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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既然忘了,就別再想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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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既然忘了,就別再想起來吧。

駱遠峰倒在地上, 平日裏高大的身軀此刻孱弱得像具空殼,鮮紅的血液汩汩湧出,艷麗奪目的色彩卻被黑色的外套吞吃殆盡, 有如蕭索的北風抹去所有痛苦的哀鳴, 徒留天地間死一般的寂靜。

喻黛伸出雙手, 按住他的傷口, 執拗地想要阻止鮮血湧出,黏膩甜腥的血液鉆入指縫, 濕潤的指腹融入駱遠峰漸漸透明的身軀,脆弱的皮肉似蛇蛻,再次觸碰便支離破碎。

“駱遠峰——!遠峰——!”喻黛絕望地哀嚎, 茫然無措地望著駱遠峰的軀殼,黏稠的血液沾滿了雙手, 十指被粘黏、禁錮, 她探出手,卻直直觸底。

“來人啊——!求求了,救救遠峰——!救救遠峰——!”她用盡全力呼喊,聲嘶力竭,可周圍似是真空,沒有人能聽見她的求救, 只有無盡的風聲,在嘲弄。

“不要, 不要,不要這樣——!你理理我,理理我好不好?”淚水糊作一團, 喻黛苦苦哀求,卻眼睜睜看著駱遠峰逐漸消散, 只剩一張易碎的皮。

什麽都阻止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沒有人能來救救她的愛人,就像那時,沒有人能救救爸爸媽媽,她伸出雙手,身畔卻杳無人跡,她高聲呼喊,卻無人回應,只有她無力地看著一切發生,眼睜睜失去重要的人。

“黛黛小心——!!”

駱遠峰從身後撲來,再次倒在血泊中。

這是第幾次了?

喻黛想也沒想再次沖上前,徒勞地妄圖拯救她的愛人,然後他又消散了,留下一次蛇蛻。

她站起身,蒼茫的雪地裏,躺滿了一具又一具因痛苦而變形的軀殼,全都長著駱遠峰的臉,他們的眼神空洞又失望,嘴唇微張,似是在責怪“為什麽不救我?”

又一陣雪落下,蓋住了駱遠峰們的臉,雪花隨風起舞,幻化出新的面容。

——是爸爸媽媽。

夠了。

喻黛厭倦了這樣絕望的循環,夠了,請停止吧,她不想再困在這絕望的雪國墓場。

-

“醫生,我夫人怎麽樣了?”駱遠峰問。

“體溫降下來了點。”醫生簡單檢查了一番,“喻小姐是驚懼過度,好好修養幾天,燒退下來就能好。”

駱遠峰牽著喻黛的手,眼裏是無盡的心疼,“可是,她已經這麽睡了三天了。前幾天她還偶爾說說夢話,今天卻好安靜,安靜得我好害怕。”

“喻小姐身體的各項指標良好,您不用太過擔心。”醫生寬慰道。

駱遠峰抿唇,同樣的話醫生已經說了三天了,他有一腔不滿無從發洩,最後淡淡向醫生道謝:“謝謝。”

前幾天,恰逢喻黛生父生母忌日,喻黛和助理西西一同前往祭拜,駱遠峰放心不下,默默跟在身後。

偏偏在離開墓園時,遇上了被追殺的陳怡婷,慌亂之下,陳怡婷躲在喻黛身後。混亂之際,駱遠峰眼見兇徒的刀尖沖著喻黛的方向刺去,上前推了一把,腰部被劃傷。

這一劃,駱遠峰只是受了些皮外傷,可喻黛卻當場暈了過去,連日發燒囈語,至今已有三日。

這三天,駱遠峰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邊,一刻也不敢離開,寂靜的夜裏,他總聽見喻黛在夢中呼喚自己的名字,每喚一次,他的心就顫抖一下。他抱住她,想要告訴她自己就在身邊,可喻黛似乎流連在另一個國度,只癡癡呼喚,沒有任何回應。

親朋們都勸駱遠峰回去休息一下,可他不聽,一直握著喻黛的手,就算必要時放開,也會很快又攥緊在手心裏。

喻青山眼見著駱遠峰日漸憔悴,原本深邃的眼眶幾近凹陷,這樣下去只怕喻黛沒醒,駱遠峰就先倒下了。

“你守了好幾天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先陪著小黛。”

駱遠峰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

許淺淺察覺到駱遠峰對喻青山格外防備,旁人靠近和喻黛說話時他只是在一旁看著,但凡喻青山一靠近,駱遠峰就很抵觸,說不上兩句就趕他走,像是喻青山身上有什麽病毒,只要超過半分鐘就會沾染上。

“要不我在這陪著,你先回去梳洗休息一下?”許淺淺建議。

駱遠峰:“不用。”

許淺淺從包裏掏出一面鏡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小黛醒來見到只怕是更心疼,就算不回去洗漱,你的傷口也該去換藥。”

駱遠峰別過頭,再次拒絕,“不用。”

喻青山不滿駱遠峰對許淺淺的態度,“你別管他。等小黛醒來看見他傷沒好,再嚇暈過去,有他後悔的。”

“什麽意思?”駱遠峰總算有了點旁的反應。

喻青山挑眉,“你先回去修整,我就告訴你什麽意思。”

“切。”駱遠峰不屑。

喻青山層層逼近,“小黛為什麽看見你受傷受這麽大刺激,你不想知道嗎?”

駱遠峰身形一頓,似乎被說服了。

“你要不想我在這我就跟你一起回去,淺淺在這陪小黛。”

“你?”駱遠峰回頭,眼神在探尋,詢問喻青山是如何看出自己的心思。

“走吧。”喻青山拍拍駱遠峰的肩,他又不傻,駱遠峰這幾日的防備他全看在眼裏,鬼知道這家夥是誤會了什麽。

“放心吧,我陪著小黛,有事第一時間通知你。”許淺淺道。

“……好吧。”駱遠峰最終妥協,許淺淺的話說得有道理,他不想喻黛醒來時見到自己是狼狽的。

最近因為喻黛的事,兄弟倆相處格外平靜,就連回家的路上兩人也是一路安靜,難得的沒有劍拔弩張。

駱遠峰回家快速洗漱了一番,剃掉胡茬,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就準備出發去醫院。

“走吧。”他對喻青山道。

喻青山拍拍身邊的位置,“坐。”

“有事路上說。”

“有些事在外面說不太方便。”喻青山又拍拍沙發,“坐吧,我不會拿小黛的事情開玩笑。”

駱遠峰沈吟片刻,不情不願地在喻青山身邊坐下。

“你可能聽說過小黛父母的事情,兩家人對外都聲稱她父母是車禍離世。”

駱遠峰:“難道不是?”

喻青山苦澀地搖頭,“小黛……是親眼看著叔叔阿姨被殺害的。”

“什麽?!”

“所以小黛看見你受傷才會有那麽大的反應。”

“……我知道了。”駱遠峰有些慶幸,還好他回來了,要是喻黛看見自己之前那副胡子邋遢的模樣,不知道有多難受。

“小黛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雖然喻家人有時候算不上什麽好人,但我們對小黛都是真心愛護的。爺爺奶奶也好,我爸媽也好,都是真心希望小黛能健康幸福。”

駱遠峰想起從前喻黛昏迷時,喻家人幾乎沒怎麽出現過,譏諷道:“僅限於她醒著對你們有用的時候吧?”

“嘖。”喻青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還在記恨小黛昏迷時我們沒怎麽去看她?”

“你們做過什麽自己心裏有數。”

喻青山解釋:“那時候爸媽起了爭執,我爸認為都是因為我媽出主意讓你們訂婚,才讓小黛出了意外,家裏氣氛凝重,爭執之下心裏都對小黛有愧,反倒不敢常常去看她了。”

“偽君子。”駱遠峰撣撣衣擺,“走吧,我要去陪著黛黛。”

喻青山欲言又止,只道:“走吧。”

-

喻黛拖著掃帚踏在雪原,一個挨著一個掃去空泛沒有面孔的軀殼,一具又一具碾入塵埃,大雪覆落,掩去蹤跡。

終於只剩最後一具,她機械地揮動掃帚,麻木地等待下一場雪,直到大雪將一切掩蓋,只剩白茫茫一片。

雪原直接天際,天地相融,宛如巨大的蚌殼,將蜷縮橫臥的喻黛包裹、孕育,她感受到久違的平靜。

滴,滴,滴,滴——

監護儀器循規運轉,喻黛緩緩睜開眼,刺鼻的消毒水味湧入,右手被粗糲溫暖的大手包裹。

“你醒啦?”駱遠峰欣喜擡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眶中淚光閃動,“你終於醒了。”

“我……怎麽在這?”喻黛好像做了很長時間的夢,可是夢裏的一切都好模糊。

“對不起。”駱遠峰抱著喻黛,枕在她的胸口,“對不起,我不該沖動,嚇著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喻黛有些意外,等了這麽久的道歉居然是在病床上聽到的,“哦,那就……原諒你?”

“嗯。”駱遠峰破涕為笑,“只要你原諒我,什麽都好。”

“那你能不能先起來?”喻黛掙了掙,“你有點重。”

駱遠峰忙不疊起身,“對不起對不起,壓疼你了,我就是太激動了。”他手足無措地擦擦手心的汗,一會按護士鈴,一會又手忙腳亂地幫她坐起身,駱遠峰身上似有小針在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喻黛被他的模樣逗樂了,笑問:“我為什麽在醫院?你又把我關起來,嚇出毛病啦?”

“啊?”駱遠峰不解,“你不記得了?”

“記得什麽?”喻黛也是滿眼疑惑,“我去墓園探望爸媽,然後就回家休息了。所以,你對我做了什麽?”

駱遠峰愕然,喻黛一睡三四天,如今醒來原是因為在夢中抹去了痛苦的記憶。

“對,對啊。”駱遠峰扯扯嘴角,“我非法潛入被你發現了,嚇著你了。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既然忘了,就別再想起來吧。駱遠峰心道。

“是麽?”喻黛勾勾他的手指,餘光瞥見他下顎青色的胡茬,鬼使神差就相信了他的解釋,手上又加重了些力道,仿佛害怕他會消失, “那你以後要正大光明地入室。”

“好。”駱遠峰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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