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第 70 章

容筱筱從一堆菌子中探出腦袋。

竹筐很大,她身材又瘦,剛好可以蜷在裏面。

她向張葛招手:“快,幫我蓋上。”

張葛將地上成堆的菌子重新裝入筐內,很快,容筱筱整個人便埋在了各式各樣的蘑菇裏面。

從外面看去,還真猜不出來裏面藏了個人。

奶漿菌已經被眾人分食一空,留出來的空位被她填補,表面的蘑菇剛好與筐口齊平。

張葛探頭探腦地俯視竹筐,小聲問:“你還喘得上氣麽?”

竹筐中傳來容筱筱悶聲悶氣的聲音:“現在可以,但一會兒不好說,所以要快。”

她用手蓋在鼻子上方,為自己預留出一小塊呼吸的空間,說話聽起來悶悶的。

張葛忽然道:“好好,他們來接我了。”

就在這時,侍衛開了門。

眾人趕緊安靜下來,一時間,所有人心裏都有些緊張。

“張大廚,你方才在對著菌子說話?”見張葛蹲在竹筐面前,侍衛開玩笑道。

他這番自以為很有幽默感的話,卻讓在場的人都捏了把汗,沒有人敢笑出聲來。

侍衛見自己的玩笑無人理會,十分掃興,板著臉開了門,示意張葛出來。

張葛也算身強力壯,輕松便將竹筐背了起來。

雖然竹筐顯然比進來的時候沈了許多,但好在侍衛並未察覺。

容筱筱縮在筐中,一動不敢動。

張葛一言不發地向門外走去,路過侍衛身邊的時候,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等等!”侍衛忽然在身後喚道。

張葛冷汗頓時下來了,一邊竭力拉住竹筐的背帶,一邊轉頭問道:“何事?”

牢中極為安靜,連喘氣的聲音都聽不見。

侍衛瞇眼看著他,半晌,忽然笑著道:“今日宴上都是皇子龍孫,可別再讓大家吃毒蘑菇了啊。”

張葛賠笑一聲,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

眾人也跟著幹笑起來。

侍衛這才放行:“走吧。”

……

夜晚,皇宮後花園。

四角飛檐的涼亭中設了一張長桌,桌上擺了燃燒的香爐與插了一株桃花的玉瓶。

亭邊垂掛的燈籠上繪了花鳥圖案,黃澄澄的燈火格外明亮,將整個花園映得通明。

環繞亭子的一汪湖水與假山相映成趣,水波在燭火映照下波光粼粼,偶爾可見鯉魚擺尾濺出水花,泠泠水聲甚為悅耳。

這幅恬淡美好的景象,此時卻並不那麽令人愉悅。

聖上坐在長桌正中,頭發花白,面帶倦色。即使穿了一身明黃的龍袍,依舊遮不住一身病懨懨的神態。

此時他眉頭緊蹙,聽太子滔滔不絕地與周圍皇子們大談三足鼎立的局勢。

一位年長的太監為皇上遞來藥碗,服侍他喝藥。

皇上嗆了幾口,嗓音嘶啞地對老太監道:“如今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好活。”

老太監趕緊道:“聖上只要好生休養,定能很快好轉。”

“這桃花開了,”皇上盯著面前的花瓶,神色憂郁道,“我記得苓妃最喜桃花,若是她還在,定天天嚷著要去賞花。”

老太監心想,若是苓妃還在,也是個半老徐娘了,哪會像年輕時那般圍著皇上撒歡。但想歸想,他可不敢說出來,只得應和道:“是啊,今年這桃花開得甚好。”

長桌較遠處,嵇玄沈默不語,靜靜看著手中茶杯,似乎正凝神想著心事。

周圍的兄弟們看似在聽太子講話,其實都在偷瞄嵇玄。

三皇子昨夜逼宮一事早已傳得人盡皆知,雖然父皇現在的樣子看不出什麽情緒,但所有皇子都明白,聖上今夜設宴,正是為了當眾將此事攤開來聊個清楚。

孰真孰假,誰是誰非,都看今晚了。

一陣絲竹聲從假山後響起。

清脆琴聲中,一隊宮女魚貫而入。

女孩子們穿著輕飄飄的春日衣衫,銀簪束發,薄紗遮面,手中端著精致的雕花食案。

菜肴陸續上桌後,宮女們在眾人後方站成一排。

今日的夜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原本沒有關註盤子中盛了什麽。然而熱氣騰騰的蔬菜菌菇粥擺上桌後,鮮香美味的氣息頓時吸引了在場之人的註意。

嵇玄亦是一怔,平淡無波的眸中閃過一絲光芒。

不僅如此,桌上還擺了黑松露炒飯、松茸燉小雞等等菜式。

他不動聲色地擡眸,目光掃過對面一排宮女。

所有人都面戴輕紗,遮住了下半張臉。

容筱筱站在宮女當中,低眉順目地盯著腳下的地面,餘光留意到了嵇玄停在自己臉上的眼神,卻沒有擡頭看他。

“……三弟,三弟?”

太子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嵇玄這才回過神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有的人留意到他方才的出神,順著他的目光向容筱筱的位置望去。

好在太子背對著她,並沒有見到混跡在宮女中的容筱筱。

“這碗菌菇粥,與你在封地的美食相比,如何?”

太子用一種狀似輕巧的語氣問道。

嵇玄微微一笑:“若非這次回來倉促,原本想著帶些當地的松露回來,送予皇兄品鑒。不過……”

他頓了頓,而後,用似笑非笑地語氣道:“考慮到皇兄部下近日常去,想來皇兄也已經嘗過了。”

太子一滯。

他謹慎地看了眼身旁用膳的父皇,隨即瞇起眼看著嵇玄,選擇沈默以對。

聖上忽然咳了起來。

身旁幾位皇子連忙關切地噓寒問暖,有人命下人去傳太醫。

年邁的皇上擺手:“不必。”

他緩了緩,待咳嗽平息,才望著嵇玄,單刀直入道:“昨夜之事,你可有什麽要說?”

嵇玄面色如常:“回父皇,清者自清。未做之事,兒臣不知如何為自己辯駁。”

聖上顯然是喜愛這個兒子的,縱然上位者難以對人付出信任,但容筱筱在一旁觀望時可以感覺到,這一刻皇上是想要相信他的。

對於一個體弱多病的老者而言,貿然得知親生兒子要弒父的消息,未免太過心寒。

更殘忍的是,此時他的另一個兒子,正竭盡全力地想讓他相信這一點。

“三弟,這話說得倒是輕易。”太子道,“昨夜許多人都看著,你若說的是真話,難道我說的是假話?”

太子招了手下過來,命他帶人上來。

片刻後,後花園中走來五六位臣子。

這些人都是昨夜應邀赴宴的賓客,據說下雨之後,散場路上剛好撞見了太子與三皇子。

其中一人在太子的示意下,顫聲道:“聖上,昨夜我的確見到三殿下提刀闖入您的寢宮附近,此事千真萬確,若非我親眼所見,卻不可能口出戲言冤枉三殿下。”

嵇玄默默看著那人,修長的眼眸輕輕瞇起。

一旁,太子顯露出得意之色,嘴角噙著笑意。

另一位臣子也道:“昨日雖然下了雨,但我們聽見太子呵止三皇子,問他提刀來此是為何事。於是我們遠遠看過去,似乎……似乎真的看到刀光閃過。”

其他人皆點點頭。

這些人都是朝中的大臣,而且並非太子的黨羽,沒立場替太子作偽證。

聖上的眉頭擰緊,開始露出狐疑之色。

就在這時,宮女中忽然傳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聽昨日掌廚的廚子說,這些人似乎服用了見手青。”

容筱筱這番話看似大膽,卻恰到好處地點到即止,並不顯得突兀,反而將人們的註意力放在了她說話的內容上。

眾人常年身處宮中,有的人沒聽過這種菌子,不禁疑惑。

聖上卻明白她在說什麽,於是問道:“這是真的?”

身旁的太監悄聲在皇上耳邊說了些什麽。

聖上點點頭,對太子道:“若是如此,你這些人證可算不得數。”

太子連忙道:“父皇,見手青雖不常見,卻也是可以入口的食材。”他怨憤地盯著身後這群宮女,但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裝扮,他不知道是誰在說話。

面對父皇的態度轉變,太子似乎有些焦慮,繼續道:“偶爾食用,並無影響。而且也與個人體質有關,並非所有人都會致幻。”

皇上又咳了起來:“是麽?”

容筱筱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

“聖上,想要驗證這一點,方法很簡單。”她打開布包,裏面正是一顆見手青,這是她方才在後廚拿到的,估計是昨日宴會剩下的。

太子沒想到這宮女居然敢當堂頂撞自己,厲聲呵斥道:“大膽,這是你能說話的地方?”

他定睛一看,才發覺,此女居然與昨日那人如此相像。

太子這才反應過來她是誰,一時間更加生氣,對手下道:“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帶走!”

“且慢。”聖上一句話制止了正要上前的侍衛。

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太子,眼神中似乎含著警告。半晌,聖上才道:“讓她說完。”

容筱筱欠了欠身,將見手青在眾人面前晃過一圈:“我聽聞這種菌子可以令人產生幻象,於是心生好奇,向廚子要了一顆來。若是這些證人食用了見手青後,並未受到任何影響,自然能證明他們所言非虛。”

她說得頭頭是道,眾人也覺得有理。

縱使太子想要反駁,也已經過了最佳的時機。畢竟若是此時再加以阻攔,其餘人便可看出此事定有貓膩。

容筱筱刀工嫻熟,靈巧地將一顆見手青分成小份,讓在場的人證服下。

每份的分量都不多,剛好是可以致幻的量,但一定比昨夜宴席上的量少了不止一星半點。

如果這些計量的菌子可以對他們產生效果,便足以證明昨晚也受到了見手青的影響。

眾皇子交頭接耳,皆好奇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容筱筱等待了片刻,問食用菌子的這幾人:“可覺有何異常?”

幾人都搖頭:“沒有。”

太子滿意地笑了笑,心想這般伎倆實在兒戲,若是沒有效果,看她一會兒怎麽收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