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來者的惡意毫不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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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來者的惡意毫不掩飾……
來者的惡意毫不掩飾, 十數個術法交疊襲來，帶著對方幾乎要置人於死地的意圖。
擂臺上灼人眼球的光汙染極速逼近，唐詡甚至連眼簾都懶得掀一下, 只是預備要行禮的手轉瞬間已經落到了刀柄上。
領悟自地底迷宮的空間法則在刃間泛起淡淡的微光, 在唐詡身形消散的一剎, 詭異的鐘鳴在他耳邊炸響。
他頓時被震得現出了蹤影，一瞬間的失神後, 沒管突兀出現在擂臺上的金鐘，他手腕發力, 刀尖一震, 不斷嗡鳴著的巨鐘直接被定在了原地, 連同已然近在眼前的滿天術法。
挑戰者的輕蔑得意凝固在面孔上, 被強行停滯的氣流忽然又開始流動，他眼睜睜地望著整座擂臺的靈力都被壓縮到唐刀刃間一點。
不好, 要逃！理智和全身上下繃緊的肌肉都在叫囂著恐懼，他卻難以動彈哪怕一寸關節。
來不及了。華美而危險的流光轟然墜下, 輕而易舉地吞沒了被比的粗制濫造的術法, 恍惚間, 他好像在光芒裏看見了猙獰的野獸, 萬籟俱寂的擂臺上, 他聽見了自己的喪鐘。
待到從那攫取一切的恐怖中找回自己的神智, 這位不幸的挑戰者已經癱軟在了擂臺下。撐地的手掌下是金鐘的殘骸，他擡頭看去, 唐詡收刀回鞘，沒有再施舍給他一眼。
“嘔——”一瞬間他心神巨震，一口濃濁的鮮血嘔出，身上屬於金丹大圓滿的虛浮氣息愈發動搖起來, 最後竟是生生跌了一個境界。
“可惜了，若是沒遇上唐詡，這身修為也能當的上一句天驕。”
厲長老惋惜地感嘆了一句，聞言，容景司目露不讚成之色：“修為不實，鬼蜮伎倆卻多。什麽時候和宗門同流合汙的走狗也能被叫作天驕了？”
“快到子時了，今天要結束了。”
不知何時，熾烈的陽光已然退去，在萬千術法映襯下不甚顯眼的黃昏徹底被黑夜侵蝕。
只是擂臺上仍舊沒有要停歇的跡象，唐詡的面前已經站上了新的人。
又是探海樓。
一名弟子的折損好像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計劃，眼前的這位照舊是一身宗門標配的錦衣華服，行為舉止倒是比上一任要禮貌些許，但是面上揚起的笑意怎麽看都讓人不舒服。
“好煩。”唐詡低聲念叨了一句，連著兩位探海樓來人都讓他想起了幼年族裏惹人厭煩的族人。
高高在上的親民，虛情假意的禮貌。從前他是族裏的廢物，如今他是沒有宗門的散修。
處境變了又好像沒變，但這一次，他可以自行解決掉眼前人的傲慢。
靈力從空氣中流入身體，最終再壓縮向刀尖。有別於上一刀的極端外放，這一次的唐刀寧靜如深泉。
只有正面接下這一擊的人才知道那是怎樣的令人恐懼。
於是所有關註著此方擂臺的人都看見了，就在這樣玩笑般的一刀下，攻擂者自得的假面存存碎裂，露出了最原始的對亡者世界的畏懼。
沒有靈力的光輝，甚至沒有刀修標志性的刀罡，他就這樣倒飛出去，重重地砸落在了擂臺之外的地面上。
眾人一時失語，投註而來的視線中，挑戰者的皮膚兀地綻開了密密麻麻的刀口，被絞入心脈中的罡風順著唐詡的心意從血肉中流出，精準的避開了攻擂者的要害之處。
話雖如此，在場修者卻都能看出，雖然沒有傷及性命，這位探海樓的同道想要參加接下來的比試已是難如登天。
更嚴重一點，天賦是否有礙都難以下定論。
探海樓已經折損兩人了，還俱是敗在同一人手下。視線交錯間，在場的修者都得出了這個結論。
“容景司，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學生！擂臺上痛下狠手殘害同道，你頂著天下第一的美譽，就教出來這種畜生不如的東西！”
探海樓的長老見此率先跳出來發難，口中咄咄逼人的就差直接跳過來把罪名摁在容景司腦門上了。
瘋子的攀咬容景司一向是懶得理會的，但他千不該萬不該罵到了唐詡頭上。分明的指節在桌案上重重一叩，桌幾碎裂的剎那，屬於探海樓的山頭頓時傳來一聲慘叫。
“都是為人師表的存在了，還不會說話的話嘴也別要了。下次往別人身上扣帽子之前記得先看看自家人是個什麽貨色。別什麽臟的臭的都上趕著往別人身上栽。”
“你！”那位長老又是只說出了一個字，這次倒不是因為被氣得，他雙手捂著下半張臉，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鮮血浸濕了掌心。
容景司的術法是直接在他的嘴裏炸開的，他現在口腔中一片血肉模糊，這才擋住了他即將噴吐出的惡毒詛咒。
其實對於一位出竅修者來說這傷不算重，但比起受傷，很令他難以接受的是其中蘊含的侮辱意味。
剛好，容景司的目的就是這個。
重新垂落的眼簾掩住了他餘怒尚存的眼眸，他想做的事完全不只這一個小小的教訓，只是再多的，就太過了。
事實上，這件事本來他就沒那麽占理，不過……容景司輕輕勾起了唇角。
只見下方修士匆忙空開的空地上，那位看起來受創頗深的探海樓弟子掙紮著擡起了上半身捂住了陣痛不斷的胸口。
但就在他擡手的一瞬，他被刀罡掛帶的破破爛爛的袖袍裏，滑落出了一樣純黑色的物事。
“幻冥石！”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霎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對了。
這幻冥石顧名思義，功效與幻境相關。只是它奇特就奇特在由它生發的幻境多與人的心魔相關，大多數時候它都是作為幫助修者破心魔境的極端手段來使用的。
而且使用時也多是需要有修為更高的修士從旁輔助，以防使用者沈淪愈深。
這樣一來，攜帶著幻冥石登上武鬥擂臺的這位弟子的意圖就耐人尋味了。
方才唐詡的異常表現是不是受到了影響還難以下結論，但在此時，圍觀的眾人心裏都有了自己的判斷，再次面對探海樓一行人時也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審視。
不過這種事情向來難以評斷，幻冥石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東西。更何況那攻擂者若是真存了什麽害人的心思，這下也只能是自食惡果。
於是議論一番後，便又紛紛散到各個擂臺之前，短暫沈寂的戰火再度燃起。
事情好像就這樣過去了，探海樓的長老一朝落了下風還沒了理，直接把嘴閉得緊緊的。臺下被認定為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弟子正被人帶走醫治，一切好像都恢覆了正常。
忽的，容景司稍顯困惑地擰緊了眉。
為什麽探海樓的人是被天下書院的弟子帶走的？
演武場裏被眾人有意無意忽視的探海樓弟子們本就厭煩地上那人誤了事，更別提他還成了個前途未蔔的半殘廢，一眾人登時是滿臉嫌惡地走遠了些。
就這拜高踩低的風氣，探海樓那幫長老更是貫徹的絕佳，連點眼神都沒再給重傷的弟子。
於是乎探海樓同門都沒發現的事就這樣被容景司一個外人發覺了。
將人帶走的弟子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宗門標識。但是容景司清晰地記得，就在他陪花羽介去弟子堂領取天下書院弟子牌的那天，堂前不寬不窄的小路上，他與此人擦肩而過。
那是個明悟弟子，也就是金丹修士。
況且，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剛率先叫破幻冥石真容的人，也是來自於天下書院。
容景司心裏的驚濤駭浪無人得知，賽場上的火熱還在繼續。
唐詡今日已經打滿了五場，懸垂在擂臺前的竹簡正要緩緩向上收起，與此同時，象征著一天伊始的子夜鐘聲敲響，卷了一半的卷軸霎時一松，屬於唐詡的戰鬥時刻再次開啟。
探海樓，又是探海樓。
接連又有衣飾炫目的修者跳上擂臺，絲毫不給唐詡這位擂主叫停休整的時機。
“探海樓第二輪怎麽進了這麽多人？”
容景司這下算是看明白了，那嘴臭長老的目的應該是卡著一天五場的限制，借著子夜新舊兩天更替的契機用車輪戰生生耗廢唐詡。
但明白歸明白，這個計劃的實施還是極為苛刻的，但就是這眾多的人數，容景司就不覺得探海樓能湊出來。
畢竟五大宗門名望雖廣，卻也難以網羅盡天下天才。何況自五大宗開宗以來千萬年已逝，
每屆四海大比最後進入第二輪的多的是各色小宗傾盡全力供出的天才，還有些天賦異稟或有所奇遇的散修殺出重圍，再加上近幾屆魔修也要來分一杯羹。
若要真細算人數，元嬰天才五大宗還能說有些優勢，但金丹期可就真沒什麽可稱道的了。
一個宗門能有數十人都是很好的成績了，沒想到這次探海樓光是進了第二輪的金丹就有接近五十人。
除掉一些專註攻守擂的正常修者，剩下在這裏圍攻唐詡也有十幾人。
一部分人攔著其他想上擂臺攻擂的修士，還有七人剛好足夠打滿唐詡這兩天剩下的七場了。
“探海樓這四十年裏看起來把新一輩培養的不錯啊，單輪表面修為這三四十個人都不算低的。”
帶著淡淡的不解略微探查了一下演武場內探海樓眾弟子的修為，這一探，就給容景司探出問題了。
四海大比四十年一屆，這兩屆之間間隔的功夫說長也長，但對於修真者而言可能也就是一兩個小境界的時間。
像容景司這般直接跨了個大境界的別說鳳毛麟角了，要是用厲長老的話來說，就是他往前數個幾千年都沒見過這種妖孽，可能也就記載寥寥但是天才輩出的上古可能有那麽幾個。
結果現在聽了容景司這話他再往下一瞧，只見下面那些個圍在唐詡擂臺旁的年輕弟子一個個的都是金丹後期或是大圓滿的修為，但那些面孔確實和他印象裏上一屆的小天們一個都對不上。
“修為虛浮，用出的術法雜亂無章，好糟糕的基本功。”厲長老緊皺起眉頭，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了對探海樓明晃晃的厭憎，“都是用外力強行拔上來的，以後想要再有進境怕是難了。”
“外力？這是批犧牲品？”
“怕是如此。除了這幾人，探海樓其餘在正常比試的都是小有名氣的天才，少數撿漏進來的生面孔修為不高，但也在正常修煉的範疇內。而且……”
厲長老說著說著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神情嚴肅之色更甚：
“在山海秘境進行的時候你可能沒註意，這一批修為有異的弟子從秘境剛開始就抱上了團。”
這句話厲長老是專門拿神識傳的音，容景司也確確實實地詫異了：“山海秘境不是有空間法則嗎？他們這運氣好的有些離奇了吧？”
“問題就在這裏。”厲長老朝著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這批人每四五個就能落在一片空間裏，雖然最後一個都沒有解開書山學海的奧秘，但靠著抱團淘汰其他修士，平分一個空間的資源，也是都堪堪擠進了第二輪。”
“他們在秘境裏都沒攜帶宗門標識物，我當時還沒過多註意，以為只不過是一群修士結伴求生，這次他們要不是為了圍剿唐詡再次聚在一起，我還發現不了這些蹊蹺。”
“那……”
容景司開口未半，就被厲長老截斷了話頭。
“你和駱子殊想的沒錯，天下書院確實不太對勁。只是我先前覺得只是它有問題，現在看來，這背後的事情還和探海樓關系不淺。這事你先暫時別碰了，如果有必要，我會回稟宗主讓隱仙宮介入，別擔心，封域攔不住我。”
講到這裏，他似是猜到了容景司想說什麽，突然目光揶揄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唐詡的事情我可沒辦法，你也知道，對面的手段再惡心也是在規則之內，除非確鑿了對方殘害同道，不然我們這些觀賽的老家夥可都下不了場。”
“——你也一樣，厲害的小家夥。”
內心一直隱隱約約的擔憂被點破，容景司內心比尷尬羞惱升騰的更快的卻是擔憂。
唐詡很強，主角的命運決定了他的異稟天資和跌宕人生。
但容景司還是會感到恐懼，恐懼天道的大手操縱著無常的命運將祂欽定的主角推回那條眾叛親離的道路，恐懼自己的到來也是被控制的變量。
畢竟，小道的“道”，可是天道的“道”啊。
指尖下意識的撫上耳畔，在觸及那軟茸的耳墜後又觸電一般的放下。被戳醒的小系統懵懂天真的詢問在識海中響起。
【怎麽了容容？】
這一剎那容景司下定了決心，待到四海大比結束，這個忘塵前輩的身份就該消失了。
他用幾年的時間領著唐詡搭建好了一張合理的關系網。
他已經有了如樊氏姐弟一般同齡的好友，陸、駱、花都可以是他相識的前輩或師兄。
還有正在進行中的四海大比，修真界的世人都會見證到一個名叫唐詡的天才誕生的過程，他會結交到實力相仿的對手或友人。在結束後，他還會擁有一個強硬的宗門。
容景司費盡心思的系起了唐詡與世界的聯系，唯獨沒有在這個世界預留忘塵的位置。
因為這個身份就不該存在，帶著系統和任務的外來者做不成主角與世界的紐帶。
天道可能就在他的身後虎視眈眈，只有真實的修真界可以將唐詡拉出那條孤獨血腥的道路。
所以，四海大比結束後應該是他最後一次用忘塵這個身份了。
視線緩緩劃過整個演武場，最終還是落回到了八十四號擂臺上的青年身上。
連容景司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淺淡哀傷劃過眼底，無聲註視中，正處激戰中的唐詡突兀地擡頭向這邊看了一眼。
“唐詡。”那一眼並未看到什麽人，於是很快那道視線便被他的主人收回了擂臺上。容景司並未張口，只是在心裏輕輕地默念，“下一次再見面，我會以容景司的身份重新認識你。”
“第六個。”
唐詡再一次把擂臺上的對手粗暴的摔下臺，他的手控制的很穩，每一個人的傷勢都不危急性命，但想要參加接下來的比試卻是不可能了。
令他詫異的是，他殺雞儆猴的舉動似乎並沒有起到什麽功效，即使每一個落敗的探海樓同門都傷勢慘重，下一位挑戰者就算面上滿是恐慌，也還是會如期補位，接續著這場漫長的戰鬥。
這些弟子讓唐詡想到了一類存在——死士。曾經的唐府也豢養過這樣一批悍不畏死的存在。但死士只會出現在各種見不得光的陰影中，絕無可能站到四海大比的舞臺上來。
而且若是要與死士相比，這些人又顯得太過於怯懦了，一場場比試裏越來越飄忽的發揮簡直讓唐詡發笑。
就在他思考的這一時半刻中，第七位挑戰者已然顫顫巍巍地站上了擂臺，這也是唐詡第二天的最後一場規則內的比試了。
說實話，他有些倦怠了。
這些攻擂者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產物，分明修習著不同的功法，使用著不同的武器。一旦進入戰鬥之中，他們總是給唐詡一種荒誕的相似感。
每一個人都和他的紙面修為相仿，但他比鬥起來總覺著對面比自己低了不止一個境界。
於是在長久的沈默後，他看著對面抖若篩糠的探海樓弟子，忽然道：“你們能一起上嗎？”
“嗯？”
這一句話驚住的不只是臺上的對手，還有臺下的看客。議論聲紛揚，本就吵鬧的演武場登時比人間界的村口還要嘈雜。
稱讚的、斥罵的聲音不絕於耳，唐詡卻渾不在意，他只是再次向對面的挑戰者重申道：“你們要一起上嗎？”
山峰上的胖長老急急忙忙地結束了手裏的盤串大業，神識探出一看，生事的又是那個叫唐詡的糟心玩意兒。
再一聽他講的話，直接被震的瞪大了被臉頰肉擠在一起的兩只瞇縫眼。
“八十四號擂主唐詡，這不合規則。”
“規則裏可沒有說不能多人攻擂。”唐詡早有準備，兩手抱臂橫在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而且我們兩方都同意的事情，怎麽就不合規則了？”
“對對對，我們同意！”
原本想緊接著胖長老出聲的是探海樓自家長老，陰私手段他們可以玩，這種光明正大的丟臉他們卻是丟不起。誰成想措辭還在嘴裏組織著呢，就被自己的弟子拆了臺。
說話的正是站在臺上的那位，他身上屬於大宗弟子的傲氣早就在同門一場一場的失敗中被磋磨盡了，現在蘊含在眼瞳中的只剩下深深的恐懼。
他違抗不了宗門長老的命令，可是他也不想變成廢人。他付出了那麽多才得到了他曾經夢寐以求的修為，他還想過人上人的生活，他還不想折在此地。
所以——
“我同意！我們同意！”
臺下剩餘的九人剛從恍惚中回神，唐詡的意見就像掉在驢子嘴邊的胡蘿蔔一樣，誘惑者他們去應答，去上前，去集體應戰。
萬一呢……萬一九人一起真能打過那個姓唐的怪物呢？就算是再厲害的人物，也一定抵不過九個同境界者的圍攻吧？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天才呢？
只有贏了的話，想來也就不用被宗門責罰了，畢竟他們這也是完成了任務。
反反覆覆地自我催眠仿佛讓他們又看見了光明的未來。他們從接受探海樓的改造起就放棄了自己的自尊，探海樓的聲譽更是完全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此時此刻，唯一能引動他們的只有成為金丹修士後那他們不願意再失去地繁華光景。
來自峰頂的聲音消失，這一下子，唐詡的面前一下子站了九個人。
終於不是那副人人怯戰的樣子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滿意的看見對手終於擁有了像樣的比試姿態。
“那麽現在，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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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的惡意毫不掩飾, 十數個術法交疊襲來，帶著對方幾乎要置人於死地的意圖。
擂臺上灼人眼球的光汙染極速逼近，唐詡甚至連眼簾都懶得掀一下, 只是預備要行禮的手轉瞬間已經落到了刀柄上。
領悟自地底迷宮的空間法則在刃間泛起淡淡的微光, 在唐詡身形消散的一剎, 詭異的鐘鳴在他耳邊炸響。
他頓時被震得現出了蹤影，一瞬間的失神後, 沒管突兀出現在擂臺上的金鐘，他手腕發力, 刀尖一震, 不斷嗡鳴著的巨鐘直接被定在了原地, 連同已然近在眼前的滿天術法。
挑戰者的輕蔑得意凝固在面孔上, 被強行停滯的氣流忽然又開始流動，他眼睜睜地望著整座擂臺的靈力都被壓縮到唐刀刃間一點。
不好, 要逃！理智和全身上下繃緊的肌肉都在叫囂著恐懼，他卻難以動彈哪怕一寸關節。
來不及了。華美而危險的流光轟然墜下, 輕而易舉地吞沒了被比的粗制濫造的術法, 恍惚間, 他好像在光芒裏看見了猙獰的野獸, 萬籟俱寂的擂臺上, 他聽見了自己的喪鐘。
待到從那攫取一切的恐怖中找回自己的神智, 這位不幸的挑戰者已經癱軟在了擂臺下。撐地的手掌下是金鐘的殘骸，他擡頭看去, 唐詡收刀回鞘，沒有再施舍給他一眼。
“嘔——”一瞬間他心神巨震，一口濃濁的鮮血嘔出，身上屬於金丹大圓滿的虛浮氣息愈發動搖起來, 最後竟是生生跌了一個境界。
“可惜了，若是沒遇上唐詡，這身修為也能當的上一句天驕。”
厲長老惋惜地感嘆了一句，聞言，容景司目露不讚成之色：“修為不實，鬼蜮伎倆卻多。什麽時候和宗門同流合汙的走狗也能被叫作天驕了？”
“快到子時了，今天要結束了。”
不知何時，熾烈的陽光已然退去，在萬千術法映襯下不甚顯眼的黃昏徹底被黑夜侵蝕。
只是擂臺上仍舊沒有要停歇的跡象，唐詡的面前已經站上了新的人。
又是探海樓。
一名弟子的折損好像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計劃，眼前的這位照舊是一身宗門標配的錦衣華服，行為舉止倒是比上一任要禮貌些許，但是面上揚起的笑意怎麽看都讓人不舒服。
“好煩。”唐詡低聲念叨了一句，連著兩位探海樓來人都讓他想起了幼年族裏惹人厭煩的族人。
高高在上的親民，虛情假意的禮貌。從前他是族裏的廢物，如今他是沒有宗門的散修。
處境變了又好像沒變，但這一次，他可以自行解決掉眼前人的傲慢。
靈力從空氣中流入身體，最終再壓縮向刀尖。有別於上一刀的極端外放，這一次的唐刀寧靜如深泉。
只有正面接下這一擊的人才知道那是怎樣的令人恐懼。
於是所有關註著此方擂臺的人都看見了，就在這樣玩笑般的一刀下，攻擂者自得的假面存存碎裂，露出了最原始的對亡者世界的畏懼。
沒有靈力的光輝，甚至沒有刀修標志性的刀罡，他就這樣倒飛出去，重重地砸落在了擂臺之外的地面上。
眾人一時失語，投註而來的視線中，挑戰者的皮膚兀地綻開了密密麻麻的刀口，被絞入心脈中的罡風順著唐詡的心意從血肉中流出，精準的避開了攻擂者的要害之處。
話雖如此，在場修者卻都能看出，雖然沒有傷及性命，這位探海樓的同道想要參加接下來的比試已是難如登天。
更嚴重一點，天賦是否有礙都難以下定論。
探海樓已經折損兩人了，還俱是敗在同一人手下。視線交錯間，在場的修者都得出了這個結論。
“容景司，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學生！擂臺上痛下狠手殘害同道，你頂著天下第一的美譽，就教出來這種畜生不如的東西！”
探海樓的長老見此率先跳出來發難，口中咄咄逼人的就差直接跳過來把罪名摁在容景司腦門上了。
瘋子的攀咬容景司一向是懶得理會的，但他千不該萬不該罵到了唐詡頭上。分明的指節在桌案上重重一叩，桌幾碎裂的剎那，屬於探海樓的山頭頓時傳來一聲慘叫。
“都是為人師表的存在了，還不會說話的話嘴也別要了。下次往別人身上扣帽子之前記得先看看自家人是個什麽貨色。別什麽臟的臭的都上趕著往別人身上栽。”
“你！”那位長老又是只說出了一個字，這次倒不是因為被氣得，他雙手捂著下半張臉，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鮮血浸濕了掌心。
容景司的術法是直接在他的嘴裏炸開的，他現在口腔中一片血肉模糊，這才擋住了他即將噴吐出的惡毒詛咒。
其實對於一位出竅修者來說這傷不算重，但比起受傷，很令他難以接受的是其中蘊含的侮辱意味。
剛好，容景司的目的就是這個。
重新垂落的眼簾掩住了他餘怒尚存的眼眸，他想做的事完全不只這一個小小的教訓，只是再多的，就太過了。
事實上，這件事本來他就沒那麽占理，不過……容景司輕輕勾起了唇角。
只見下方修士匆忙空開的空地上，那位看起來受創頗深的探海樓弟子掙紮著擡起了上半身捂住了陣痛不斷的胸口。
但就在他擡手的一瞬，他被刀罡掛帶的破破爛爛的袖袍裏，滑落出了一樣純黑色的物事。
“幻冥石！”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霎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對了。
這幻冥石顧名思義，功效與幻境相關。只是它奇特就奇特在由它生發的幻境多與人的心魔相關，大多數時候它都是作為幫助修者破心魔境的極端手段來使用的。
而且使用時也多是需要有修為更高的修士從旁輔助，以防使用者沈淪愈深。
這樣一來，攜帶著幻冥石登上武鬥擂臺的這位弟子的意圖就耐人尋味了。
方才唐詡的異常表現是不是受到了影響還難以下結論，但在此時，圍觀的眾人心裏都有了自己的判斷，再次面對探海樓一行人時也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審視。
不過這種事情向來難以評斷，幻冥石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東西。更何況那攻擂者若是真存了什麽害人的心思，這下也只能是自食惡果。
於是議論一番後，便又紛紛散到各個擂臺之前，短暫沈寂的戰火再度燃起。
事情好像就這樣過去了，探海樓的長老一朝落了下風還沒了理，直接把嘴閉得緊緊的。臺下被認定為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弟子正被人帶走醫治，一切好像都恢覆了正常。
忽的，容景司稍顯困惑地擰緊了眉。
為什麽探海樓的人是被天下書院的弟子帶走的？
演武場裏被眾人有意無意忽視的探海樓弟子們本就厭煩地上那人誤了事，更別提他還成了個前途未蔔的半殘廢，一眾人登時是滿臉嫌惡地走遠了些。
就這拜高踩低的風氣，探海樓那幫長老更是貫徹的絕佳，連點眼神都沒再給重傷的弟子。
於是乎探海樓同門都沒發現的事就這樣被容景司一個外人發覺了。
將人帶走的弟子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宗門標識。但是容景司清晰地記得，就在他陪花羽介去弟子堂領取天下書院弟子牌的那天，堂前不寬不窄的小路上，他與此人擦肩而過。
那是個明悟弟子，也就是金丹修士。
況且，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剛率先叫破幻冥石真容的人，也是來自於天下書院。
容景司心裏的驚濤駭浪無人得知，賽場上的火熱還在繼續。
唐詡今日已經打滿了五場，懸垂在擂臺前的竹簡正要緩緩向上收起，與此同時，象征著一天伊始的子夜鐘聲敲響，卷了一半的卷軸霎時一松，屬於唐詡的戰鬥時刻再次開啟。
探海樓，又是探海樓。
接連又有衣飾炫目的修者跳上擂臺，絲毫不給唐詡這位擂主叫停休整的時機。
“探海樓第二輪怎麽進了這麽多人？”
容景司這下算是看明白了，那嘴臭長老的目的應該是卡著一天五場的限制，借著子夜新舊兩天更替的契機用車輪戰生生耗廢唐詡。
但明白歸明白，這個計劃的實施還是極為苛刻的，但就是這眾多的人數，容景司就不覺得探海樓能湊出來。
畢竟五大宗門名望雖廣，卻也難以網羅盡天下天才。何況自五大宗開宗以來千萬年已逝，
每屆四海大比最後進入第二輪的多的是各色小宗傾盡全力供出的天才，還有些天賦異稟或有所奇遇的散修殺出重圍，再加上近幾屆魔修也要來分一杯羹。
若要真細算人數，元嬰天才五大宗還能說有些優勢，但金丹期可就真沒什麽可稱道的了。
一個宗門能有數十人都是很好的成績了，沒想到這次探海樓光是進了第二輪的金丹就有接近五十人。
除掉一些專註攻守擂的正常修者，剩下在這裏圍攻唐詡也有十幾人。
一部分人攔著其他想上擂臺攻擂的修士，還有七人剛好足夠打滿唐詡這兩天剩下的七場了。
“探海樓這四十年裏看起來把新一輩培養的不錯啊，單輪表面修為這三四十個人都不算低的。”
帶著淡淡的不解略微探查了一下演武場內探海樓眾弟子的修為，這一探，就給容景司探出問題了。
四海大比四十年一屆，這兩屆之間間隔的功夫說長也長，但對於修真者而言可能也就是一兩個小境界的時間。
像容景司這般直接跨了個大境界的別說鳳毛麟角了，要是用厲長老的話來說，就是他往前數個幾千年都沒見過這種妖孽，可能也就記載寥寥但是天才輩出的上古可能有那麽幾個。
結果現在聽了容景司這話他再往下一瞧，只見下面那些個圍在唐詡擂臺旁的年輕弟子一個個的都是金丹後期或是大圓滿的修為，但那些面孔確實和他印象裏上一屆的小天們一個都對不上。
“修為虛浮，用出的術法雜亂無章，好糟糕的基本功。”厲長老緊皺起眉頭，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了對探海樓明晃晃的厭憎，“都是用外力強行拔上來的，以後想要再有進境怕是難了。”
“外力？這是批犧牲品？”
“怕是如此。除了這幾人，探海樓其餘在正常比試的都是小有名氣的天才，少數撿漏進來的生面孔修為不高，但也在正常修煉的範疇內。而且……”
厲長老說著說著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神情嚴肅之色更甚：
“在山海秘境進行的時候你可能沒註意，這一批修為有異的弟子從秘境剛開始就抱上了團。”
這句話厲長老是專門拿神識傳的音，容景司也確確實實地詫異了：“山海秘境不是有空間法則嗎？他們這運氣好的有些離奇了吧？”
“問題就在這裏。”厲長老朝著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這批人每四五個就能落在一片空間裏，雖然最後一個都沒有解開書山學海的奧秘，但靠著抱團淘汰其他修士，平分一個空間的資源，也是都堪堪擠進了第二輪。”
“他們在秘境裏都沒攜帶宗門標識物，我當時還沒過多註意，以為只不過是一群修士結伴求生，這次他們要不是為了圍剿唐詡再次聚在一起，我還發現不了這些蹊蹺。”
“那……”
容景司開口未半，就被厲長老截斷了話頭。
“你和駱子殊想的沒錯，天下書院確實不太對勁。只是我先前覺得只是它有問題，現在看來，這背後的事情還和探海樓關系不淺。這事你先暫時別碰了，如果有必要，我會回稟宗主讓隱仙宮介入，別擔心，封域攔不住我。”
講到這裏，他似是猜到了容景司想說什麽，突然目光揶揄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唐詡的事情我可沒辦法，你也知道，對面的手段再惡心也是在規則之內，除非確鑿了對方殘害同道，不然我們這些觀賽的老家夥可都下不了場。”
“——你也一樣，厲害的小家夥。”
內心一直隱隱約約的擔憂被點破，容景司內心比尷尬羞惱升騰的更快的卻是擔憂。
唐詡很強，主角的命運決定了他的異稟天資和跌宕人生。
但容景司還是會感到恐懼，恐懼天道的大手操縱著無常的命運將祂欽定的主角推回那條眾叛親離的道路，恐懼自己的到來也是被控制的變量。
畢竟，小道的“道”，可是天道的“道”啊。
指尖下意識的撫上耳畔，在觸及那軟茸的耳墜後又觸電一般的放下。被戳醒的小系統懵懂天真的詢問在識海中響起。
【怎麽了容容？】
這一剎那容景司下定了決心，待到四海大比結束，這個忘塵前輩的身份就該消失了。
他用幾年的時間領著唐詡搭建好了一張合理的關系網。
他已經有了如樊氏姐弟一般同齡的好友，陸、駱、花都可以是他相識的前輩或師兄。
還有正在進行中的四海大比，修真界的世人都會見證到一個名叫唐詡的天才誕生的過程，他會結交到實力相仿的對手或友人。在結束後，他還會擁有一個強硬的宗門。
容景司費盡心思的系起了唐詡與世界的聯系，唯獨沒有在這個世界預留忘塵的位置。
因為這個身份就不該存在，帶著系統和任務的外來者做不成主角與世界的紐帶。
天道可能就在他的身後虎視眈眈，只有真實的修真界可以將唐詡拉出那條孤獨血腥的道路。
所以，四海大比結束後應該是他最後一次用忘塵這個身份了。
視線緩緩劃過整個演武場，最終還是落回到了八十四號擂臺上的青年身上。
連容景司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淺淡哀傷劃過眼底，無聲註視中，正處激戰中的唐詡突兀地擡頭向這邊看了一眼。
“唐詡。”那一眼並未看到什麽人，於是很快那道視線便被他的主人收回了擂臺上。容景司並未張口，只是在心裏輕輕地默念，“下一次再見面，我會以容景司的身份重新認識你。”
“第六個。”
唐詡再一次把擂臺上的對手粗暴的摔下臺，他的手控制的很穩，每一個人的傷勢都不危急性命，但想要參加接下來的比試卻是不可能了。
令他詫異的是，他殺雞儆猴的舉動似乎並沒有起到什麽功效，即使每一個落敗的探海樓同門都傷勢慘重，下一位挑戰者就算面上滿是恐慌，也還是會如期補位，接續著這場漫長的戰鬥。
這些弟子讓唐詡想到了一類存在——死士。曾經的唐府也豢養過這樣一批悍不畏死的存在。但死士只會出現在各種見不得光的陰影中，絕無可能站到四海大比的舞臺上來。
而且若是要與死士相比，這些人又顯得太過於怯懦了，一場場比試裏越來越飄忽的發揮簡直讓唐詡發笑。
就在他思考的這一時半刻中，第七位挑戰者已然顫顫巍巍地站上了擂臺，這也是唐詡第二天的最後一場規則內的比試了。
說實話，他有些倦怠了。
這些攻擂者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產物，分明修習著不同的功法，使用著不同的武器。一旦進入戰鬥之中，他們總是給唐詡一種荒誕的相似感。
每一個人都和他的紙面修為相仿，但他比鬥起來總覺著對面比自己低了不止一個境界。
於是在長久的沈默後，他看著對面抖若篩糠的探海樓弟子，忽然道：“你們能一起上嗎？”
“嗯？”
這一句話驚住的不只是臺上的對手，還有臺下的看客。議論聲紛揚，本就吵鬧的演武場登時比人間界的村口還要嘈雜。
稱讚的、斥罵的聲音不絕於耳，唐詡卻渾不在意，他只是再次向對面的挑戰者重申道：“你們要一起上嗎？”
山峰上的胖長老急急忙忙地結束了手裏的盤串大業，神識探出一看，生事的又是那個叫唐詡的糟心玩意兒。
再一聽他講的話，直接被震的瞪大了被臉頰肉擠在一起的兩只瞇縫眼。
“八十四號擂主唐詡，這不合規則。”
“規則裏可沒有說不能多人攻擂。”唐詡早有準備，兩手抱臂橫在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而且我們兩方都同意的事情，怎麽就不合規則了？”
“對對對，我們同意！”
原本想緊接著胖長老出聲的是探海樓自家長老，陰私手段他們可以玩，這種光明正大的丟臉他們卻是丟不起。誰成想措辭還在嘴裏組織著呢，就被自己的弟子拆了臺。
說話的正是站在臺上的那位，他身上屬於大宗弟子的傲氣早就在同門一場一場的失敗中被磋磨盡了，現在蘊含在眼瞳中的只剩下深深的恐懼。
他違抗不了宗門長老的命令，可是他也不想變成廢人。他付出了那麽多才得到了他曾經夢寐以求的修為，他還想過人上人的生活，他還不想折在此地。
所以——
“我同意！我們同意！”
臺下剩餘的九人剛從恍惚中回神，唐詡的意見就像掉在驢子嘴邊的胡蘿蔔一樣，誘惑者他們去應答，去上前，去集體應戰。
萬一呢……萬一九人一起真能打過那個姓唐的怪物呢？就算是再厲害的人物，也一定抵不過九個同境界者的圍攻吧？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天才呢？
只有贏了的話，想來也就不用被宗門責罰了，畢竟他們這也是完成了任務。
反反覆覆地自我催眠仿佛讓他們又看見了光明的未來。他們從接受探海樓的改造起就放棄了自己的自尊，探海樓的聲譽更是完全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此時此刻，唯一能引動他們的只有成為金丹修士後那他們不願意再失去地繁華光景。
來自峰頂的聲音消失，這一下子，唐詡的面前一下子站了九個人。
終於不是那副人人怯戰的樣子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滿意的看見對手終於擁有了像樣的比試姿態。
“那麽現在，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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