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雪花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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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雪花棉
文古今微笑道：“我只知道新疆棉，長絨棉，海島棉。雪花棉是哪裏的新品種嗎？”
石岱嶼一楞，隨即大笑，連忙擺手：“不是真的棉花，是石頭裏的東西——棉是玉石內部夾帶的絮狀結晶，從成分上來說，算是天然形成的雜質。棉有各種形狀，如果分布成像雪一樣的小點點，就是俗稱的雪花棉了。”
他低下頭去，拿起手機。
兩個人如果都不說話，周圍就一下子安靜了。文古今喝了一口手裏的汽水，望著偶爾有車駛過的小街。久違的碳酸飲料強勢占據了他的味蕾，對規律健身的人來說，這玩意原本只是毫無意義的熱量。然而從岱岱手裏遞過來，就不再是普通的小甜水，別具一番風味。
所以他不但喝了，還分外享受這一刻。
岱岱或許開小差沒仔細聽，或許不喜歡這種話題，總之並沒有接他的話。稍微想想，沒準是件好事。
他卷毛的腦袋裏只有玉石，這時候對著手機不知在搞些什麽。
文古今不再面對他，笑意就逐漸維持不住。
有多久不講自己家裏的事了？
不知不覺就說得多了，也不管人家愛不愛聽、是否承受得了。可往事如水，一旦開了頭，根本忘不了的那些記憶已經漫了出來。
舊的房子，舊的燈，表面剝落的桌椅，東倒西歪的酒瓶。那是屬於生物學上父親的家。對著母親高高揚起的手，拳腳落在自己身上令人驚詫的疼痛，恨不得立刻將對方打倒在地的迫切念頭，想要逃跑的心。
因為反抗失敗而淤積的痛苦，因為反抗成功而爆發的囂張氣焰。
他的眼睛同時閃爍著許多情緒，都一晃而過，讓眼神變得犀利。
盡管都過去了，都陳舊地埋在了名為曾經的廢墟當中，卻都還是伴隨他一生的畫面。
文古今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向石岱嶼提起這些。
是來到這裏被他的記憶影響，還是被他言語神態所惑？對著旁人絕口不提的這些事，都告訴了他。
可這些話都是他想過的，也是他在意的。他的人生存在這樣的瑕疵，是無可更改的事實。
和石岱嶼並肩坐在小學旁的馬路邊，一個想法在他心裏躍動，前所未有地強烈：如果可以選擇，他也想說一點更有趣、更溫馨的過去，和岱岱分享；如果可以選擇，他的確想有一條更好的路，能讓一路走來的自己坐在岱岱身邊顯得更好些。
然而他沒有。
文古今不常嘆息，因此沒有做出沮喪的表情。正要說點什麽打破沈默，一只手機卻湊到自己面前。
“雪花棉！”石岱嶼說，“非常美。是翡翠，你看！”
文古今看向他手中，屏幕上顯示著一件作品，是一塊翡翠牌子。無色透明的底子猶如冰塊，內裏滿布零散的小白點。
——點點白色，果然猶如飄灑的雪片。顧名思義，雪花棉名副其實。
然而就在牌子的表面，雕著一個身著罩衣寬帽的人物，扛一桿長槍，挑著酒葫蘆，瀟瀟灑灑走在天地之間，身後是一串腳印。
文古今看著眼熟，恍悟道：“這是……風雪山神廟？”
“對，雪夜的林沖。妙不妙？”石岱嶼見他看得認真，滿臉笑容。
文古今一時看得移不開眼睛。那些棉點正好組成飛揚的雪花，烘托出寒意和夜色，襯在人物之下，把氣氛營造得真實無比，是這件作品最好的背景。
在這樣的風雪中，人物像是活了，不再是單純的雕刻作品，而是化身為一個完整立體的故事。
“非常美。簡直是天生的背景。”他由衷稱讚，“第一個想到這樣做的人是天才。”
石岱嶼笑瞇瞇地說：“帶棉的料子，以前被稱為‘臟料’，主流做法都是去掉瑕疵部分，否則會影響價格。因此棉點越少越好：一塊玉料帶了雪花棉，就會變得廉價。”
他放大了另一張圖片，讓文古今看得更清楚。
“但有個師傅用不值錢的雪花棉翡翠做了一件《風雪夜歸人》，就把雪花棉做了‘天生的背景’，大家忽然發現這是表現風雪的完美利器，配合雕工簡直能營造出好幾倍的意境來。”
文古今深有同感：“就是現在說的氛圍感吧，這背景的氛圍感太足了。”
“沒錯。”石岱嶼說，“這類作品把雪花棉料子的價值立刻拉爆，從那之後市價扶搖直上，變成了一種特色。說實話，我就是看到這個林沖之後才真正愛上玉雕。”
他說得起勁，面頰泛起紅暈。
文古今陪聊技能滿分，看他興致勃勃，這時主動跟上：“我問個外行的問題：翡翠和玉有什麽區別？你都會雕嗎？”
石岱嶼不加思索地說：“翡翠以硬玉為主，莫氏硬度6.5-7,5，密度3.3；和田玉屬於軟玉，成分直閃石占95%以上，硬度6-6.5，密度2.95。”
怎麽忽然背數據了？文古今想笑，故意做出皺眉的模樣。
石岱嶼連忙停止報數，訕笑道：“他們都是玉石大家族的成員，但是結構、成分、物理特性都有區別，是不同的東西……我平時做的是和田玉。雪花棉的話，這兩種石頭都會有。”
原來如此。文古今總算聽明白些，總結道：“你喜歡做和田玉，興趣卻是被翡翠激發的。”
石岱嶼使勁點頭。
“我一直覺得……對於人類來說，數據只是一個方便分類的參考標準，區別沒有那麽重要，它們實際都是很美的石頭。”他的聲音逐漸溫柔起來，“石頭有自己想說的話，有自己的故事，人類不過是幫助它們表達。”
文古今聽得有趣，笑問：“你在店裏為客人服務，到了工坊，就是為石頭服務的嗎？”
石岱嶼卻沒有笑，而是一臉理所當然：“就是這樣。只有讀懂了石頭，才能做出最合適的雕刻。我們這一行，拿到料子想做什麽，都要先看石頭本身，看它能做什麽——這叫‘問玉’或者‘相玉’。”
“問玉？”文古今說，“你要和它說話？”
“差不多。”石岱嶼露出思考的神情，嘴角很可愛地上下亂動。
“要看懂料子的結構、特性，看懂它在什麽地方有什麽東西……都看得透了，做出來的活才符合它的本性，才是好活。”
文古今仔細觀察他的表情，只覺得格外生動，總也看不夠。
“我還以為畫出稿子就可以下刀。”他低聲說，“原來，一塊玉石要怎麽雕，不是岱岱說了算。”
石岱嶼兩只眼睛笑成一對月牙。
“在我看來，做什麽題材，用什麽技法，其實早已經放在那裏，只要看透了、想通了，一切都會很順利。”
他垂下頭去，關掉了手機屏幕。
“這是玉石自己想要講述的故事，你讀懂了它，它就會慷慨地幫助你。這個故事在地下經過千萬年的壓力，度過了無數個冰冷的日日夜夜，才一點一點積攢起來。”
石岱嶼忽然擡起眼睛，看向自己的老板：“無盡的等待，漫長的嚴寒，機緣巧合暴露在青天白雲下。可一切早都在歲月長河裏慢慢成型，就像是天生註定。能找到這個註定，就是最好、最幸運的。”
文古今聽著他有如吟唱的話語，一時無言。
如果詩人能夠瞧見石岱嶼現在的眼神，就會懂得什麽叫虔誠。他在說玉雕的事，聽起來卻像詩句甚至預言。
多麽浪漫的話啊。讓他這樣一個習慣了看場合說話的人自愧不如。
原來岱岱看石頭是這麽一回事，他看的是千萬年的故事，再用雙手剝掉歲月的外殼，讓故事呈現出來。沒有什麽能比他的眼睛更浪漫了。
有這樣的眼睛和心，才能看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吧。
風輕雲淡，兩人倚著小賣部外墻，擠在一起喝汽水。
“文經理，”石岱嶼忽然又說，“棉、紋、裂、礦點、水線之類，都是玉石常見的瑕疵。完美的玉料太罕見，尤其越大的料子越不可能完美。我理想的工作，就是要恰當處理這些東西。”
他說起本行，總是一副專業人士的風範。文古今很喜歡他這模樣，含笑聆聽。
“一般來說，大家都想要避開瑕疵，弱化瑕疵。於是要用技術去修飾，用線條去展現最好的地方。”石岱嶼說，“但也能利用瑕疵。利用得好，照樣能呈現非常驚人的效果。比如剛才的雪花棉。”
“那真是美。”文古今打算自己去搜索一點圖片看看，“難怪你這麽喜歡。”
“不是我……”
石岱嶼頓了一刻，晃了晃腦袋。
“我說得不好，但總有最合適的手法，讓看起來是瑕疵的地方，也展現獨特的美。”他努力地說，“文經理是很棒的人，只有你才能把流金歲月帶成現在的樣子。你認為自己的人生存在著無法去除的瑕疵，但你也把它雕刻成了很好的作品。”
溫柔的風從耳畔吹過，帶得他卷卷的頭發簌簌而動。石岱嶼含笑的眼睛，湧動著連他自己也沒能察覺的溫柔之意。
“歲月流逝，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努力雕琢的人生就是很好的作品。”
這是多麽有力的發言啊……文古今當真凍結在原地，這才懂得他說起雪花棉的用意。
他是在思考我的事嗎？他心裏一個聲音反覆問著。我的話他都聽進去了，不但一直在思考，還整合出了自己的解釋嗎？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石岱嶼，那又是沒有遮擋、沒有防備的神態。這一刻他驀地感知到，岱岱一定是完全打開了自己的心。
同時卻也進入別人的心。
石岱嶼見他不吱聲，還在補充：“你聽說過‘天工獎’嗎？這是當今玉雕行業影響力最大的獎項了，雪花棉的作品可是在天工獎正經獲過獎的，可見藝術價值。”
“我理解，謝謝你。”
文古今的心瘋狂跳動起來。為了掩飾這份沖動，他像一個老板那樣伸手去揉搓岱岱的頭發，另一只手趕緊把飲料送到唇邊。
此刻別說西瓜味的汽水，哪怕是硫酸他也能喝。
可震撼的感覺久久無法揮散。在這之前，文古今沒有想到語言的力量會是這樣大，更何況是岱岱這種性格。
真是語出驚人。方才還在意的事情，在石岱嶼這一番話的感染下，像是許多遺憾就這樣被修補了。
隱秘的痛被悄悄緩解。那些舊日畫面曾經給他造成或大或小的傷口，那些痕跡現在似乎在慢慢愈合了。
有個人竟然這樣解釋他的過去，這樣闡述他的人生。如果有命運，那麽當人類全力度過一些關卡，在某個時刻也會獲得命運小小的撫慰吧。
回到宿舍，離上班還有點時間，石岱嶼回臥室補眠。
文古今坐在客廳裏，還在回想石岱嶼說過的話。當時控制得當，此刻剩他一個人面對這些，眼眶甚至微微發熱。
他仰起頭靠進沙發裏，聽見細微的走動聲，那是墻上的石英鐘。
第一次電池耗盡停下來，他就再也沒動過，所以那鐘表始終靜止，和他一樣日覆一日過著同樣的生活。可岱岱不知何時裝上了電池。
那雙雕玉的是手，在光陰的故事裏剝去歲月的外殼，也悄悄撥動了他停滯的時間。
自從岱岱來了，這停擺的指針又重新恢覆了活動，他的時間不再凍結。
文古今眼前不斷閃現著那個人的可愛瞬間。表情，言行舉止，還有擊穿他內心的那一重震撼。
只有他可以。
文老板並不缺乏來自旁人的肯定和誇讚，可只有和石岱嶼在一起的時候才能體驗到那種淩駕於滿足之上的滿足。
他閉上眼睛，癡迷地聆聽鐘表的聲音，感受時間的腳步從他身邊走過。很享受，有人在身邊分享過去分享內心真實感受，是前所未有的享受。
可是又很痛苦。
因為這份享受還沒有完完全全歸屬於他。
或許可以和岱岱談一談。他想，就在這兩天。
【作者有話說】
天工獎和《風雪夜歸人》是真的哈，林沖那個作品是我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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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可愛小朋友的留言和海星~
立冬了，祝大家周末溫暖而愉快，也擁有一點命運的小小的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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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去，拿起手機。
兩個人如果都不說話，周圍就一下子安靜了。文古今喝了一口手裏的汽水，望著偶爾有車駛過的小街。久違的碳酸飲料強勢占據了他的味蕾，對規律健身的人來說，這玩意原本只是毫無意義的熱量。然而從岱岱手裏遞過來，就不再是普通的小甜水，別具一番風味。
所以他不但喝了，還分外享受這一刻。
岱岱或許開小差沒仔細聽，或許不喜歡這種話題，總之並沒有接他的話。稍微想想，沒準是件好事。
他卷毛的腦袋裏只有玉石，這時候對著手機不知在搞些什麽。
文古今不再面對他，笑意就逐漸維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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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就說得多了，也不管人家愛不愛聽、是否承受得了。可往事如水，一旦開了頭，根本忘不了的那些記憶已經漫了出來。
舊的房子，舊的燈，表面剝落的桌椅，東倒西歪的酒瓶。那是屬於生物學上父親的家。對著母親高高揚起的手，拳腳落在自己身上令人驚詫的疼痛，恨不得立刻將對方打倒在地的迫切念頭，想要逃跑的心。
因為反抗失敗而淤積的痛苦，因為反抗成功而爆發的囂張氣焰。
他的眼睛同時閃爍著許多情緒，都一晃而過，讓眼神變得犀利。
盡管都過去了，都陳舊地埋在了名為曾經的廢墟當中，卻都還是伴隨他一生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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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到這裏被他的記憶影響，還是被他言語神態所惑？對著旁人絕口不提的這些事，都告訴了他。
可這些話都是他想過的，也是他在意的。他的人生存在這樣的瑕疵，是無可更改的事實。
和石岱嶼並肩坐在小學旁的馬路邊，一個想法在他心裏躍動，前所未有地強烈：如果可以選擇，他也想說一點更有趣、更溫馨的過去，和岱岱分享；如果可以選擇，他的確想有一條更好的路，能讓一路走來的自己坐在岱岱身邊顯得更好些。
然而他沒有。
文古今不常嘆息，因此沒有做出沮喪的表情。正要說點什麽打破沈默，一只手機卻湊到自己面前。
“雪花棉！”石岱嶼說，“非常美。是翡翠，你看！”
文古今看向他手中，屏幕上顯示著一件作品，是一塊翡翠牌子。無色透明的底子猶如冰塊，內裏滿布零散的小白點。
——點點白色，果然猶如飄灑的雪片。顧名思義，雪花棉名副其實。
然而就在牌子的表面，雕著一個身著罩衣寬帽的人物，扛一桿長槍，挑著酒葫蘆，瀟瀟灑灑走在天地之間，身後是一串腳印。
文古今看著眼熟，恍悟道：“這是……風雪山神廟？”
“對，雪夜的林沖。妙不妙？”石岱嶼見他看得認真，滿臉笑容。
文古今一時看得移不開眼睛。那些棉點正好組成飛揚的雪花，烘托出寒意和夜色，襯在人物之下，把氣氛營造得真實無比，是這件作品最好的背景。
在這樣的風雪中，人物像是活了，不再是單純的雕刻作品，而是化身為一個完整立體的故事。
“非常美。簡直是天生的背景。”他由衷稱讚，“第一個想到這樣做的人是天才。”
石岱嶼笑瞇瞇地說：“帶棉的料子，以前被稱為‘臟料’，主流做法都是去掉瑕疵部分，否則會影響價格。因此棉點越少越好：一塊玉料帶了雪花棉，就會變得廉價。”
他放大了另一張圖片，讓文古今看得更清楚。
“但有個師傅用不值錢的雪花棉翡翠做了一件《風雪夜歸人》，就把雪花棉做了‘天生的背景’，大家忽然發現這是表現風雪的完美利器，配合雕工簡直能營造出好幾倍的意境來。”
文古今深有同感：“就是現在說的氛圍感吧，這背景的氛圍感太足了。”
“沒錯。”石岱嶼說，“這類作品把雪花棉料子的價值立刻拉爆，從那之後市價扶搖直上，變成了一種特色。說實話，我就是看到這個林沖之後才真正愛上玉雕。”
他說得起勁，面頰泛起紅暈。
文古今陪聊技能滿分，看他興致勃勃，這時主動跟上：“我問個外行的問題：翡翠和玉有什麽區別？你都會雕嗎？”
石岱嶼不加思索地說：“翡翠以硬玉為主，莫氏硬度6.5-7,5，密度3.3；和田玉屬於軟玉，成分直閃石占95%以上，硬度6-6.5，密度2.95。”
怎麽忽然背數據了？文古今想笑，故意做出皺眉的模樣。
石岱嶼連忙停止報數，訕笑道：“他們都是玉石大家族的成員，但是結構、成分、物理特性都有區別，是不同的東西……我平時做的是和田玉。雪花棉的話，這兩種石頭都會有。”
原來如此。文古今總算聽明白些，總結道：“你喜歡做和田玉，興趣卻是被翡翠激發的。”
石岱嶼使勁點頭。
“我一直覺得……對於人類來說，數據只是一個方便分類的參考標準，區別沒有那麽重要，它們實際都是很美的石頭。”他的聲音逐漸溫柔起來，“石頭有自己想說的話，有自己的故事，人類不過是幫助它們表達。”
文古今聽得有趣，笑問：“你在店裏為客人服務，到了工坊，就是為石頭服務的嗎？”
石岱嶼卻沒有笑，而是一臉理所當然：“就是這樣。只有讀懂了石頭，才能做出最合適的雕刻。我們這一行，拿到料子想做什麽，都要先看石頭本身，看它能做什麽——這叫‘問玉’或者‘相玉’。”
“問玉？”文古今說，“你要和它說話？”
“差不多。”石岱嶼露出思考的神情，嘴角很可愛地上下亂動。
“要看懂料子的結構、特性，看懂它在什麽地方有什麽東西……都看得透了，做出來的活才符合它的本性，才是好活。”
文古今仔細觀察他的表情，只覺得格外生動，總也看不夠。
“我還以為畫出稿子就可以下刀。”他低聲說，“原來，一塊玉石要怎麽雕，不是岱岱說了算。”
石岱嶼兩只眼睛笑成一對月牙。
“在我看來，做什麽題材，用什麽技法，其實早已經放在那裏，只要看透了、想通了，一切都會很順利。”
他垂下頭去，關掉了手機屏幕。
“這是玉石自己想要講述的故事，你讀懂了它，它就會慷慨地幫助你。這個故事在地下經過千萬年的壓力，度過了無數個冰冷的日日夜夜，才一點一點積攢起來。”
石岱嶼忽然擡起眼睛，看向自己的老板：“無盡的等待，漫長的嚴寒，機緣巧合暴露在青天白雲下。可一切早都在歲月長河裏慢慢成型，就像是天生註定。能找到這個註定，就是最好、最幸運的。”
文古今聽著他有如吟唱的話語，一時無言。
如果詩人能夠瞧見石岱嶼現在的眼神，就會懂得什麽叫虔誠。他在說玉雕的事，聽起來卻像詩句甚至預言。
多麽浪漫的話啊。讓他這樣一個習慣了看場合說話的人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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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的眼睛和心，才能看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吧。
風輕雲淡，兩人倚著小賣部外墻，擠在一起喝汽水。
“文經理，”石岱嶼忽然又說，“棉、紋、裂、礦點、水線之類，都是玉石常見的瑕疵。完美的玉料太罕見，尤其越大的料子越不可能完美。我理想的工作，就是要恰當處理這些東西。”
他說起本行，總是一副專業人士的風範。文古今很喜歡他這模樣，含笑聆聽。
“一般來說，大家都想要避開瑕疵，弱化瑕疵。於是要用技術去修飾，用線條去展現最好的地方。”石岱嶼說，“但也能利用瑕疵。利用得好，照樣能呈現非常驚人的效果。比如剛才的雪花棉。”
“那真是美。”文古今打算自己去搜索一點圖片看看，“難怪你這麽喜歡。”
“不是我……”
石岱嶼頓了一刻，晃了晃腦袋。
“我說得不好，但總有最合適的手法，讓看起來是瑕疵的地方，也展現獨特的美。”他努力地說，“文經理是很棒的人，只有你才能把流金歲月帶成現在的樣子。你認為自己的人生存在著無法去除的瑕疵，但你也把它雕刻成了很好的作品。”
溫柔的風從耳畔吹過，帶得他卷卷的頭發簌簌而動。石岱嶼含笑的眼睛，湧動著連他自己也沒能察覺的溫柔之意。
“歲月流逝，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努力雕琢的人生就是很好的作品。”
這是多麽有力的發言啊……文古今當真凍結在原地，這才懂得他說起雪花棉的用意。
他是在思考我的事嗎？他心裏一個聲音反覆問著。我的話他都聽進去了，不但一直在思考，還整合出了自己的解釋嗎？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石岱嶼，那又是沒有遮擋、沒有防備的神態。這一刻他驀地感知到，岱岱一定是完全打開了自己的心。
同時卻也進入別人的心。
石岱嶼見他不吱聲，還在補充：“你聽說過‘天工獎’嗎？這是當今玉雕行業影響力最大的獎項了，雪花棉的作品可是在天工獎正經獲過獎的，可見藝術價值。”
“我理解，謝謝你。”
文古今的心瘋狂跳動起來。為了掩飾這份沖動，他像一個老板那樣伸手去揉搓岱岱的頭發，另一只手趕緊把飲料送到唇邊。
此刻別說西瓜味的汽水，哪怕是硫酸他也能喝。
可震撼的感覺久久無法揮散。在這之前，文古今沒有想到語言的力量會是這樣大，更何況是岱岱這種性格。
真是語出驚人。方才還在意的事情，在石岱嶼這一番話的感染下，像是許多遺憾就這樣被修補了。
隱秘的痛被悄悄緩解。那些舊日畫面曾經給他造成或大或小的傷口，那些痕跡現在似乎在慢慢愈合了。
有個人竟然這樣解釋他的過去，這樣闡述他的人生。如果有命運，那麽當人類全力度過一些關卡，在某個時刻也會獲得命運小小的撫慰吧。
回到宿舍，離上班還有點時間，石岱嶼回臥室補眠。
文古今坐在客廳裏，還在回想石岱嶼說過的話。當時控制得當，此刻剩他一個人面對這些，眼眶甚至微微發熱。
他仰起頭靠進沙發裏，聽見細微的走動聲，那是墻上的石英鐘。
第一次電池耗盡停下來，他就再也沒動過，所以那鐘表始終靜止，和他一樣日覆一日過著同樣的生活。可岱岱不知何時裝上了電池。
那雙雕玉的是手，在光陰的故事裏剝去歲月的外殼，也悄悄撥動了他停滯的時間。
自從岱岱來了，這停擺的指針又重新恢覆了活動，他的時間不再凍結。
文古今眼前不斷閃現著那個人的可愛瞬間。表情，言行舉止，還有擊穿他內心的那一重震撼。
只有他可以。
文老板並不缺乏來自旁人的肯定和誇讚，可只有和石岱嶼在一起的時候才能體驗到那種淩駕於滿足之上的滿足。
他閉上眼睛，癡迷地聆聽鐘表的聲音，感受時間的腳步從他身邊走過。很享受，有人在身邊分享過去分享內心真實感受，是前所未有的享受。
可是又很痛苦。
因為這份享受還沒有完完全全歸屬於他。
或許可以和岱岱談一談。他想，就在這兩天。
【作者有話說】
天工獎和《風雪夜歸人》是真的哈，林沖那個作品是我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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