,靖成帝不知會意中何人,變數難定,陳問渠沒有把握。

宋延禮答應,“只是那日,你不要開口,更不要問她脈象一事。”

“為何?”

“多問無益。”

洛宋淮捧著剛煮好不久的湯藥,小心走到床邊。

林熹桐雖好了許多,可身子仍是虛的。

“好苦。”

林熹桐眉頭緊皺,嘴裏的湯藥險些吐出來。

可過幾日便要去參加第二試,林熹桐不想拖著自己虛弱的身子去見他們,更不想自己答問時思緒混亂,半天說不出話。

林熹桐捧著湯藥,吹口氣,一鼓作氣將苦澀的湯藥一口喝下。

實在難熬。

洛宋淮張開手,一顆被糖紙包裹的糖在他手心。

“既然苦就吃點糖,吃甜會忘記苦。”

這顆糖在林熹桐眼裏宛若救命稻草,她連忙拿過,將糖紙剝開,把糖塞在嘴裏。

洛宋淮說的果然沒錯。

口中的苦澀漸漸被甜蜜覆蓋,林熹桐緊皺的眉終於舒展開。

她忽然想起今年春日,自己也生了一場病。

醫者常說良藥苦口,可真到了自己喝藥,倒還有些不情願。

那時若不是玉霜來照料,僅憑孤身一人無有親人的自己,她真的不知該如何度過那段日子。

林熹桐含著糖,眉眼彎彎。

“洛宋淮,謝謝你。”

洛宋淮伸手摸摸她的臉頰,“謝我什麽?謝我為你煮藥,還是謝我給你一顆糖?”

林熹桐搖搖頭,笑得更開心。

洛宋淮擰眉,想得認真。

“既然都不是,那究竟是什麽?”

林熹桐將他抱住,口中苦澀早已消失。

“謝謝你在我身邊陪著我。”

洛宋淮將手搭在她肩膀上,臉也埋在她頸窩。

“若此事要謝,該謝的是我才對。”

洛宋淮很清楚,一直以來都是自己離不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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