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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若愚篇(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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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若愚篇(十三)

恕施霜景對所有宗教的儀式都不甚了解,許家人向施霜景介紹供奉儀式種種流程,施霜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即便施霜景和羅愛曜的關系如此親密,施霜景也不信教。

施霜景要向許家打聽□□歌的消息,他問過羅愛曜,既然羅愛曜能直接讀心,為什麽不直接去查許家人的想法呢?羅愛曜回答,我們現在是一起的,既然事情的進度要讓你知曉,不如你來做主導,我和你共享信息,這樣既省時省事,又能幫你增加與信徒接觸的機會。

為什麽施霜景非要和信徒接觸不可呢?羅愛曜又回答道,不是非要接觸不可,但會給施霜景帶來很多方便。人類的關系需要通過交流溝通和利益交換來達成。施霜景的年齡說小不算小了,這是施霜景邁入成人世界的契機。相比羅愛曜,這一課不如讓這些混跡名利社交場的人來教更好。

施霜景招長輩喜歡,自從見了許老太太,施霜景就一直被領去見各家長輩,各家長輩又向施霜景介紹自己最驕傲的孫輩,施霜景對一些人眼熟,在拍賣會上見過。

可待了不過兩個小時,施霜景就覺得無聊了。所有人都對他很尊敬。權力體現在問答之中。施霜景可以問問題,而信徒不會主動問施霜景。可惜施霜景是一個不擅長提問的人,對話與對話之間常常出現大段大段的沈默,這就讓施霜景更難問出下一個問題。時間就這般空耗過去。

施霜景早上還在上課,吃過午飯就來酒店,這個下午如此漫長。F酒店的裝修風格其實相當古板,現代性不足,也沒有鮮明的文化特色,施霜景就很好奇為什麽非要選這家酒店。為什麽不是市郊的度假酒店?在市內的酒店做這些儀式活動不是非常奇怪麽?

“就是要選這種其貌不揚的連鎖高檔酒店才有隱蔽性吧?但是酒店集團的高層有佛子信徒,這個信息是可以確定的。”年輕的小輩同施霜景聊天,“這家酒店一六年才開業,到現在也不過十二年,我們各地信徒間的交流也就是這期間才變多,之前都是在老家自行碰面、供奉。”

施霜景知曉了,又絞盡腦汁想下一個問題。他這一下午就這樣局促地混過去,不到下午四點就有些厭倦。大家都怕他,雖然會有年輕人來和他搭話,但他們好像都是出於長輩的脅迫,彼此都很尷尬。場上最自如的竟然是許晏之,他忙完一陣終於得閑,來找施霜景,順便帶來好消息。

“給勵光福利院的捐款已經在走程序了,你猜他們第一期給多少?”

“上次好像說是幾百萬級別的……兩百萬?”

許晏之比了個數字手勢,是七百萬。

施霜景驚訝非常:“這麽多!這麽多錢要怎麽花?”

許晏之痞笑,他早就看出佛子挑中的青年對錢沒概念,而且是不會且不敢用錢的沒概念。他說:“勵光福利院的運營規模非常小,員工數量太少了,而院長劉老師希望能收容更多的孩子。所以這次我們評估下來,如果要讓這個福利院收容五十到一百個孩子,你們就要多招至少十多位一線養育員和社工,再配上足夠的後勤服務工作者,至少四位吧。除去國家補貼,加上項目要求的配備額外的教育和醫療支持——七百萬大概也就夠用兩三年?”

原來福利事業這麽燒錢。羅愛曜拍賣了佛像,賺來的錢也就不過是補貼幾十個福利院而已。施霜景當時真以為那筆錢足夠分給全國的福利院了。

聊到這裏,許晏之剛將手伸進兜裏,想取什麽東西,戴著銀絲眼鏡的舅舅忽然從電梯出來,許晏之露出見了鬼的眼神,忍住沒有掏信用卡。

在舅舅身後跟著一位中年男人,施霜景看見許晏之的表情,回頭一看,發現竟然是羅愛曜來了。他身後跟著的人乍一看像□□歌,但施霜景又覺得這人與記憶裏的□□歌不大一樣。

羅愛曜:許晏之想送你信用卡。

施霜景:???

羅愛曜:你太不會用錢,讓我被誤會了。

施霜景立刻對許晏之說:“我不需要你的信用卡,你別給我。”

許晏之:“你怎麽知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把你當弟弟看。你不知道,我那些弟弟隨便創創業就砸出去□□位數,還不如把錢交給你和佛子呢。”

施霜景:“說這話你自己信嗎?佛子又不是銀行,為什麽把錢給他?”施霜景好討厭這種動不動就掏錢的氛圍,依托人情的進賬其實都是債。

羅愛曜挑眉,他今天沒什麽裝樣的心情,他來這裏是為了安置馬凱歌——那個混亂迷相的□□歌已經被替換掉了。佛子更改一個人的因果命運的手段有些類似於更替或是合並平行世界線,現在的馬凱歌是沒有迷相的另一時間線的□□歌,而與馬凱歌相關的所有人都將被修正記憶,他的妻子和孩子不變,而現在的馬凱歌對於許家來說,只是信仰馬家老祖的合作者。馬頭明王可以示現在這樣的馬凱歌身上,有些像是當初施霜景被捅刀之後,羅愛曜借施霜景的身體一用。

許晏之調侃地問馬凱歌和羅愛曜:“上次沒拿下佛子像,你這個家夥又跑去騷擾小施的舅舅了?”

馬凱歌,也就是馬頭明王從善如流道:“只是和他吃個飯談西北的生意啊,你們今天還在搞供奉儀式,別害我。我已經不打算購入佛子像了,你們自己供奉就好。”

馬凱歌和許晏之隨意地交談幾句,許晏之不知是搭錯了哪根筋,聊著聊著就同意將馬凱歌和羅愛曜直接帶去供奉儀式的房間。羅愛曜在錯身離去之際,捏了捏施霜景軟熱的手掌。

羅愛曜:有點無聊吧?

施霜景:嗯。早知道把作業帶來寫了。今天要折騰到幾點?

羅愛曜:這麽說有點對不住你,但你晚上要好好吃飯。

施霜景:這有什麽對不住我的?

羅愛曜:然後來供奉儀式的房間,四十二層的那間。

施霜景:……

施霜景:你要幹嘛?

羅愛曜:和你“雙修”啊。

施霜景:你不會又害我吧?我的病才好一個月。

羅愛曜:我現在根本沒有害你的能力。

施霜景不是不想相信羅愛曜。□□就□□,幹嘛要叫“雙修”?羅愛曜突然把上床叫做雙修,一定有他的用意。施霜景對羅愛曜的懷疑有時非常情趣性,習慣了懟他幾句,而這一模式早已從他們第一天相遇就定型了。

在羅愛曜的“吃飽飯”建議下,施霜景拒絕了信徒們的高級晚宴,他知道自己在這種場合肯定吃不下去,寧願在附近小區找個館子自己吃飯。事實證明,施霜景非常了解自己,他是個內向的人,自己一個人去家常菜館點了三菜一湯,邊看手機邊吃,吃得大松一口氣,吃得輕輕松松毫無負擔。

春風沈醉的晚上,施霜景坐在小區的花壇邊沿喝汽水。滿樓燈火如光樹,城市裏見不著星星,小區內外的門面都熱鬧,孩子們擠在菱格地磚的小廣場騎滑板車,下了班的年輕人拖著步子進入樓門,吃過飯的老人帶著流蘇大扇子走出樓門。這才是施霜景的世界,可施霜景的世界不止煙火了。他有另外一半的自己還留在鋪著軟毯的高檔酒店裏,也可以說有另外一半的自己永遠留在了那雕梁畫棟、精美異常的寶殿中,甚至可以說那另外一半的自己永永遠遠沈醉於佛光漫天的藍夜中。

都說親佛之人不可喜貪,可施霜景在與羅愛曜所相處的這日日夜夜中,感覺自己被滋養的不僅是愛欲,也有無盡的貪欲。甚至羅愛曜還要鼓勵他,要愛,要花錢,要做這件事,要做那件事。羅愛曜甚至要為了施霜景的“不貪”而怨懟,覺得那是不足夠愛他的表現。這怎麽會讓施霜景不得意忘形呢?施霜景將汽水一飲而盡。他每次都在獨處的時候感覺更愛羅愛曜。愈是安靜,愈是獨自思考,愈是堅定這愛意。將錫皮丟進垃圾桶時,施霜景忽然覺得自己挺無可救藥的。怎麽就愛上了,還愛成這樣?想快點見到羅愛曜。想親吻他,想和他拌嘴,想在羅愛曜身邊停止思考“愛”這回事,想去羅愛曜的世界。

乘坐電梯上四十二層,施霜景認識電梯上所有餐廳的宣傳,他不再為自己沒見過、吃過

的食物感到自卑,他是不願意吃,而不是不能吃。叮的一聲,電梯到達,幽閉的電梯左右打開,這道走廊連接著過去與現在的施霜景,故事從這裏開始,欲望的織線為紅色,十一月初遇他,三月初便差點死了,剪下這短短的欲與愛之線,正好繞二人一圈,須得緊緊擁抱著才能將紅線系上。他們的紅線從來不系在可以脫落的地方。他們的紅線是貪心又安心的紅線。

施霜景輕輕推開房間門,滿室黑暗,可施霜景的聲音有些雀躍。

施霜景說:“我到了。”

一只手攬過施霜景的腰,羅愛曜的聲音仿佛溺在黑暗中:“你終於來了。可能這才應該是我們初次見面該帶有的情緒。”

“什麽情緒?”

“彼此相愛,等你不來,心急如焚,見之解渴。就是這樣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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