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辛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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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六)

岸邊細柳搖曳,已入晚春,柳葉生發漸茂。

昨夜下過雨,此刻雨露安居在上,柳葉便愈發翠綠。

林熹桐擡手掀開窗帷,一排新柳入眼簾。

她忽然想起生境湖邊的那棵柳樹,它也同這般生長。

她又想起那常坐在樹下的人,他此刻,會在做什麽?

“洛宋淮。”

手中細柳被纏成圈,林熹桐癡癡看著,叫他一聲。

天色漸暗,雙眸卻似月,清亮,但仍有一絲幽寂。

“我在。”

洛宋淮應一聲。

只是剛說完,心裏莫名蒙上一層落寞。

他一直在。

等她來,待她走,便再等她來。

除了生境,他又能在哪兒?

林熹桐抿抿唇,將剛做好的柳冠放在他頭上。

洛宋淮一動不動,任她調整頭上的柳冠。

林熹桐忽而揚唇一笑,“好看。”

她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傑作。

頭頂柳冠氣味淡雅清香,讓他一瞬心定,而面前人的笑更似微風,吹走心中寂寞。

嘴角笑意浮現難掩,洛宋淮將頭輕輕低下,伸手去觸頭頂柳冠。

“你做的,都很好。”

“那你喜歡嗎?”

“喜歡。”

湖面懸星,月如鉤。

“洛宋淮。”

她又喚他。

他“嗯”一聲,扭頭看她。

額間絲發隨風動,可林熹桐垂下眼簾,遲不作聲。

但他不急,他願意等。

“你活時……除了行醫,還喜歡做些什麽?”

她突然很想知道。

洛宋淮垂眸去想,許是已逝的緣故,有些事,他竟有些模糊了。

“我生時……還會書畫,只是不算精通。編纂醫書時,為求細致,會畫些藥材模樣。”

“醫書,你竟會編纂醫書?”

這事,林熹桐從未聽姜夫人還有映竹講過。

“只是承前人根基,對有些許錯誤處加以修改,再添上幾筆罷了,算不得什麽。”

“怎會算不得什麽?”

能編纂醫書,已是大才。

“那你可有編成?若是可以,我想看看。”

洛宋淮垂眸,搖搖頭。

此事何易?

有此想法是在幾年前隨京中醫工學醫時。

前人編纂醫書,耗盡一生,而自己不過短短幾年,與他們相比,自己的醫術也算不得高明。

更何況,自己已逝,此事終不能全。

林熹桐一瞬明白,心中升起一絲愧疚。

生時未盡之事,死後怎能再圓?

此時提,只是徒增遺憾。

洛宋淮從她眼裏察覺她心中所想。

他將頭上柳冠取下,小心放在林熹桐頭上。

“即便我不能為此事盡餘生,可這世上,多的是有才有志之人,有這樣的人在,我不遺憾。”

心隨之顫動,她眼前清冷的月忽然柔和起來。

頭頂柳冠安放,嫩綠柳葉低垂,觸感愈發真切。

“是啊,會有和你一樣的人。”

即便如此,林熹桐仍不能完全安然。

他曾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也許世間有人與他一樣,可終究不是他。

他能看開,而他也只能看開。

“你可想重回陽世?”

林熹桐知道,這是一個荒謬的問題,可她就是要問。

洛宋淮一楞,眼中思緒如流,林熹桐難以從其中抓住他的情緒,亦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被浮雲掩蓋的月重現夜幕,可沒一會兒,便又被雲朵遮掩。

“如今已經很好。”

他又怎敢再求。

得到如今不屬於自己的,他害怕會漸漸依賴,卻更害怕會失去,便時刻不能心安。

林熹桐扭過頭,喉頭一緊。

“我一直在想,為何我可以進入生境,而你不可以再回陽世?”

“林熹桐。”

他叫住她,語氣裏似乎有一絲祈求。

“我已經很滿足了。”

目光相錯,他有一瞬的心虛。

月華如霧,兩人間,唯餘沈默。

林熹桐將臉頰靠在膝上,裙角被她捏得有些發皺。

“洛宋淮。”

她輕聲喚她。

“我在。”

林熹桐打個哈欠,眼角擠出淚來。

“我有些困。”

他偏頭,對上她有些失神的眼。

“睡吧,我守著你。”

他知道,她要走了。

盡管已多次見她離開,可他還是會心生苦澀。

衣袖忽然被她緊緊抓住。

洛宋淮一頓,垂首看她緊攥的手。

他不知她是在做什麽。

她聲音輕微,雖在強撐,可洛宋淮仍能聽出話語間夾雜著的倦意。

“我又要走了,我想,是不是緊緊抓住你,就能讓你和我一起回去。”

若他能重回陽世,定能將醫書編完,得圓己志。

而不是獨存生境,空守回憶,抱憾而不能平。

京郊不似城中,馬車顛簸,車輪濺起泥花。

“林姐姐。”

沈月容伸手拍打林熹桐肩頭,又叫她一聲。

林熹桐回神,將窗帷放下。

“可是到了清覺寺?”

沈月容搖頭笑笑,“還沒呢,林姐姐方才在想些什麽?先是喜悅,可到後來卻是滿臉愁容。”

“林姐姐想得入神,我湊近看你都沒有察覺。”

沈月容有些好奇。

坐了許久,腰已有些酸痛。

林熹桐揉揉腰,朝她一笑,“也沒什麽。”

窗帷晃動,臉側光影時隱時現。

林熹桐抓住衣袖,手中觸感似乎仍在。

只是,他不在。

“其實我……”

林熹桐欲言又止。

沈月容偏頭去聽。

馬車徐徐停下。

玉霜掀開車帷,“姑娘,清覺寺到了。”

林熹桐擡頭,拉著沈月容下了馬車。

春風撲面,分外沁涼。

石階延綿,綠樹豐茂,清覺寺隱於其間。

兩人擡腳走上石階。

“林姐姐,你方才要說什麽?”

在馬車上時,沈月容本想靜心去聽,卻被打斷。

林熹桐一楞,扯唇笑笑,“我只是想問何時能到清覺寺。”

沈月容點點頭,也不多問,繼續往前走。

雨水未幹,青苔綠得有些紮眼。

沈月容嘴上正念叨要走穩些,不料下一瞬踩上濕泥,腳底打滑。

“小心!”

林熹桐反應快,猛地將沈月容抓住,她才不至於摔倒。

沈月容緊緊抱住林熹桐胳膊,心臟狂跳。

沒有滑倒,心裏反倒有些慶幸。

林熹桐扶住她。

“昨夜下雨,青苔冒出,濕泥又被沖上石階,我扶著你,我們走慢些。”

“好,林姐姐也小心些。”

沈月容連連點頭,走得比將才更加小心。

走完石階,又是穿過小片竹林,積水濕泥,兩人走得很慢。

見佛之路,還真是不易。

“清覺寺”三字刻於寺外孤石,兩人一齊駐足。

“林姐姐,進去吧。”

沈月容牽著她,擡腳入寺。

此刻入寺祈福的人並不多,寺內靜幽,時有鐘鳴經吟聲。

香火輕飄,漸入半空。

殿內佛像面露慈悲,香火繚繞,似置仙境。

沈月容擡腳跨過門檻,可林熹桐站在殿外,擡頭看佛像,遲不入內。

“林姐姐?”

沈月容察覺到林熹桐並未跟上,有些詫異。

林熹桐收回目光,走到沈月容跟前。

即便心無所執之願,可身在寺廟,對佛祖始終要保持敬畏。

兩人跪在蒲團上,手持香火向佛祖進香。

沈月容雙手合十,心中默念,模樣萬分虔誠。

林熹桐與沈月容一樣,雙眸輕閉,雙手合十。

只是她的心裏空無一物,無念無求。

心定之時,一股柳葉清香倏然入鼻,她想起洛宋淮。

若佛祖有靈,能否讓他再回陽世?

她忽然想向佛祖許下此願,可心中剛念一句,又生生將其咽下。

即便旁人都說清覺寺靈,可林熹桐清楚,並非所有祈盼都能圓滿。

或許此心不念,才能不失望。

雙眸清透,眼前香火正旺,佛像安置在上,沈月容依舊閉眸許願。

眼前之景,無有變化。

林熹桐叩首拜佛,隨後扶膝起身。

殿外鐘鳴,一個小沙彌從她面前走過。

看他模樣,似乎只有十三四歲,可氣質竟有些老成。

一條佛串落在地上,而他並無所覺。

林熹桐撿起佛串,追上他。

“小師傅,你的佛串掉了。”

小沙彌垂眸看那佛串,輕聲念一句“阿彌陀佛”。

“這是施主你的。”

說罷,他便折身離開,獨留林熹桐一人在原地發楞。

沈月容察覺身側無人,不再向佛祖許願,睜開雙眸,叩完首也站起身,走到殿外找她。

“如今時辰尚早,林姐姐,我們去一旁踏青吧。”

沒等她回答,沈月容就牽著她離開。

林熹桐擡頭去望,方才的小沙彌早已無影無蹤。

湖面如鏡,草木豐茂,眼望此景,心中暢快無比。

林熹桐擡頭,天色似乎有些灰蒙。

忽地,微風拂過,水波蕩漾,水汽也隨之鉆入衣袖。

“快要下雨了。”

沈月容擡頭,眼裏不免閃過一瞬失望,可轉眼之間,竟比往日更加心悅。

“那就趁此刻沒雨。”

有時,林熹桐很羨慕她。

她總是如這般輕快,似乎不會真的失望不快,即便有煩心之事,她總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利己之處,朝好的方向走去。

樹葉沙沙作響,如樂奏鳴,不擾清幽。

走了許久,不免勞累,兩人便在寺旁木亭下歇腳。

“林姐姐。”

沈月容湊近,一雙眼古靈精怪。

林熹桐正捶腿,見她撲閃著眼,坐直身子,含惑蹙眉。

“做什麽?”

“林姐姐方才向佛祖許了什麽願?”

林熹桐沒忍住笑。

她一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竟是想向自己打聽這事。

“你呀你。”

林熹桐捏了捏沈月容的臉,實在拿她沒辦法。

“先前問你時,你可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沈月容甚是理虧,摸摸自己的臉蛋,“我只是有些好奇。”

林熹桐也不再打趣,側身靠著亭柱。

“其實方才,我沒有向佛祖許任何願。”

烏雲更加寬廣,樹葉搓磨聲更為猛烈。

想起林熹桐上次所講,沈月容知曉,此刻倒也沒多驚異。

“走吧,”林熹桐起身,朝她伸手,“怕是等會兒就要下雨了。”

剛走上石階,不遠處驀地傳來一聲驚叫。

聞聲,兩人忙循聲走去,可石階上青苔濕泥為阻,不敢走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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