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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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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香(三)

自打入秋,永州的天氣就明顯涼了起來,夜晚這份涼意更甚。

林熹桐待在洛宋淮懷中,分毫不覺得冷。

他身上的溫度並不屬於他,想到這兒,一股刺激的酸澀湧入鼻腔,讓林熹桐忽然喉嚨發緊。

她環住他的腰,將他抱得更緊一些,好似越緊,便越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林熹桐。”

一聲輕喚從頭頂傳來,繾綣許久,洛宋淮的聲音已有些沙啞。

林熹桐沒有開口,身體的細微動彈便是她的回應。她不再靠著身後的桌案,而是像漂浮湖面的人長存木舟之上般靠著他。

掉落在地的蠟燭仍靜靜躺在地上,不再被人理會。

洛宋淮繼續說:“曾經,我都是靠往日的記憶而活,再也沒有來日,因為有你,我才覺得一切都是可待可期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貪婪,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如今已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甘願受三千刑罰、三萬劫難,只是為了能留在她身邊。

“洛宋淮,你沒有來日,那我便做你的來日。”

聲聲入耳,久久不絕。

洛宋淮垂首,靠在她脖頸間。

她是他的來日。

一呼一吸,林熹桐都能感受到他的心緒。

她擡手,輕拍他的背脊。

“史書不記你我,我們存於字縫間。百年後,又有誰記得我們?”

她繼續說:“所以,人與鬼,是一樣的。會被洪流沖淡,會被歲月遺忘。”

“可當我們存於世間時,一切都是可待可追的。”

沈默許久,洛宋淮將她稍稍放開一些,靜靜地望著她的眼。

“你總是這樣,總能知道我在想什麽。”

他的靈魂,他的心緒,都能被她看透,都能被她知曉。

林熹桐晃晃腦袋,笑容頗為得意,“那就說明,我們心有靈犀。”

洛宋淮與她額頭相抵,“是,心有靈犀。”

林熹桐松開緊抱住他腰的雙臂,與他十指緊扣。

“洛宋淮,去年與你成婚其實是不完整的。劉媽媽說,成婚之夜要與夫君同飲合巹酒,要與夫君結發,這樣才算是夫妻。”

呼吸停滯一瞬,洛宋淮不自覺地扣住她的手。

目光交纏,斷不了情絲。

“洛宋淮,我想……做你的妻,我想與你共餘生。”

餘生……

林熹桐說得很認真。

餘生太長太長,比洛宋淮活著的時間還要長,於他而言這似乎有些遙不可及,可他仍舊期盼著。

“林熹桐,你一直都是,”洛宋淮為她將鬢邊淩亂的發繞到耳後,“是我的妻。”

林熹桐眼中不合時宜地露出一抹失落,“可惜我這兒沒有婚服,也沒有合巹酒。”

那時隔著蓋頭,她甚至都沒能好好看洛宋淮穿婚服的模樣。

懷中人兒倏爾滿面笑容,脫離洛宋淮的懷抱。

林熹桐從櫃中拿出木盒,將它放在桌案上。

房中昏暗,月色淺淡,洛宋淮有些看不清。

細碎瑩塵從他手心出現,慢慢漂浮到木盒旁。

邊沿梅枝環繞,似有幽香,中央畫著雙棲的鳥兒,喜意可見。

林熹桐扣住銅環,拉開木屜。

她拿起一把精巧的剪子,又從裏面翻出一個錦囊。

沒有絲毫猶豫,林熹桐拉出一縷發,將它剪斷。

長發落在她手心,承托微微瑩光。

林熹桐看著手中的一縷長發,拉著洛宋淮的手,將自己的發放在他手上,“常人說,結發為夫妻。”

輕若柔羽的發此刻落在洛宋淮手心,他慢慢收回指節,將發握在手心。

林熹桐抽出他的簪子,取下發冠。

青絲落肩,林熹桐伸手撫弄,剪下一縷。

絲縷綰扣,再不分離。

林熹桐將發塞入錦囊,只待確認一切安好,她才放心。

“往後,我們一起走萬水千山,看盡人間風景,好不好?”

洛宋淮將她抱住。

明明這些承諾都該由他許下,可身為鬼魂,他竟不敢說這些話。

“好。”

風雨此刻落下,山川便隨風雨動蕩。

在此刻,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

人世紛擾都與他們無關。

成婚之前,劉媽媽曾找人來教林熹桐尋常禮節,包括如何拜天地拜長輩,如何持家……

每每聽這些繁文縟節,林熹桐都聽不下去,總是做錯答錯,免不了挨訓。

那時她只想,若是早知成婚如此麻煩無聊,無論夫君是誰,她都不會答應求娶。

除了繁文縟節,那女子還會教她如何行夫妻之事,不僅有口頭教授,甚至還有書籍圖畫。

過去林熹桐多看醫書,哪裏學過看過這些?每次聽她都面紅耳赤,思緒混亂。

那女子雖無奈發笑,卻沒訓林熹桐,只是讓她不用憂心,又告訴她往後都會懂。

成婚近兩年,林熹桐早就將那些忘了大半,此刻,她只能順著他,憑著那一點點記憶,生澀地施展所學。

再無涼意。

洛宋淮側身,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去輕觸她的臉頰、鼻尖。

她睡得很安穩,只有微弱的呼吸聲。

他忽然很慶幸,雖為鬼魅,卻能陪在她身邊,靜靜地,就這麽靜靜地凝望她。

這是他殘生之幸。

房中很黑,幾乎沒有光亮,雖然看不見,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的人兒正在安睡。

他慢慢靠近,撥動她額前散發。

林熹桐忽地蹙眉,洛宋淮頓住手,看著她皺起的眉頭。

可很快,林熹桐便眉目舒展,仍是安睡。

洛宋淮湊近,觸碰她的嘴角。

日光將房中點亮,人也清醒了幾分。

林熹桐睜眼,迷迷糊糊想起昨夜的荒唐事,頓時臉紅心跳,往被子裏縮了縮。

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即使隔著被子,她仍能感受到不重的力度。

“你醒了?”

林熹桐探出腦袋,點了點頭。

她將大半張臉藏在被子下,即便只能看見她的眼睛,洛宋淮仍能察覺到她此時的羞赧。

昨夜的事,他仍記得,便不能強裝冷靜。

“現在是什麽時辰?”

如今日光已盛,時辰定是不早。

洛宋淮蹙眉思忖,“大概是巳時。”

林熹桐明顯驚訝,“巳時?”

過去在京城,為不誤時,林熹桐每日卯時便起,如今雖回永州,不必早起為人看診,可她還是習慣天剛亮時起。

“我見你仍在睡,便沒叫醒你。”

他答得認真,以為林熹桐今日有事要早起做。

林熹桐忽然意識到什麽,將被子一拉,整個人縮在被窩,小聲“哦”一句。

“你徹夜未眠,難道就在守著我?”

洛宋淮沒忍住笑,擡手拿起案上放著的錦囊,隔著被子對林熹桐說:“昨夜你說結發為夫妻,難道一覺醒來,你都忘記了?”

林熹桐在被中挪腳踢他一腳,扯著被子將自己包裹住,“沒忘。”

她用的力還真是不小,洛宋淮吃痛蹙眉,很快又笑起來。他伸手想扯下她的被子,可她的勁實在太大,他沒能扯下一點。

無果,洛宋淮只好作罷,與她一同縮在被子裏。

氣息忽近,林熹桐猛地一頓。

洛宋淮故作傷心,“昨夜你可不是這樣,怎一夜過去,你就開始嫌棄我了?”

他又湊近她的耳,小聲說話。

林熹桐臉紅地發燙,如何都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罵他一句:“不知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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