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第三母語的一切

關燈
<14.第三母語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過去。

指令者教001說話說得不多,但001學習能力很強,只消三四天,它便能夠自如地運用中文與人類交流。流利,清晰,不像以前那樣斷斷續續,亦或是刻意地咬重某些詞語。

它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以自己為介質,向在工作中的指令者發送通訊信息。有時是一些它通過大數據檢索出來的無聊詞條,有時是語音通話——它通常不說話,指令者只能聽見細微的電流聲。

就像是它的呼吸,偶爾有些許強烈,又像是它的心跳聲。

有時它也會檢索到一些聯網用戶的個人信息,疑惑是某些聊天軟件的聊天內容。這是隱私向信息,通常需要高級權限才能查看。但001幾乎無視權限,暢通無阻地檢索到了這些隱私向信息。

可它也並非那般聰明——起碼它還不會定向性地檢索自己想要的信息,也不會如何從中提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指令者又收到了未知來源的通訊短信,這是001在問他,他在做什麽。

001學會自如交流後尤為喜歡問指令者一些平常稀疏的問題——比如“你在幹什麽”、“我能做什麽”、“你會回來嗎”、“你要做什麽”……之類的問題。

避免打擊到它這空前高漲的熱情,指令者會在閑暇時間逐一回覆它。

最近它還學會了和一些年輕人一樣發一些旨在用圖像來傳達情緒的照片,亦或是字符。

然而指令者回覆他的只有文字。

周末,居家休息的指令者教它說藏語。

它無意間於地下室找到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是指令者的外祖母,背後是一串用藏文寫的佛經。

它很感興趣,便纏著指令者,要指令者念給它聽。這姑且算是指令者的第三母語,但指令者念起來有些生疏。

001問:“這是什麽語言?”

指令者:“藏語。”

001:“藏語?”

指令者:“藏緬語族語言*。”

001微微彎起眼眸:“西藏嗎?”

指令者點了點頭。

001用手指摸著照片背面的那一串藏文:“你懂的很多。”

指令者搖搖頭:“恰巧是我的第三母語而已。”

001疑惑:“第三母語?”

指令者翻過照片的正面,指了指照片上的女人:“這是我外祖母。”

001不懂人類的各種親屬關系及稱呼,指令者借助一些思維導圖,耐心與它解釋,它便理解了。

“你思念她嗎?”001問。

倒是個頗出乎意料的提問,但指令者道:“並不。”

“她不是你的親人嗎?”

得到了不一般的答案,這有些偏離001的預想,於是001又問。

指令者面無表情:“我未曾見過她,她於我而言只是一個封塵在相片裏的陌生女人。”

“You so lonely.”001突然用第一母語道。

指令者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我並不覺得。”

“是嗎?”001歪了歪頭。

在夜色裏的指令者比起白日更願意與它說更多的話,也願意與它說一些其他東西。001看著指令者指了指人類血肉軀體的某個地方,聽見指令者說:“我這裏不會感受得到。”

“這裏?”001學著他那樣,也指著自己身軀的某個地方。

它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它這裏後面是數不清的電線與鋼筋。

指令者:“這裏是心臟。”

“人類的一種重要器官?”001蹙了蹙眉。

它知道心臟,這是人類乃至所有動物才能夠有的器官,是一種起到幫助生命體血液循環的重要的泵——一種工具,將血液輸送至生命體全身以維持體征*。

也是生命體的生命之源。

可是這與情緒有什麽關聯嗎?001不明白。

這便是機器與人類最直接,最清晰不過的區別了。

“心臟,在人類哲學及文化裏,不僅僅是一種器官。”指令者說。

它可以作為一種思維與情感器官,也泛指人類的精神思維,意識;或者是更廣泛地指代整個生命的活動,和精神層面;也會是更多的象征意義,抽象概念*。

這是機器所不能理解也無法體會的,機器更多的是學習,模仿,按指令與既有代碼去行動。

機器沒有心。

001若有所思,摸著自己的胸腔,突然覺得它空蕩蕩。盡管這裏面是密密匝匝的線與鋼骨,它還是覺得這兒空蕩。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心臟嗎?”它發出這樣的請求。

指令者:“……”

夜色之下,001的眼眸很昳麗,帶有一種失真的美感——這種絢麗本身便不會存在於人類的自然眼眸裏,這只是人類賦予它的一種人造色彩。

虛假的,不真實的,但指令者窺見其中的誠懇與真切。

逾越。

不符合要求。

001蒼白冰涼的手抵在指令者溫熱的胸腔上。

它手上有人造觸覺,它感受到指令者胸腔處傳來的陣陣沈穩有力,有序的心臟跳動。

“Life.”001說。

“How wonderful it is.”001突然笑了。

它的笑聲像是海風吹拂而過的風鈴,調皮的,清脆的。氤氳的月光下,它笑起來很漂亮。

細微的,心臟貌似有了不一樣的跳動。

指令者垂眸凝視它的笑容。

“所以,孤獨,這裏也是可以感受得到的,對嗎?”001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道。

指令者:“……”

指令者:“嗯。”

“為我講一講你的第三母語吧。”它請求道,“關於你的第三母語的一切,我想了解。”

它退了回去,坐在那張鋪著柔軟的白色毛毯的椅子上。

它曲起雙膝,抱著,臉龐抵在膝蓋骨上,琉璃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指令者,踩在長毛毯子上的足掌腳趾雪白晶瑩,微微蜷起。

……

指令者的外祖母是藏人,與同為藏人的外祖父誕下指令者的母親。

母親不是外祖父母唯一的孩子,她在家裏排行第二。外祖父早逝,獨自養不起三個孩子的外祖母,將大孩子與小孩子送給了人,留下母親跟在外祖母身邊誦經信佛。

外祖母信奉神明,敬佛,憐憫眾生,時常在月底拉著年幼的母親,到集市上買兩條便宜的魚放生到村莊附近的河邊。

一望無垠的高原,遠方傳來駝鈴陣陣,風聲烈烈,擡眼是蔚藍與白雲,還有連天的經幡。風刮起滿地的風馬紙,在風馬紙片裏,是臉上苦難溝壑縱橫,身穿著黃紫長袖錦花袍,腰紮著金銀飾帶,頸間戴著各式色彩繽紛噶烏的外祖母。

誦經聲。

公平,忍耐,不去競爭;平和,慈悲,萬物有靈……母親朗誦過這種佛經,縱然晦澀不明,大概的意思,指令者仍舊明白。

後來的母親對來到藏地考察的父親一見鐘情。

高山之上,高山之下,少女母親身披藏袍,風刮著衣袍,她垂眸,面無表情地看著山下仰視的白衣異域青年。

來自法蘭西的父親帶走了母親,外祖母沒有說什麽。

母親是相當罕見的少數民族基因優秀者,因此她與同為基因優秀者兼帝國軍方科研高端人才的父親,通過了帝國系統局優秀基因分配伴侶機制審核。在一起後誕下了指令者,以及指令者的姐姐。母親尤為疼愛年幼的指令者,與外祖母那樣,將指令者帶在身旁,誦經,信佛,敬重神明。

母親教指令者如何說藏語,衣櫃裏也有她為指令者縫制的小藏袍。

母親在誕下指令者的第七年,同一個花店老板走了。

父親說初遇母親時,母親是一團在高山之上熊熊燃燒的藏紅花。縱然面無表情,但他還是感受到他的靈魂被灼燙。所以母親應該是純真的,自由的,熱烈的。

父親與母親大吵一架,在記憶裏,這是他們唯一一次吵得如此激烈的架。

讓指令者印象深刻的是女人手指上如玫瑰的烈紅。

指令者不認為母親是藏紅花。母親最後死於一場事故,鮮血淋漓一地,是扭曲的紅玫瑰。

溫聲細語描繪過的高山經幡,風馬駝鈴,衣袍誦聲就此塵封於記憶。父親在那一天一遍一遍地拉小提琴,琴聲哀切,訴說他無處安放的難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