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縛繭

幸福餐廳。

許和安指腹摩挲著這幾個字，記憶被拉回很久以前。

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沙沙作響，播放著很久以前的節目。那是一檔在當年非常有名的美食節目，幾乎家喻戶曉。

許和安記得，他媽媽每天都會蹲點來看。

電視上的節目正播放到高潮，食客咬下料理，臉上綻放出誇張的幸福笑容，對主廚的手藝讚不絕口，臺下則響徹著一片的歡呼聲。

小時候的許和安當時就坐在小板凳上，歪著頭問在竈臺邊忙碌的媽媽：“媽，你做飯這麽好吃，為什麽不去開個餐館呀？”

許和安的媽媽是個廚師。

但不是餐館的廚師，是在工地上為人煮飯的阿姨。

他小時候放學了，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屁顛屁顛的跟在媽媽屁股後面，邊聞著飯菜的香味，邊說著今天發生的趣事，兩個人一起等著爸爸坐著大貨車灰頭土臉的回來。

“開餐館？”記憶中的媽媽正顛著鍋勺，油煙模糊了她的側臉，叫人看不清楚。可她溫柔的笑聲還是那麽的清晰，讓人想要落淚。“媽媽哪有那個功夫呀，我家裏的小客人還等著吃飯呢。”

“可是，可是！”小小的許和安指著電視，“你看，他們吃了好吃的飯，多開心呀！”

媽媽關掉火，將盛好的菜擺到桌上。隨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刮了刮他的鼻尖，輕聲說道：“傻孩子，媽媽看著你吃得香，就比什麽都開心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呀，”媽媽摸摸他的頭，“媽媽的小安，就是最幸福的小客人。媽媽看到小安的笑容呀，就覺得好幸福好幸福。”

那時候小小的許和安相信了媽媽的話。媽媽的笑容很溫柔，笑容裏充滿了滿足。可他總是覺得，媽媽的眼神裏，偶爾會閃過一絲他不太懂的光。等到後來他長大了些啊，才知道，原來那光叫作憧憬。

媽媽喜歡做飯，家裏那幾本翻爛了的美食雜志，是他偷偷從床底下翻出來的秘密。媽媽嘴上說著照顧他就夠了，眼睛卻總忍不住往電視裏的美食節目瞟。節目裏的主廚，穿著潔白的廚師服，在明亮的廚房裏揮舞著鍋鏟，神采飛揚。媽媽每次看到，都會停下手裏的活，楞楞地看很久。

他看見媽媽偷偷對著電視裏的菜譜抄寫，看見媽媽對著鏡子比劃顛勺的姿勢，看見媽媽在做飯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揚起。

許和安長大後才明白，原來媽媽不是不想當廚師，而是她不能。

她要照顧他，照顧這個家，她要把自己最心愛的孩子養育成人，努力賺錢給他最好的一切。她的人生，爸爸的人生，都被他和這個家牢牢束縛住了。

於是許和安開始拼命學習，拼命懂事。他想快快長大，快快賺錢，讓爸爸媽媽可以不用那麽辛苦，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完成自己的夢想。他偷偷發誓，等他長大了，一定要幫媽媽開一家餐館，一家最幸福的餐館。

可是，還沒等他長大，媽媽就生病去世了。

那個家，一下子塌了半邊天。

爸爸的身體每況愈下，大學的時候，爸爸也跟著病倒了。醫生說，爸爸身體長年勞累，挺不住了。如果想要活下去，就要住院，要花很多很多的錢。

錢。

許和安覺得自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喘不過氣。

每次提到錢，爸爸就露出很愧疚的表情，說小安算了吧，爸爸不用看病也沒事的，咱們回家好不好？

可是許和安哪裏願意，他哪裏不知道爸爸這句話下面的潛臺詞，爸爸不想成為他的負擔。他已經沒了媽媽，不能再沒了爸爸了。

許和安瘋了一樣地打工，兼職，只要是能賺錢的活，他都接。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周末更是連軸轉。他每天只睡四小時，睡眠時間都是從各種縫隙裏擠出來的。

就連他的舍友都看不下去他這樣糟蹋自己，“許和安，你不要命了？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垮了就垮了。”他當時眼睛通紅，聲音嘶啞，“我沒辦法了。”

“你……”朋友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嘆口氣，“你真是瘋了。”

瘋了？也許吧。他覺得自己就是個瘋子，一個為了錢不要命的瘋子。命算什麽？他已經沒了媽媽，如果爸爸再沒了，那他這條命，還有什麽意義？

冬天的夜晚好冷，許和安疲憊的坐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靠在窗戶凝望著窗外下起的大雪。他想起媽媽，想起她溫柔的笑容，想起她未完成的夢想。

回憶像一個回旋鏢，狠狠地砸在他身上。他突然發現，自己和媽媽好像。

媽媽是被家庭束縛住的，而他，是被貧窮束縛住的。

他們都像是被困在繭裏的蝴蝶，拼命掙紮，卻找不到出路。

直到那天，他遇到了裴燁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