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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母神篇(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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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母神篇(十四)

深溝裏逐漸傳來鱗片摩擦巖壁的嚓啦聲,譚鴻信被硬控幾十秒,腦海裏一直反覆輪播剛才手電光照上龍鱗的視覺記憶。只見龍尾,不見龍首。龍到底長什麽樣子?跟圖騰上的龍長得像嗎?不過不同的圖騰有不同的龍吧?如此神秘,可龍鱗的質感很確定。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一看就是生物演化到極致的鎧甲。精致層疊到某個程度,就像工藝品。排列有度、線條考究的戰甲就算實際作用不佳,也會帶神話或鬼冥意味,比如金縷玉衣。譚鴻信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

林鳴則像是退回了童年,試圖用標本瓶搜集這些幽浮的閃光的細塵。郎放走過來,他手上沾了貢物內臟汁液,不好直接碰林鳴,只好用手肘杵了杵他,“我建議你不要亂來。這些發光細塵也是我女兒的一部分。你知道‘龍氣’嗎?她和她爸爸比起那種穩定的龍形態,其實更擅長用這種彌散的形態。”

“你們真有想象力。”林鳴吐槽道,“現在是科學時代啊。你說她是某種生物都還可以理解,氣態是什麽意思?”

郎放聳聳肩,他當年只讀到高三就沒有繼續上學了,用科學的套話來解釋這些現象是林鳴這類人所擅長的。他丈夫也擅長,可他丈夫現在不在。要這次玩砸了還不知道他丈夫會是什麽反應呢,昨天打電話還裝作一切都好。

“我不能理解。”譚鴻信戴著防毒面具,呆呆地說,“就算……就算你女兒是龍吧,她的衣服呢?她一會兒要穿什麽?”

“這些發光粉塵的原料是織物。衣服瞬間燃燒了,快過你肉眼的可視速度。”郎放說,“她會用這些粉塵來表示自己的龍氣彌散狀態,像現在就是一個均勻溢出的狀態,表示深溝底部並不危險。她會用這樣的彌散形式保護我們。”

雙鳥組合無言以對了。就算……就算這是在裝神弄鬼,世界上真的有這麽閑的人嗎?這完完全全自成體系了。郎放長著一張不會騙人的臉,他說話的語氣好像他女兒的存在是天經地義。兩個土老帽人類徹底放棄反駁。

郎放之前和雙鳥組合解釋過佛子,也就是羅愛曜的來歷。很簡略,因為郎放對佛子的定義沒有史料或是佛教經典的支撐,但他知道存在著這樣一個佛子,而且是本質主義層面的認定。類似於如果你認定地獄真的存在,那麽佛子就真的存在。

結果沒想到郎放和他女兒也不簡單。

雙鳥組合像兩只小雞仔。譚鴻信和郎放同歲,林鳴只小一歲,按理說都是同齡人。這瘋狂的世界!

林鳴放棄治療,蹲下來展開裹屍袋。過了大約五分鐘,鱗片摩擦巖壁的聲音愈發靠近地面,郎放對刑警和法醫說:“你們兩個現在背過身去,絕對不能回頭,我和念瑯把屍體裝好袋之後,你們再回頭。”

“回頭會怎麽樣?”譚鴻信欠欠地問道。

“直視龍目會讓你們三魂七魄不穩,今年出什麽任務都會不順,易見邪門。”

“……你詛咒我們。”

郎放終於對這倆警察煩了,“詛咒你們兩個傻逼有什麽好處?轉身!”

這一聲像教官,譚鴻信和林鳴忙不疊轉身。

身後忽的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林鳴差點就下意識回身,譚鴻信趕緊側行兩步,擋住身後場景。

郎放的手專門為了整理屍體儀表而做了準備,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尤其是頭發。郎放撥開糊在女人臉上的頭發,整理她的儀容儀表。蔣念瑯昨天問他,需不需要拔一塊龍鱗下來壓屍,郎放說千萬別這麽做,還質問了蔣念瑯幾句,到底誰教她這麽做的,蔣念瑯說是讀小說讀到的,郎放生氣,不讓她把這些瞎編的故事當真。如果是假的還無所謂,問題是會起反效果!

一切整理妥當,郎放拉上拉鏈,洞穴底部的龍從剛才就化為了細蛇體型,這次是熟悉的形象了,標準的圖騰龍樣,蔣念瑯化為龍形並活動要消耗巨大能量,接下來她會盤在郎放的大臂上休息,收起尖銳的龍爪,尾須掃過手臂時還略微有些令人搔癢。什麽衣服不衣服的,不重要。郎放對雙鳥組合道:“來幫忙,把屍體擡回車上。我在廠郊租了一間空庫房。設施比較簡陋,你們將就一下。”

譚鴻信和林鳴轉過身來,將手電筒交給郎放,二人一前一後擡起裹屍袋。譚鴻信順便問道:“廠裏現在是什麽情況?流水席還沒散嗎?”

“散不了了。”

“什麽意思?”

“流水席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還沒有達成,流水席不會散。”

郎放打手電筒照亮下山路,天色暗如傍晚,林鳴擡著裹屍袋的前端,譚鴻信則是托底加上殿後。忽然譚鴻信感覺脊梁過電,後背一涼,有如一陣陰風貼著皮肉刮了過去。走在最前端的郎放特意喊了一聲:“別回頭!”

這下山路簡直沒盡頭,譚鴻信在心裏暗道,要是他還帶了刑偵支隊其他小年輕來就好了,陽氣重,人也聽指揮,說不定就不用譚鴻信親自幹這些活了。他和林鳴同病相憐。他們刑偵支隊法醫科有三位法醫,兩位正在為了晉升瘋狂內鬥,林鳴早就被踢出今明兩年晉升的備選,但還是不讓林鳴安生,故意下放他過來。譚鴻信則是今年第二季度因工傷做了個不小的手術,休息了一段時間,回來之後任務分配就落空了,這才輪到他來勵光廠調查。

他們特意開了一輛面包車來,後排座椅全部卸下,郎放打開面包車後備箱,林鳴用尼龍繩將裹屍袋固定在後排,不讓屍體隨著車輛行駛而移動。譚鴻信開車,郎放坐副駕駛,林鳴抱著書包坐後面發楞。他可以是游戲宅,但不想活在太像游戲世界的世界。好不現實,像做夢。

行駛二十五分鐘後,面包車駛進一棟平房前的水泥地,穩穩停下。郎放跳下車去開平房的大鐵門,林鳴從座位下方取出工具箱,他的家夥事。他們法醫風裏來雨裏去,需要帶勘查箱出外勤的時候太多了,例如處理交通事故。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工具箱裝滿了解剖器具,林鳴經常出外勤,但已經好些年沒有在非殯儀館或是非停屍房的區域解剖了,但也不是沒有。以前他跟師傅學習的時候,很偏僻的鄉下發生事故時沒有條件解剖,醫院的停屍房比較逼仄,也騰不開位置,最後就只能和師傅找了一間平房蹲在地上解剖,跟今天的情況差不多。

庫房頂端有一盞大黃燈,電線就裸露在墻上,只有幾枚騎釘固定。郎放和譚鴻信在地上鋪了好幾層塑料防水布,在郎放的示意下,譚鴻信和林鳴摘下防毒面罩。屋外有水管,大家洗了手,戴手套、口罩,準備將屍體轉移到防水布上,開始解剖。

林鳴:“這裏條件簡陋,沒法做病理檢測,我只能大致地做個推斷。”

譚鴻信:“你盡力吧。”

林鳴拉開裹屍袋,終於見到他們費勁找出的屍體,按郎放的說法,“鮮屍一具”。為什麽會形容為“鮮屍”?到底什麽意思?隨著拉鏈的拉開,林鳴全明白了。

女屍未腐,甚至皮膚質感鮮亮玉潤如脂,發髻已是散亂開了,身上多處擦傷痕跡,這些擦傷與她脂白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很容易就讓人判斷出她當時跌落深崖的受傷情況。看其衣物與裝扮就知道她絕對不是這一年代的人,上衣是交領右衽的湘黃襖子,下穿鴉青色小褲管長褲。襖面上的刺繡較為粗糙,但紋樣塊面大,繡蝙蝠牡丹海水鴛鴦。林鳴一時間差點以為自己在做考古學家,可惜他不大了解這些服飾歷史文化的東西,只是乍一下被吸引了目光。不僅屍身未腐,就連衣服也只是保持著骯臟且高濕的狀態,卻一點沒有腐壞跡象。

當屍體從裹屍袋內轉移到防水布上時,一切都已很明顯了。雙手雙腳被縛,就算是活著扔進深溝裏,也絕無生還的可能了。胸骨處探摸下去有明顯凹陷,郎放補充道:“這裏之前壓著一枚石像的頭顱。”

林鳴開始為女屍進行初步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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