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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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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四)

“子謙這孩子在京隨我學醫時常給我們做永州的鯽魚湯,可他做的,與京中人做的不同,他每次都會加上黃芪,說這樣湯才更鮮美清甜。”

徐榮根又捧起碗,再喝一口。

他雖在強撐著,可林熹桐仍能從他微微顫抖的手中看出他心中思緒。

“夫人、張公子,你們也喝。”

林熹桐也為他們倒上一碗。

“只可惜我沒有喝過,不知我做的與他做的是否一樣。”

她扯唇笑笑,心裏莫名有些苦澀。

正值午時,林熹桐被留下來吃飯。

飯桌上,徐先生與劉夫人都格外招待她。

林熹桐知道,他們如此,其中緣故除了自己是洛宋淮的妻,更多是因為心中悲傷。

所以與他有關的人,他們都想盡全力好好對待。

白酒下肚,徐榮根伸手揉了揉額,忽地一頓,想起什麽。

“林姑娘方才說有所求,姑娘想要求什麽?”

如此情形,林熹桐本不願今日開口,想著過些日子再談。

可是他問了,她便沒有不訴出口的理由。

畢竟今日,她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徐先生,我此次來京,並不是為了投靠誰,而是想要在京中學醫,做一個真正的醫工。”

兩人目光柔和,神情間流露些許欽佩。

“早前聽子謙說過,他母親也是一位醫工,想不到林姑娘亦有此心,看來永州女子皆是有志之人。”

劉知宜面目含笑,模樣十分親切。

林熹桐本是有些緊張的,可看兩人皆是眉目舒展,心也隨之坦蕩。

“濟仁堂聞名世間,我知不是人想進便可以進的,更何況我……只是一個女子。”

縱然醫者之心長存,可林熹桐知道,這世道,以女子之身而行,這份心便並非能被所有人理解,甚至會被輕蔑。

可是她選擇了,擡腳了,便不懼冷語俗言,更不會止步。

“自學醫術多年,雖能為人診病,可我知道我還要學的實在太多太多,許多病癥我無力可解,而這光憑我一人定難做到,所以……我想拜徐先生為師。”

她終於將心中所求說出口,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遺憾。

徐榮根捋捋長須,笑意不減,“我行醫幾十年,而今已入花甲,想拜我為師的後生無數,卻從未有過女子。”

林熹桐抿抿唇,暗自攥住衣袖。

他接著說:“可我,不會因你是女子便拒你,更不會因此輕視你。”

緊握的雙拳一瞬松開,她看見了一絲希望。

“這世上想要行醫者,千千萬萬,可細數,能做成者又有多少?此行不易,而女子想要做到更為不易,林姑娘,你……真的想好了?”

劉知宜也問她。

幾乎是一剎那,林熹桐便答她所問。

“想好了,我想好了。十年追逐,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卻從未後悔。”

眼裏俱是真誠。

即使過去從未見過她,更不了解她,可此刻,兩人無比相信——她就是有此魄力。

“好,”徐榮根欣慰般點點頭,可他沒有立即答應林熹桐所求。

“如今將要入夏,正是夏枯草抽穗之時,若你能在京郊瓏山采上幾株並將其帶回,我便收你為徒。”

上山采藥?

過去在永州,林熹桐便常背著簍子去周邊山林采藥,這事於她而言並不難。

“多謝徐先生、劉夫人。”

林熹桐忙起身,誠心誠意地朝兩人俯身作揖。

未時,日光正艷。

劉知宜牽著她,帶她來到一處別院。

院中空曠,墨綠葉子長在枝條上。

那是幾株梅樹,只是正值暖日,梅花自是不願出露人世的。

眼角笑紋浮現,想起方才徐榮根讓林熹桐去瓏山采夏枯草這件事,劉知宜便多說一句,好讓她寬心。

“他啊,定是要收你做學生的。讓你去瓏山采藥,為你設難,只不過是讓你提先吃點苦,來日才不會輕易放棄。”

林熹桐垂眸一笑,她心裏也是知道的。

“林姑娘是何時來的京城,現今可有住處?若無住處,在這兒住上也好。”

兩人走在廊廡下,躲去些許日光。

“有的,我來京城已有兩月,找好了住處,就在南華街。”

“兩個月?”

劉知宜沒想到她已來京許久,卻今日才來徐府。

林熹桐點點頭,“前些日子生了場病,便沒能登門拜訪。”

“一人在京,也無親人作陪,定是難的。往後若是有事,萬莫強撐,可來找我們,同我們說。”

劉知宜將她手握緊些。

“好。”

林熹桐很慶幸,一路而來,所遇之人皆是坦誠,願意施手相助。

這幾月,在旁人看來,她是孤女入京,無依無靠。

可林熹桐不這麽認為,她雖是獨身一人,但夜夜能入生境,有洛宋淮作陪,日子也不孤獨了。

只是現在,她見不到他。

她又和去年一樣嘗試過很多辦法,可皆以失敗告終。

她很擔心,怕他躲於生境不肯相見,更怕他……已入輪回,永不相見。

入輪回,再為人。

於洛宋淮而言,生境只他一人,孤寂無邊。能如世人所想般入輪回或許是件好事,可此刻,她竟有了不可說的私心。

林熹桐知道,這是自私的。

可無論她怎麽做,都不能將自己說服,只能將這心思深埋於心底。

她寧願他是不願相見,至少來日,還會有再見的機會。

“往後,我就叫你熹桐吧,你比子謙還小上幾歲,總叫林姑娘生分了些。”

提起洛宋淮,劉知宜又抑制不住心傷。

林熹桐有所察覺,只是現在,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劉夫人。

畢竟自己也很難將他的死看開,便不能違心叫別人看開。

“熹桐,你可是從子謙口中得知濟仁堂?”

她忽地一頓,隨即搖了搖頭,“是母親,是母親同我說的,她讓我來京,來濟仁堂。”

她撒謊了,可她只能如此說。

這世上,除了她這個親歷之人,又有誰會相信生者可入亡者生境?

微風陣陣,兩人各懷心事,只是這心事,皆與一人有關。

劉知宜推門,帶她走進一間房。

房內整潔,床榻上未鋪被褥,似是無人居住。

“這是?”

林熹桐只覺詫異,自己本是不用再找住處的。

“這是子謙在京學醫時住的屋子。”

劉知宜舒口氣,語氣輕飄,可林熹桐能體會其中悲傷。

見舊物,不見故人。

一瞬之間,林熹桐仿佛能想象起他坐在案前寫字的模樣。

想起他眉目舒展,嘴角含笑……

那時的他與自己見過的,一樣嗎?

她想,或許是不一樣的,那時的他,年歲不大,有大好前程可以追逐,一定多了分少年意氣。

可那樣的他,自己從未見過。

日光斜飛過窗欞,照在案上。

幾乎是天性般,她擡腳走到案前。

“七年前,他獨自一人來京,來到濟仁堂,拜我官人為師,那時的他眼裏俱是無畏。”

今日在堂上,聽林熹桐所講,劉知宜便不可覺地想起洛宋淮。

那時的他,也是這般,兩人各分秋色,卻不勝過彼此。

“他一人在京,身邊無有親人,從師三年,他便是住在這兒,從他離京之日起,房間布置從未變過,只是……”

劉知宜暗嘆口氣,沒接著說。

身後是劉夫人言語,林熹桐拿起筆架上的一支毛筆,將其握住。

歲月交疊,她只覺一剎恍惚,手腕處一瞬溫熱。

劉知宜走上前,拉開木屜。

一枚玉佩安放在內,她伸手,將玉佩拿出。

“熹桐。”

她輕聲一念,拉過林熹桐的手。

“這玉佩是子謙在京時托一玉匠所做,離京時卻未帶走,今日你來,定是有緣,這玉佩當交給你,由你來守。”

玉佩被放在林熹桐手心。

清玉光潔,其上刻著幾棵勁竹,似在隨風而動。

這玉佩,算是什麽?

是他的遺物?

林熹桐忽然想起,自他逝去,自己身上便從無他的遺物。

手心的冰冷漸漸變得溫熱,有了獨屬於人的溫度。

林熹桐從不了解他的過去,似乎除了她,這世上與他相識之人都比她了解的多。

“四年前,他選擇離京歸鄉。他走前,所有人都希望他能留在京城。子謙天資聰穎,卻從不居材自傲,跟隨我官人學醫時,他言行間,盡是謙卑。”

“可是他選擇離京,回到永州,其實此舉並不奇怪,因為他就是這般淡泊之人。”

整個下午,林熹桐都在聽劉夫人講洛宋淮在京時的事情。

有時劉夫人不忍在林熹桐面前談,畢竟他已離開,回憶往昔,徒增傷痛,可是林熹桐想聽,她想知道更多。

今日林熹桐才知道,原來洛宋淮會與朋友一起去溪澗捉魚,會做永州辣食捉弄人,會與人打架為朋友出頭……

鮮活的、熱烈的……

這似乎與他在生境的模樣不同。

明月清朗,夜色也變得溫柔。

屋內香燭被點燃,燈火通明,可林熹桐拿起一支蠟燭,推開門,又來到那間無人居住的屋子。

它還是同之前一樣整潔,卻無生氣。

燭火照耀下,手中青玉更為溫潤剔透,像是居於手心的一汪泉。

這玉佩與他……很像。

手旁火光跳動,手腕佩佛串處忽地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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