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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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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柏(四)

“為何不告訴他們你會回來?”

兩人坐在馬車內,洛宋淮忽然開口。

走時,家中的許多東西林熹桐都沒有帶走,若她真想一去不回,定是要將所有東西收拾幹凈才對。

林熹桐垂眸,抓住衣裙衣角,“這一回,不知會在家中待多久,我也不知歸期。”

她的聲音很小:“其實我也不能肯定自己會回來。”

即使京城能讓她學到更多曾經接觸不到的醫術,可那裏畢竟不是家,在她心裏,永州要比京城好千倍萬倍。

她掀開窗帷,看著外面景色。

初入京城時正是春日,如今已是早秋,草木不再似之前那般繁茂,再過些日子便會染上枯黃。

離別之時淡然,可此刻看著京郊風景,竟讓林熹桐心裏蒙上一層不舍。

不告而別定會讓沈月容更難過,她突然有些後悔不與沈月容當面告別。

半月奔波,馬車終於停在林府外。

府內空蕩,院中草樹也有些淩亂,林熹桐頓在原地,心裏不自覺地感傷。

離家半年,家已變了樣。

它已不再像記憶裏那樣有生氣,反倒有些荒涼。

林熹桐到偏房時,劉媽媽正在縫補衣裳。

她將眼貼近衣裳,手中針線穿插,渾然未覺有人正在靠近她。

“劉媽媽。”

林熹桐站在門旁,語氣故作輕快,可紅潤的眼眶出賣了她。

針線掉落,懸掛半空,晃了又晃。

劉媽媽睜大眼,努力將她看清。

目光相觸,不過半月,劉媽媽的樣子已與林熹桐記憶中的樣子有很大不同。

銀絲穿插,她面上皺紋更深,她比之前老了許多。

林熹桐擡腳上前,撲到劉媽媽懷裏。

“劉媽媽,我回來了。”

劉媽媽擡手,一下一下地輕拍她的背脊。

“在京城也要好好吃飯,你看你都瘦了。”

林熹桐將劉媽媽抱得更緊,“京城的菜都不合我胃口,我想吃劉媽媽做的菜。”

見她還是和往常一樣古靈精怪,劉媽媽忍不住笑,“好,你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趁劉媽媽到外買菜,林熹桐和洛宋淮將行李放到房中,又將房間簡單收拾一下。

回到家,林熹桐就沒理由為洛宋淮收拾出一間房。

“你就在我房間住下吧。”

洛宋淮楞住,“其實我不用睡覺的。”

林熹桐拿出枕頭,“就算你不用睡覺,難道要整日在外站著,也不休息?”

“而且……”

停頓一瞬,林熹桐又接著說:“而且在官府牢獄中,我們不就是待在一起的麽?”

這不一樣。

洛宋淮沒將這話說出來,他幫她將被子鋪好,“好。”

林熹桐從櫃子中新取一個枕頭,“等過幾日,我們就去臨縣,見見映竹,順便……看看母親。”

外面聲響,她將枕頭放下,“我先去找劉媽媽。”

透過窗,洛宋淮看見林熹桐腳步輕快地向劉媽媽奔去。

飛舞的衣裙,搖曳的發,都將她心中的情緒展現得淋漓盡致。

見她開心,洛宋淮也放下心來。

他拿起林熹桐方才放下的枕頭。

圓枕上竹梅交錯,他小心將枕頭放在林熹桐枕頭一旁。

鍋中熱氣騰騰,林熹桐正在火竈前塞柴火。

竈中烈火跳動,草木被焚燒的氣味湧入鼻腔,林熹桐沒忍住咳嗽幾聲。

“我在京城時雖也能吃到永州菜,可總覺得少了什麽。”

劉媽媽用木蓋將鍋蓋住,騰騰熱氣被困在鍋中,只能奮力從縫隙中擠出。

“嘴可真刁。”

林熹桐笑笑,“我自小吃劉媽媽做的飯,其他人做的我可吃不慣。”

見柴火已足,林熹桐將火鉗子放下,長久焚燒,原本冰涼的火鉗也溫熱起來。

“可我也很喜歡吃一個人做的菜,他做的永州菜也很好吃。”

“可是你在京城結交的朋友?”

林熹桐抿唇,撿起一根細長的柴火,“……是,他也是永州人。”

林熹桐很想告訴劉媽媽那人究竟是誰,可是她知道劉媽媽是不會相信的。

劉媽媽掀開蓋子看一眼鍋中菜,又很快蓋上,“那倒是好,同鄉人,也能互相幫襯幫襯。”

鍋中的菜仍需燜煮片刻,劉媽媽端個凳子,坐在林熹桐身邊。

“熹桐,這半年,你在京城過得到底好不好?”

林熹桐能回來,劉媽媽定是高興的,可永州與京城的距離很遠,車馬不便,她心裏還是有些擔心。

細長的柴火倏爾被折斷,聲音清脆。

林熹桐將柴火丟在一旁,晃了晃劉媽媽的胳膊,“劉媽媽又在亂擔心,我在京城過得很好。”

劉媽媽仍是不信,“你這孩子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我將你帶大,怎會看不出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就算有不好,那也是剛到京城的時候,可到後面也就習慣了,劉媽媽,我沒騙你。”

林熹桐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入官府的事告訴劉媽媽,此事已過,再也沒有提起的必要。

晉縣的夜比京城的夜寧靜許多。

林熹桐睡在床榻裏側,薄被蓋在身上。

在牢獄時,洛宋淮明明靠得更近,她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身上的溫暖。

可是此刻,兩人相隔並不近,更無肢體接觸,但微妙的氣息讓林熹桐忽然不敢動彈。

她忽然知道白日裏洛宋淮的遲疑究竟是為何。

她悄悄側頭。

微弱的月光讓她能窺見幾分面容。

洛宋淮正閉著眼,胸膛隨他的呼吸起伏。

林熹桐知道,他沒睡,也不會睡。

她現在也睡不著。

月色漸漸暗去,房中變得黑暗。

林熹桐收回眼,將眼閉上,竭力讓自己得入夢鄉。

可這份心思越強烈她便越不能如願。

“洛宋淮。”

林熹桐悄悄試探,她的聲音很微弱,微弱到連她自己都不能辨別是心中的聲音還是真實發出的聲音。

隔了許久,洛宋淮才回應。

“我以為你已經睡著了。”

自燭火滅那刻林熹桐便不再說話,洛宋淮以為她因路途奔波,剛躺下就睡去。

她的聲音仍是很小:“我睡不著,既然你不用睡覺,那你陪我聊天可好?”

“好。”

洛宋淮伸出手,散出幾粒瑩塵,昏暗中得有些許光亮。

林熹桐忽然擡手,將瑩塵禁錮在自己掌心。

瑩光被隔絕,房間再度黑暗。

“什麽都看不見也很好。”

話音剛落,她手心的點點溫熱不再,攤開手看,瑩塵也已消失。

她的聲音大了些:“為什麽你不用睡覺?”

“因為我是鬼魂,書中不是說鬼魂常在夜間出沒,鬼魂是不用睡覺的。”

林熹桐側身,“書中的鬼都是些惡鬼,都是人杜撰出來的,你與他們不一樣。”

洛宋淮暗暗嘆息一聲,“那便是對我的懲罰。”

雖然看不見他此刻都表情,可林熹桐知道他在失落,“為什麽,為什麽你覺得會是懲罰?”

長久無聲,洛宋淮偏過頭看她,“因為夜裏太寂靜,也讓我覺得很孤單。”

這似乎是洛宋淮第一次在林熹桐面前表露心中脆弱,她的心也猝不及防地觸動。

“若不能像人一樣睡覺是懲罰,那瑩塵就是對你的恩惠。”

洛宋淮蹙眉,“這些瑩塵又有何用?”

“怎會沒用?”林熹桐有些著急,“你每次散發瑩塵,我都覺得你像是一位仙人,瑩塵有光,能驅走黑暗,它也有溫度,能讓我溫暖。”

“那你喜歡嗎?”

林熹桐怔楞,“……喜歡。”

洛宋淮揚唇笑,聲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顯露哀傷,“既然你喜歡,那它們便是有用的。”

“可它們因你而存,它們的意義當由你定。”

林熹桐始終相信瑩塵是有靈性的。

洛宋淮放出幾粒瑩塵,瑩塵便聚在他掌心。

“是,它們是很好的存在。”

“如果我也……”林熹桐頓住,擡起手,腕上佛串正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滑落。

她將佛串取下,撚著一顆佛珠。

此刻這佛串是尋常的,沒有光亮也沒有溫度。

可她知道,這是不凡之物。

林熹桐突然開口:“這佛串就像你。”

“它有時會變得溫熱,還會像你一樣可以散出瑩塵。”

她將佛串移到洛宋淮面前,他擡手接過。

“你知道麽,那次你昏倒,是這佛串救了你。”

他沒有脈搏,甚至是沒有溫度,可瑩塵是他的脈搏,也是他的溫度。

洛宋淮撥動佛珠,仿佛置身佛寺。

“這佛串是在京郊清覺寺得來的,那日我與沈姑娘赴寺拜佛,一個小沙彌將它給了我,後來那小沙彌消失不見,我再也沒能找到他。”

洛宋淮說:“這是天意。”

“天意?”林熹桐將信將疑,“我得到這佛串後你就出現在陽世,若得佛串是天意,那你重回陽世也是天意。”

瑩塵挪動到佛串上,一閃一閃。

林熹桐拉過洛宋淮的手,將佛串纏到洛宋淮腕上,“既然佛串能救你,那它留在你身上才好。”

洛宋淮卻將佛串取下,重新繞在林熹桐腕上,“因為你,我才得以重回陽世,以鬼魂之身留存陽世,這佛串當由你留著,這樣才是最好。”

林熹桐猛然想起在瓏山,迷路之時,是佛串散出的瑩塵為她引路,它能救洛宋淮,亦能在危險之時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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