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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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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七)

“死者面部發紫,頸部發黑,確實是中毒而亡。”

府吏站在胡廣瑞跟前,將目前所查稟告給他。

胡廣瑞追問:“中的是什麽毒?”

府吏搖搖頭,“尚不能定,不過仍在查。”

“我們看過林姑娘為她開的藥,也看過藥方,那些藥確實是醫治病癥的藥,並不致死。恐怕此案,確實與林姑娘無關。”

胡廣瑞靠著椅背,手指一下一下地點面前的桌子,他緩緩擡頭,看著面前的府吏,“就算她開的那些藥不致死,又怎能光憑此斷定人不是她殺的?”

府吏茫然,“大人,這……”

“若她真要殺人,怎會任人留下把柄?”

“可是大人,她的動機……”

胡廣瑞悠悠起身,“這世上,殺人者的動機只有兩種,貪念與怨恨。”

“可田家窮苦,不見得有利可圖。”

他曾看過,田家家徒四壁,田家兒子也很瘦弱,不用想就知過的是何等窮苦的日子。

“那便是怨恨。”

府吏皺眉,他問過,林姑娘與田家幾人相識的緣由是為田家婦診病,短短時日,不像是能積殺人怨恨的。

胡廣瑞看出他心有疑惑,上前走一步,“恩怨在人心,常人覺恩為善,便會讓旁人看見,既是想要還恩,也是想讓人知道自己是何等知恩圖報之人。可怨恨不一樣,常人覺此為惡,便將其掩埋在心裏,不敢讓人窺見,你我皆是旁人,怎會知曉幾人恩怨如何,又怎會知曉她對田家的怨恨究竟有多深?”

“若她不曾做過害人之事,田家人怎會一口咬定是她殺的人?”

胡廣瑞又接著說:“你也看見了,這女子在公堂上從容自若,面對殺威棒更是沒有一聲求饒,心橫嘴硬,想要從她嘴裏知道些什麽,怕是難了。”

府吏試探:“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女子,定還是怕皮肉之痛的,要不對她上刑?她怕了,自然也會開口。”

胡廣瑞冷眼看著府吏,“你難道忘了是誰在護著她?”

府吏垂頭低聲,搖搖頭:“不敢忘。”

那日在公堂上,任誰都不會想到皇城司副使會站出來,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申冤。

沒有人敢得罪他。

“她如今傷得很重,若再對她上刑,怕是會死在牢獄中。她能死,但絕對不能死在我這兒。”

“大人的意思是?”

“好好待著她,再派人去查此案。”

府吏似乎被他說服,眉目舒展幾分,心卻仍不痛快。

“是,我再去查。”

偏堂再度寧靜。

胡廣瑞站在窗前,輕拂一旁瓷盆中的菖蒲。

原本翠綠的菖蒲已微微泛黃,葉片淩亂。

“再堅韌的花草,無人養護,終究是會枯萎的。”

他看著面前的菖蒲,喃喃自語。

良久,胡廣瑞朝外喊一聲:“來人。”

府衙小吏聞聲趕來,“大人。”

“將這菖蒲丟了。”

“大人,這菖蒲還沒死,除了這些枯草還能活。”

他捧著那盆菖蒲,細細觀察。

胡廣瑞不快,慍聲質問:“這菖蒲留著又有何用,難道我想換一盆花草都不行?”

小吏忙低下頭,給自己掌嘴,“是小人愚鈍,大人想換便換。”

這惱人的菖蒲被拿走,胡廣瑞心裏才痛快一些。

街道上,行人匆忙,各自奔波。

徐府內,劉知宜方才為徐榮根換過藥,此刻他正靠在榻上。

這些日子常待在家中,徐榮根頗為煩悶,總想出去走走,可每次一提起便會被劉知宜駁回,無果,他只好聽她的話,乖乖在家養傷。

劉知宜手上正捧著藥,慢慢朝他走來。

徐榮根接過,幾口便喝完。

他將藥碗放在一旁,驀地問起:“熹桐這幾日如何?”

劉知宜神色一滯,心忽地一陣刺痛,可很快她就將面上細微的哀傷壓回去,扯唇笑笑。

“官府這幾日正在查案,熹桐她有時還會去濟仁堂幫幫忙看看醫書,不過我讓她多在家中待待,避避風頭,等案子了結再出來。”

聽她這麽說,徐榮根放下心來,可心裏仍有說不出口的怪異,既然劉知宜都這麽說,他也不再多想。

“在家待著還是要好些的,只是苦了她要遭一次罪,我不便出去,你多去看看她,多陪她說些話,開解開解她,她現在定是不好受的。”

劉知宜拿過碗,不敢再在這兒待下去,生怕憋不住哭出來,她竭力平覆內心痛楚,試圖揚唇讓自己顯得輕松些。可她面容僵硬,再也笑不出來。

她不知自己此刻是何樣的表情,又怕徐榮根瞧出異常,只好答應一句匆匆擡腳離開。

日光柔和,天已不似之前那般炎熱。

徐榮根靠坐在榻上,闔眼小憩,那日被刺傷的場景仍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不知怎的,他心口似被堵了一團棉花,如何都不能痛快。

他本想下床走走,可剛動彈便牽扯到心頭未好全的傷,一瞬間全身失去力氣,再不能動。

直到日暮,他仍是靠坐著,不時翻翻一旁的書,可總是半途而廢,沒看完一頁就丟在一旁。

張正鈞與何如安一前一後來了徐府,兩人剛碰面,氣氛便怪異起來。

兩人面色忸怩,各懷心事,除了剛見面時打個招呼,其餘時候兩人便是不一同說話,連視線都不曾交錯過。

張正鈞忽然站起來,“我先去找師母。”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

徐榮根有所察覺,待張正鈞走後才對何如安說:“你倆可是有過結?”

何如安一口否決:“沒有,老師多想了。”

“你休要騙我,從你倆剛進來我就瞧出不對勁。”

何如安別開目光,仍是否認。

徐榮根試探一句:“那便是濟仁堂的事。”

許久,何如安都不說話,沒有肯定,卻也沒有否認。

“如安,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出事了?”

他再也瞞不住,將那日林熹桐當眾宣布離開濟仁堂的事說出口。

“熹桐她走了?”

何如安站起身,滿臉懺悔,“若我知道她會遭這樣的罪,那日我一定不會逼她,都怪我。”

他仍記得自己聽見林熹桐敲響登聞鼓又在公堂受殺威棒的樣子,渾身發冷,心中唯有後悔,他恨不得一頭撞死自己。

那日自己的話,一定狠狠傷到了她。

徐榮根心頭一陣刺痛,他只覺得所有人都在瞞著他,瞞了一件驚天大事,而這事是關於林熹桐的。

“她遭了什麽罪?”

何如安楞在原地,猛然發覺自己吐露出一件不該讓徐榮根知道的事,他沒想到這件事無有一人告訴徐榮根。

他久久呆楞在原地,不敢開口。

徐榮根撐著榻,慢慢起身,“你告訴我,這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沒等何如安回答,他便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次,心口的傷就扯動一次。

疼痛難忍,徐榮根往後一退,差點摔倒。

“老師!”

何如安忙扶住他,額頭汗珠滾滾,除了喚他老師,其餘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張正鈞聞聲趕來,與何如安一起將徐榮根扶到榻上。

他扭過頭問:“方才發生何事,老師怎會如此?”

何如安自知犯錯,欲言又止。

徐榮根緩了許久,剛才一遭,此刻已是嘴唇蒼白渾身無力。

“正鈞,你告訴我,這些天發生了什麽事,你們都不要再瞞我。”

張正鈞渾身僵直,扭頭去看何如安,他怎麽都想不到這件事會被捅破。

“老師,我……”

徐榮根緩緩將手擡起,“你師母瞞著我,你師弟不願告訴我,正鈞,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休要騙我。”

“熹桐她,現在究竟如何?”

見瞞不住,張正鈞只好將所有事都告訴他:“師妹她到府衙敲響登聞鼓,又……”

餘下的,他開不了口。

何如安倏爾跪在徐榮根面前,“師妹她在公堂上挨了殺威棒,身受重傷,此刻被關在牢獄。”

徐榮根頓時渾身發寒,“你們竟要將這事瞞著?如果不是今日如安說漏了嘴,你們還要瞞我多久?”

張正鈞上前,想要安撫他,“老師你身有重傷,告訴你只會加重傷情,更何況……師妹她也不想讓你知道。”

那日在牢獄,張正鈞站在門外聽見她夾雜著難以抑制痛苦的話。

“這件事多麽重大,她不懂難道你們也不懂嗎?為何要如此莽撞,如此固執?”

這天大的事,豈是兒戲?

徐榮根接連嘆氣,根本坐不住。

“你師母說時我就該發覺的,熹桐這孩子面對這事,怎會安心待在家中避風頭?”

直到此刻徐榮根才明白那時心中的怪異究竟是什麽。

他忍著痛站起,想往外走。

“老師!”

兩人忙攔住他。

“不要攔著我!”

他剛說完,劉知宜從門外走來。

只是一眼,她便意識到徐榮根已知曉此事。

心中的秘密被揭露,此刻她竟有些輕松。

“正鈞、如安,你們讓他去。”

徐榮根剛向前走幾步,忽地眼前一片灰黑,雙腿發軟昏倒在地,最後一刻,他只記得幾人擔憂恐懼的神情。

黃昏變幻,日光漸漸不再,萬物歸寧。

不久前才換過藥,林熹桐正趴在草席上,閉目休憩。

她已不似之前那般痛苦,比起傷勢減輕,她更認為是自己在幾日的折磨中習慣這份疼痛。

不去想,不去在意,便不痛了。

林熹桐向牢獄府吏要了一碗水,可她沒有喝下,而是讓洛宋淮在上放出一些瑩塵。

瑩塵在小小的水面上靜靜飄蕩,聚在一起又忽然散開。

這碗燈讓她分開心思,更給予她些許光亮與溫暖。

碗邊已有些破碎,起伏不定,像是蓮花湖中搖曳的荷葉。

那夜,洛宋淮將荷葉摘下,瑩塵聚在荷葉中央隨緩緩水波悄悄蕩漾。

看著這碗瑩塵,林熹桐眉眼也柔和起來,“洛宋淮。”

聽見她的呼喚,洛宋淮便湊近些,讓她可以小聲說話不必費力。

她嘴角揚起,伸手指著碗中的瑩塵,“你看。”

他將視線從她面龐移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

那些瑩塵此刻像是漫天繁星,一點一點地閃光。

“洛宋淮,你還記得我們在生境的日子嗎?”

那裏的夜,也是這般奇幻,繁星滿天,湖面明亮,讓人失神。

“我記得,不會忘。”

那本是會讓他痛苦的地方,可此刻他將那些痛苦全然忘卻,只記得和林熹桐待在一起的日子。

“你後來,可有再回生境?”

洛宋淮搖搖頭,“自我重回陽世,就不曾回到生境。”

生境雖美,可太過孤單,那不是一個讓他留戀的地方,可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讓他眷戀。

比起生境,洛宋淮更愛人間。

即使人間痛苦,可這是他生前所處的地方,在此時更是她存在的地方。

“你知道嗎?我現在真想回生境看看,那裏一定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美好、無憂、無擾。

林熹桐又忽然搖頭,“不。”

洛宋淮沒懂,“什麽?”

“生境就在我眼前,生境因你而存,你便是生境。”

林熹桐擡眸看他,碗中瑩塵此刻映在她雙眸中,“我已經見到了。”

她漸漸發覺,他因自己得回陽世,而自己因他得赴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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