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密蒙花(二)

關燈
密蒙花(二)

夜幕漸深,暗雲被風吹散,明月高懸於空。

林熹桐已換上麻衣,面上粉黛也被洗去,正跪在堂前為這位不相熟的夫君守靈。

堂中燭火跳動,唯餘風拂雨墜聲。

林熹桐突然有些惋惜。

這棺槨本是姜夫人為自己備的,可世無定法,竟叫她白發送青絲。

而這郎君年歲不大,醫術精湛,本該有光明大路走,可如今早早逝去,所有的希望皆被掐滅。

月瑩如流,環繞身軀。

夜很深,林熹桐眼皮漸重,漸無意識。

鶯啼燕鳴,繞樹而飛,似是飛得有些疲倦,一齊停在枝頭休憩。

日光刺眼,林熹桐半瞇著眼,扶膝而起。

湖邊嫩柳隨風而動,拂過水面,掀起一層又一層漣漪,而那柳樹下,有一男子垂眸盤腿而坐,竟有神佛之姿。

清風撩起他耳畔青絲,青絲飛揚若細柳。

日光下,湖水如金波,而他身著素服,整個人都好似在發光。

林熹桐挪動腳步,悄悄朝他走去。

只一眼,林熹桐便認出他來,他正是自己已逝的夫君洛宋淮。

“洛宋淮。”

林熹桐湊近,遲疑許久才開口喚他。

長睫輕顫,他張開雙目,擡眸對上她目光。

一雙眸子清冷如月,鼻梁挺立如山,唇瓣似蓮,林熹桐忽覺他就是生於此等美景中的。

洛宋淮站起來,林熹桐隨他將視線上移。

“娘子。”

目光相觸,林熹桐半張嘴,說不出一個字來。

將他喚醒的是她,閉口不言的也是她。

林熹桐往後退半步,沒站住,險些摔倒。

洛宋淮登時抓住她的衣袖,將她穩住,害怕她會落入湖中,無影無蹤。

“你……是人是鬼?”

良久,林熹桐才開口,可她不敢向他靠近。

眼裏閃過一瞬錯愕,洛宋淮將自己手松開,隨即揚唇淺笑。

“你覺得我究竟是人,還是鬼?”

他將這個難解的問題拋給她。

林熹桐支支吾吾,擰眉思忖,“你今日已經……”

怕他黯然神傷,她終究還是不忍將“死”字說出口。

“是,今日,我已經死了。”

洛宋淮似乎並不忌諱。

林熹桐見他如此直接,心一緊,張口啞然。

“那你……”

“我現在,當是亡魂,便是……鬼。”

他一身整潔,劍眉星目,溫潤如玉,任林熹桐如何想,都不能將他與話本中可怖的鬼魂聯系在一起。

她倒是覺得,他當是天庭下凡的神仙。

他生前治病救人,立善業,功德圓滿,死後成仙為福報,就算是鬼,也是造福塵世凡人的鬼仙。

“那你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夢中?”

林熹桐有疑。

“當是你來到我這兒。”

洛宋淮糾正她的說法。

林熹桐蹙眉,思緒愈發混亂。

“我到你這兒?那這兒是何地?”

“生境。”

洛宋淮叉手,向四周環視一番,“我死後便來到此地,而你,可通過夢境來到我的生境。”

“我的夢境與你的生境相通?”

林熹桐只覺荒誕,還是無法相信。她從未聽聞如此之事,若是說給旁人聽,旁人定會覺得她是個瘋子,說著瘋言瘋語。

“正是。”

可這世上,總會有常人所不能解之事。

天不遂人意,卻同人心,許是春日的緣故,這些日子總是灰蒙有雨,不知疲倦般下著。

林熹桐端著剛煎好的藥,輕聲走入姜夫人房中。

“母親。”

她將姜夫人小心扶起,持瓷勺將湯藥送入她口中。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姜夫人用帕子擦拭嘴角,面容憔悴。

自林熹桐嫁來,便一直忙著洛宋淮的喪事,如今姜夫人臥病在床,她又忙著照顧她。

“熹桐。”

林熹桐剛折身,姜夫人便叫住她。

姜夫人看著她,卻默不作聲。

一年前洛宋淮便在姜夫人面前提起林熹桐,又說要向林家提親。兩地距遠,兩家更是無交集,姜夫人先前從未聽說過她,更不知自己的兒子是如何與她相識。

如今洛宋淮病逝,林熹桐卻肯留下。

她突然很想問其中緣由,可話剛到嘴邊,卻又被生生咽下。

兩人若是情意深重,這時問,莫不是在往林熹桐傷口上撒鹽?

“母親?”

姜夫人回神,蒼白的唇扯了扯,“無事,你先下去吧。”

雨勢漸小,綠葉被雨露包裹,更顯蒼翠。

府門被敲響,聽其聲音便知外頭人的急促。

“姜夫人,姜夫人!”

門外人帶著哭腔揚聲喚,映竹忙將府門打開。

只見那老婦在映竹面前跪下,身上滿是泥水,眼淚也止不住流。

映竹承受不起,蹲在她面前,“你先起來。”

她不願起身,拉住映竹衣角哭喊,“求姜夫人救救我家兒婦。”

“可我家夫人身體抱恙,怕是幫不了。”

映竹更無措,左右為難,內心糾結。

面對人命,她斷做不到撇下良心不顧,可自家夫人病重,如何能幫?

林熹桐聞聲趕來,詢老婦緣由。

姜夫人剛服藥,此時正在房中昏睡。

林熹桐將那老婦扶起,“我母親病重,尚不能下榻,夫人若是信得過,我可代我母親前去。”

聽其稱姜夫人為母,老婦終意識到這女子便是前些日子嫁來的新婦,心有芥蒂,她有些遲疑。

“產後失血,不可再拖。”

林熹桐一句話點醒她。

“好,姑娘隨我去。”

老婦不敢耽擱。

“映竹,你幫我將藥箱拿來,再抓些人參、附子、生姜。”

映竹從不知她會行醫,可事態緊急,不容再遲,匆匆將藥箱收拾好。

嬰兒哭啼不斷,而女子面色發白,大汗淋漓地躺在榻上。

女子夫婿見來人陌生,惑色難掩。

“這是洛家的新婦。”

老婦解釋一句。

男子面色漸沈,眼前之人面容稚嫩,當真能幫?

更何況,她剛嫁來洛公子便逝去,男子面上雖維持些許善意,可心裏仍有嫌隙。

林熹桐看出他的遲疑,“我會盡全力,若是不成,責任我擔。”

“這……”

他有些動搖。

“你夫人仍失血,若再拖,誰來都幫不了。”

林熹桐見他遲不作答,不免升起些許怒意。

“好,那便有勞姑娘了。”

男子連連點頭,將孩兒抱走,面含擔憂地開門離開。

林熹桐坐在榻上,伸手並指為她把脈。

脈象虛弱,似浮於空中,失血多,她手也有些冰涼。

林熹桐將藥材交給老婦,囑咐一番,隨即將門窗緊閉。

被子被掀開一角,女子下身流血不止,她看一眼,眉頭緊皺。

林熹桐取來布巾,浸在溫水中,為她擦拭。

白凈的布染上血,洗過一次,溫水也成血紅色。

艾條點燃,林熹桐撚針溫好,為其施針。

女子血已止住,眉目舒展,她也慢慢有意識,可失血太多,暫無力開口說話。

過許久,老婦才將湯藥煎好,捧著碗走到女子身旁。

藥氣濃郁,憑其味便知其苦,“這藥味苦,夫人你忍著點。”

女子垂眸點頭,本想揚唇笑以表謝意,可身體疼痛讓她如何也笑不出來,額頭又冒出些許冷汗。

林熹桐耐心將藥餵給她。

天色漸黑,女子終見些許好轉,雖還是憔悴,可面上浮現一抹淺淺血色。

林熹桐對一家人叮囑道:“切記不可貪涼,這些天吃些清淡湯食為好,後再服肉湯補之。”

“多謝姑娘,姑娘真是活菩薩啊。”

老婦與男子本想跪謝,卻被林熹桐攔下,她受不下如此大禮。

“我為醫工,治病救人便是己職,難擔此號,你們不必如此。”

男子將老婦扶起,彎身拱手作揖。

晚風吹,樹葉搓磨,沙沙作響。

林熹桐突然有些恍惚,整個人都好似浮在半空。

她本是沒底的,可自己今日真的將那女子救回。

她從不求做聖人神醫,可治世間所有疾病,她只是想身懷醫術,哪怕再小再輕,只要能幫人,不必無措便好。

府中燭火正明,映竹站在府外左顧右盼,實在焦急。

看見林熹桐,她忙擡腳跑來。

“姑娘!”

她喘著氣,林熹桐輕拍她背脊,“不用擔心,我將那女子救了回來。”

映竹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長舒口氣,“那便好,想不到姑娘竟會行醫。”

“姑娘定還餓著肚子,我回去給你熱飯。”

林熹桐捧著碗,卻無食欲。

“映竹,母親她現在如何?”

映竹托著臉,暗嘆口氣,“夫人還和之前一樣,方才喝了藥,現在怕是已經睡下。”

林熹桐“嗯”一聲,多休息自是有益的。

“對了。”映竹想到什麽,生起興致。

“餵藥時夫人知道姑娘將那人救回,讓我轉告往後醫館之事先交給姑娘你。”

林熹桐一頓,“母親她真是這麽說?”

“當然,夫人聽聞此事甚是欣慰。”

日光朗朗,湖面金波。

“往後,我定要成為好的醫者,救更多人。”

林熹桐靠著柳樹,神采飛揚。

見她如此喜悅,洛宋淮也忍不住欣喜。

“有此心,便不懼艱險。”

兩人並肩同坐,洛宋淮偏頭一望。

和煦日光透過枝葉照在她白皙面龐上,一雙眸子明若琥珀,面上泛起細微汗珠。

洛宋淮驀地站起,恰好擋去照在她身上的陽光。

他展露笑顏,“我生前也是醫工。”

生前。

林熹桐擡眸看他,心裏升起一抹憐憫,卻絕非生者對死者的憐憫。她渴望成為醫工,便知道失去這一切是什麽滋味。

如今,他只有昔日,無有來日。

他再也不能做個醫者,再也不能盡己力治病救人。

林熹桐扯動他的衣角,洛宋淮垂首與她四目相對。

“你可有想做之事?若是可以,我會幫你。”

倏爾,春風過,細柳搖曳,湖面金光四散,宛若星辰。

洛宋淮收回目光,沈默相對。

他已是亡魂,無論是為鬼,還是成仙,都不會再留存陽世,人間一切都不再與他相關,更不值得她如此付出。

春風攜香,與洛宋淮的話一齊拂過林熹桐耳畔。

“我已是亡魂,不該耽誤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