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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師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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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師父來了

石岱嶼獨居的這間小公寓雖然不大,被他收拾整理一番,倒兼具接待功能。如今上班時間相對靈活了些,如果不在店裏做活,石岱嶼可以在家裏畫畫圖,或者接待工作相關人士,都很方便。

結束了家政雇傭關系之後,文古今舍不得他多幹活,給他找了按時上門的保潔打掃衛生。至於吃飯問題,文老板傾向於親力親為。

起初他以為,石岱嶼只是不和他住在一起,其他習慣都不會有太大改變。

然而有一回他進門的時候,岱岱不言不語蹲在客廳垃圾桶旁邊,當時已經很晚了,嚇了他一跳。

仔細看看,發現他在吃東西,像松鼠一樣哢哧哢哧機械地嚼,一面還在出神;再多看一會兒,明白過來:這家夥大抵是嫌麻煩,直接把小袋零食拿到旁邊,就蹲在那裏,拆包裝,吃,吃完扔掉。

……只為了省事。

文古今瞬間心疼得像被小刀亂戳,不知道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他湊合了多少次。

等石岱嶼回過神,他問:“你剛在想什麽?”

“想一個構圖。”石岱嶼憨憨地回應,“因為做到一半崩了一刀。既然料子就這樣,我想幹脆改幾個地方。”

果然琢磨的還是玉。

於是文古今刻意觀察了幾天,發現一不在他眼皮底下,石岱嶼就會不知不覺進入修仙模式——

需要靈感或者準備創作的時候,他的全副心神可以完全投入思考,顧不上吃顧不上喝,能為了一個小小的圖樣發呆很久很久。直到餓得受不了,才隨手拿點什麽糊弄一下;只有在真正空閑的時候才會正經做飯吃飯。

文古今還記得他當初畫畫的沈浸模樣,能理解他這種狀態,但不能接受他餐風飲露,做個苦行僧。

所以,現在,文老板手上拿著大包小包,再次來到戀人的地盤。

幸運得很,石岱嶼正處於清醒狀態,猴子般飛撲上來。

他已經習慣了文哥像這樣殺過來,像飼養員一樣給他放飯,或者幹脆帶上他去放松:有時候拉著他去幽靜無人的河灘摘蘆葦,有時候買好花花綠綠的小風箏,載著他去郊外放飛,在最清新的地方逼著他吸空氣。有時候兩個人騎上自行車爬山涉水,或者就在文古今家附近的公園穿戴一身裝備跑跑步……石岱嶼小著五六歲,感覺文哥總忍不住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對待自己。每當兩個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團,他幾乎能忘掉一切,專註享受那種單純的快樂。

這是他此前沒有體會過、甚至沒有料想過的,戀愛的快樂。

文哥沒有一遍又一遍在微信上不疼不癢地叮囑什麽,而是直接出現。偶爾確實會打斷他的冥想,但不僅沒有擾亂他的思路,反倒提供了許多額外的想法,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會兒正是晚飯時間,石岱嶼開開心心,接過文古今帶來的點心哐哐開吃,看他一件一件往外拿東西。

“還有什麽?”他往袋子裏瞧,“別買衣服了,櫃子要塞不下了……”

文古今拿出來一套保暖衣。

“我給你姐姐送了點酒過去,她讓我帶回來的。”

一聽是姐姐買的,石岱嶼立刻來了興趣,奪過去邊看邊嘻嘻笑:“我現在很少穿這麽厚的保暖衣了。尺碼也小!正好,我收藏起來。”

文古今笑道:“她說你小時候不愛出去玩,如果趕你出門,你就會找借口說外面冷。所以你媽媽過世那一年的冬天,她買了這個給你,卻一直沒有送出去。她很後悔。”

石岱嶼楞住了,慢慢把衣服抱在懷裏,半天才撅著嘴說:“都怪我當時很少和她說話。”

現在他當然知道,姐姐是愛他的,就算彼此了解的程度停止在他離家的時候,從前的感情卻都沒有改變。

“我想和她說話,但現在不行,”他老實承認,“聽見她的聲音,我一定會哭出來。”

文古今拍拍他的頭,自己處理著手機上的工作信息,順口說:“我剛才在外面路上看見一個糖白的狗。”

“???”石岱嶼略一思索,立刻捧腹大笑,“哈!糖白的狗!”

“不是你說的嗎?”文古今認真回憶,“在和田玉裏,棕色就叫糖色,有棕有白的玉料,就叫糖白。那只小狗就是這個顏色。”

“確實沒錯,活學活用了。糖白的狗……”石岱嶼早把方才小小的憂郁忘光了,只管笑。

“邊牧就是青花的狗!”文古今展現著自己的知識儲備,神氣活現。

石岱嶼笑得打滾:“掌握得很快!我還見過紅糖料雕的月餅,下回給你看。”

文古今看他桌上丟著幾塊玉料和打印的圖片,便好奇去觀察,指著問:“這是什麽?”

石岱嶼隨口答:“黃口料,產地的緣故,有點發青。”

“這個呢?”

“青玉。”

“這個呢?”

“塑料。”

“塑料?”文古今大為驚訝。

“這青玉就是我送常總的那塊,”石岱嶼對著圖片說,“本來我想配這種塑料材質的骰子,視覺效果不錯,但還是因為手感的關系否掉了。”

聽見“常總”兩個字,文古今的熱情大為減退,一臉不感興趣。

他的表情變化過於明顯,石岱嶼看得忍不住笑,問道:“你到底介不介意我和常總還有聯系?”

以後的工作什麽的,或許還會有不止一次的聯系。雖然他已經告訴過文古今,卻還是擔心對方會不高興。

文古今卻說:“工作方面的合作很正常。畢竟是常富貴,他身上該賺的錢還是要賺。”

石岱嶼再次笑倒。

“我以為你討厭他!”

“我不討厭他,”文古今追過來揉他,“我討厭你誇他。說完了他,現在註意力可以轉給我了嗎?”

文哥也會妒忌嗎?石岱嶼在沙發上滾來滾去。

又調侃了幾句,文古今就要回店裏,下樓來卻恰好迎面遇見了熟人。

石錚對著手機裏石岱嶼發的位置信息,正朝這棟樓走來。

她提著半透明的袋子,裝著家用保鮮盒。文古今瞟了一眼,心裏雪亮,這是帶著吃的來看石岱嶼了。

姐弟倆關系能改善到如此地步,他自然喜聞樂見,主動迎上去給她指明方向。石錚寒暄兩句,也不遮掩,直白地說:“我來問問他參加比賽的事。”

“什麽比賽?”文老板發現自己一無所知,陷入突如其來的茫然。

“玉雕界有個‘毓秀杯’,今年也該報名了。”石錚說,“我是聽客戶提到的,不知道小嶼有什麽打算。”

雖然沒聽岱岱說起,但姐姐都親自來了,文古今隱約感知到了一點重要性,問道:“參加這個比賽,對他好處很大麽?”

“我模模糊糊記得都是青年工匠參加,能出頭的就會被更多人留意。對於有志長期從事這一行的年輕人來說,等於拿到了公認的入場券。”

石錚了解得有限,文古今卻對自家岱岱的手藝絕對自信,開玩笑道:“什麽時候截止?趕時間的話,我們先替他報上。”

石錚微微笑了一笑,又皺眉:“我猶豫的是……小嶼的師父從來不參加比賽。”

“從來不參加?”文古今意外,“我聽岱岱說過,他師父是個很有本事的人,手藝自然應當是好的。”

“我見過他師父的作品。”石錚說,“有人拿著來我家鑲金,才有機會一睹風采,相當見功力。但這老頭兒有點世外高人的意思,看不上一切比賽,認為沒有意義。如果小嶼也受他影響,說不定也不參加。”

“他會參加的。”文古今篤定地笑。

石錚沈吟片刻,把這話題按下不表,又偷偷問:“那個常總……是位大人物麽?我向別人打聽你的時候,聽說他似乎在和你較勁?”

她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不放心:“你看我們能幫點什麽忙?”

常再圖的手段最近收斂了很多,流金歲月壓力大減,文古今早已緩過勁來,但聽了這話仍然實實在在有點感動,連忙說:“很感謝你,現在好多了,都是正常生意來往。常總那邊是我們的大客戶,合同也馬上要續約,不必擔心。”

他指了指石錚手裏的飯盒:“快上去吧,岱岱有很多話對你說。”

石岱嶼在自己家接待了不少人,包括姐姐,也包括師弟小龍。只是從沒想到這回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站在門口,試了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師父。”

師父來了。

師父上次沒見他,這次竟然自己找上門。

闊別已久,石岱嶼再次面對著這位小老頭兒,有些哽咽之意。

師父並不多話,也不見外,擡腿就進屋。

“這個架子,不太行。”他瞥著客廳一角說。

“不是我的,是人家的。”石岱嶼偷偷為房東遺憾,張羅著泡茶,“您身體還好吧?”

師父和從前一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突然發問:“你還記得毓秀杯麽?”

“記得!”石岱嶼這才明白師父為什麽來。

“我要參加的!”他立刻主動匯報,“不但這個比賽,還有下一個比賽,以後還要上天工獎。”

師父沒說話,只背著手滿屋子轉悠,看他桌上丟著的料子和畫稿。

“我知道您不參加比賽,”石岱嶼把茶點捧到他旁邊,鼓起勇氣說,“但我還是要選一條不同的路走。師父有師父的性格,我有我的。我想讓我做的活被更多人看見,讓評委幫忙確認我的水平——但我不會把這些完全當真,我也有我的標準。總之,我要在玉雕的世界站穩腳跟。”

桌角放著幾塊切開的玉料和零碎邊角料,正是姐姐幫他保存下來的籽料。師父的視線朝那邊一掃而過,並沒有停留。

石岱嶼知道他認得出來。

他賣出那塊平安無事牌,市場很多人都知道。幹這行的人總有限,師父一定是聽說了這件事,才肯重新搭理自己——不為別的,只為他又回到了這片天地當中。

作為他在這一行的引路人,師父顯然用心良苦。石岱嶼無數次責備過去草草離去的自己,也無數次為現在努力的自己加油打氣。

“師父,你當初給我這塊籽料,是不是……其實在等著我回來?”

石岱嶼的聲音有點發顫。那時候不明白,後來才知道,這是師父留給他的退路,是本錢,只要不放棄自己的手藝,就永遠還有這一條路走。

可師父從前沒有明說,現在也沒有。只是對著他的桌子搖頭:“你要比賽,這料子……嘖,不太行。說是比拼工藝、技術,其實離不開頂級料子,就連天工獎也是越來越拼料。真以為只看工藝,是要吃虧的。”

石岱嶼愕然,師父又說:“我那裏有好的,給你一點。”

明白了師父的意思,石岱嶼立刻說:“不用了!真的不需要!這塊料很好!”

他怕師父誤會,又解釋道:“它不夠白,我知道。但對我來說,這是你給我的,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不但是過去的情意,也凝結了一路走來的時光。它對我意義非凡。”

師父沈默地看他,石岱嶼說:“我上班的時候認識了很多人,也見到了很多人的生活。我在他們的生活裏只是個過客,卻收獲了屬於我的感觸和情緒,也收獲了很愛我的人……所有的過去,才組成了此刻的我,所以現在手上的就是最好的。我決定報名的時候就想好了,用它參賽。”

片刻後,師父才問:“做什麽?怎麽做?”

“我的參賽作品名字已經定了,就叫《流金歲月》。我拿初稿給您看。”

石岱嶼歡天喜地,把師父安排在沙發上,又捧過來滿滿畫了一堆的紙,抱歉地說:“從前您讓我別急著動手,我還是擅自做活了,並且已經做過很多……”他強自鎮定,又止不住地擔憂,“您看看,會不會真的完蛋了?”

師父拿過去,看了幾眼,又丟回給他。

“我不管你是怎麽回來的,你離不開這一行。”

師父沒說完蛋!他沒說!!!石岱嶼激動萬分,簡直快哭了。

師父卻朝他沙發一躺,格外松弛。

“我從前說你缺一口氣,就是缺乏感情。你的手非常靈巧,在我見過的徒弟裏,天分能到這你這個等級的,一只手數得過來;但你的作品沒有魂兒。”

他沒看石岱嶼,只看天花板:“你是要出作品的人,做活就得理解充沛的、豐富的感情,才會激發你的能力,創作出真正的好東西。你的感情能決定表達方式,而表達出感情的作品,就不止是好看,而是生命——活的線條。那時候你看似在戀愛,卻不懂感情;現在總算開竅了。”

老頭兒邊說邊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的位置:“師父很欣慰。”

石岱嶼呆呆地聽著,師父還是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

“或許是這樣……”他慢慢地說,“流金歲月是一個很大的池子,裝滿了感情,我泡進去才慢慢感覺到自己也是一個活人了。世界是活的,文哥也是個很有生命力的人……見過很多之後,我想的事也變多了。”

“既然你要比賽,咱們還說比賽的事。”師父說,“你本來就不必和我走同樣的路,去比賽就去嘛。只是我的人緣……呵呵,不太行,也為你說不上什麽話。評獎這回事……”

“我知道的。”石岱嶼畢恭畢敬,“做活我盡力,評獎我碰運氣。”

“啊?!”師父怒了,蝦皮一樣幹癟的身軀一跳而起,“連你也要碰運氣嗎?什麽傻話!這一行確實有不少瞎子、騙子,但也還沒瞎到這個程度!”

他中氣十足,絲毫不像上了年紀的人。

“你給我好好出活,堂堂正正地去拿獎!”

【作者有話說】

感謝可愛小朋友的留言和海星,周末愉快~!

師父:你這個打字速度,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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