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會做家務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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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會做家務對嗎
石岱嶼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在客廳坐了片刻。迷茫中終於分辨得出，這是當時畫畫的地方。
難過也像醉酒，剛才有些細節他不記得，可還能想起來被高川追上，是文經理出現才得以脫身。不過……怎麽就稀裏糊塗跟著人家回來了呢？
“我竟然到這裏來了？”他尷尬地跳起來，“文經理，我先回去了。”
“等等！”文古今立刻叫停，“你去哪？回家嗎？”
“回小龍那兒。”
“小龍？”文古今聽著耳熟，略一回憶，“上回做裝裱那家？你去他家住？”
“不……”石岱嶼微微低了頭，有點不好意思，“我在他工作的店裏借了個地方……他刻筆桿，就是毛筆的筆桿。”
他看文古今不好聽明白，比比劃劃地講著。
“那他的店鋪應當沒多大吧，能讓你借住？”文古今對小龍根本不感興趣，只管問。
石岱嶼坦然回答：“我打地鋪。”
屋裏半天沒別的動靜，文古今心裏泛起一股異樣的滋味。
他有姐姐，或許也有別的親人，但這種時候只能投靠朋友，一定是沒別的地方可去，才被迫到同門那裏湊合。看他的說法，打地鋪也不是一天兩天，那麽最近一定是每天奔波，難怪看著像是瘦了一點。
“你坐下。”文古今指著沙發說，“我有話問你，別急，先坐這兒。”
他從冰箱拿了一個椰子遞過去：“喝點。”
石岱嶼插上吸管，滋溜滋溜地吸椰子水。涼涼的，甜甜的，有效撫慰著戰栗而焦躁的心。
文古今把西裝上衣脫下來往旁邊一搭，開始盤問：“你在小龍那裏住了多久？”
石岱嶼叼著吸管：“從我提分手，就住過去了。”
“因為什麽？”文古今確實意外，這個向來被欺負的家夥竟然……主動分手了。
“我和高川拌嘴，”石岱嶼回憶著說，“他把鑰匙扔下樓，讓我撿不到就別回去。我就想著不回去也沒什麽……”
竟然是這麽荒謬的事，文古今氣不打一處來：“高空拋物入刑了他知道嗎？”
石岱嶼起先一楞，隨即噗嗤一笑，看著他不說話。
對著他笑瞇瞇的模樣，文古今的心情也好了些，又不經意說：“你去小龍那裏，是因為家裏住得遠吧。”
“是有點遠。”石岱嶼輕輕地說，“但我……”
他像是說著說著忘了詞，對著椰子發呆。
“但你不方便回去。”文古今說，“你和家裏平時來往得不多。”
石岱嶼微微點著頭：“我和高川在一起，對家裏出櫃，爸爸就把我趕出來了。”
果然又是這樣，文古今心想。石岱嶼和高川談個戀愛，就被架空到一個根本無人依靠的位置，除了聽他的，還能怎麽樣呢？
他擡眼問道：“既然你在小龍那裏借住，今天為什麽又會回去？”
石岱嶼這才說出高川送假包的事。原本很生氣，甚至有些地方詞不達意；然而文經理特別耐心，他不知不覺平靜了許多。
聽他講完，文古今說：“有時候遇見問題，自己一個人很難立刻解決，你可以隨時找組長，找值班經理，找我。像剛才說的扔鑰匙那種事，你無處可去，當時就可以找我，給你安排宿舍。”
石岱嶼垂下了頭。
文古今輕笑一聲：“流金歲月雖然不大，但也沒落魄到讓員工去別人店裏打地鋪的程度。”
正說著，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文古今一瞥之下見是恩姐打來的，起身囑咐埋頭吸著椰子的石岱嶼：“我接個電話，你自己先弄點東西吃——這裏有的你隨意，待會我讓人送飯過來。”
他去陽臺講了半天，一旦掛掉電話，就開始飛快構思菜單。
除了偶爾自己弄點簡餐，文古今平時幾乎不下廚；出於應酬需要和日常習慣，大多是到餐廳去吃，那麽現在……
叫點什麽好呢？上次畫畫自作主張招待過他，這次還是先問問石岱嶼想吃什麽？
文古今往回走著，聽見廚房有動靜，提高聲音說：“岱岱，冰箱裏有份鱔絲飯，是我中午打包回來的；沒動過，但再加熱不知道……”
沒說完的話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餐桌上已經擺了盤碗，這一會兒的時間，石岱嶼竟然做好了飯。
冷掉的鱔絲飯和金黃蓬松的蛋花炒在一起，化身為嶄新的熱乎乎的炒飯。
新鮮蔬菜整齊水靈擱在大盤子裏，旁邊配了兩種沙拉醬。
石岱嶼盛好了第二碗湯，正往外走。
看見老板的表情，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時間太短……我隨便弄了點。文經理你湊合吃？”
文古今看了看廚房，竈臺都整理過了，顯然是邊做飯邊打掃，這效率儼然是老手的作派啊！
文老板一個人住慣了，私人時間不喜歡和別人共處，所以連家政服務也只是來做完保潔就走，不負責餐飲。眼前這熱鍋熱竈現成飯，對他來說著實是件新鮮事。
兩人在桌邊坐下，表面一片和平氣象。
石岱嶼拿起筷子倒越來越緊張。上次來畫畫也吃了飯，他完全沒在意，不過是填飽肚子就走了；這回終於意識到是和老板同坐一桌，並且是第二次了。
之前都在幹什麽呢？他禁不住自責，連這都沒註意。
在他雕塑一般沈默的時候，文古今率先打破了僵局：“幹嘛不說話？腳還疼嗎？”
“不！”石岱嶼連忙說，“剛才活動過了，沒什麽事。是我用力太猛，一時又太慌張。”
離開高川，腳也很快不疼了；想到自己如此無用，再想到和高川耽誤了半天工夫，他難免沮喪起來。
繼從夢田手裏拿走香煙之後，文經理又一次保護了他。
“都坐下吃飯了……還沒有謝謝你。”他說，“如果不是你，我一定被高川抓回去了。”
看他帶著心有餘悸的神氣，文古今覺得好笑：“現在害怕了嗎？”
“我一直以為他對我很好。”石岱嶼搖了搖頭。
“他對你的好，是成本，是投資，是為了你能給他更多回報。”文古今毫不客氣，“愛應該是希望所愛的人能幸福吧，或許你是這樣對他，而他根本不在乎你會變成什麽樣。”
石岱嶼真心付出過，所以聽見這樣的話會傷心——文古今自然明白這一點；可如果不是自己看見他這份真心，也不會像這樣勸他。
自私的人，沒心沒肺的人，心狠手辣的人，都能過得好一點。岱岱卻只能像綿羊一樣任人宰割。
為什麽要帶他回來？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同情，同情這麽老實的人被欺負。
他拿起配生菜葉子的一瓶醬，朝石岱嶼晃晃：“打個比方，他的這種感情就是拌飯醬，送飯也能送個兩三碗，看起來也是吃飽了，可是和三菜一湯配飯不一樣。營養也好豐富程度也好，都無法比較。”他把那瓶醬放在一邊，肅然總結道，“吃點好的行不行？”
“行。”石岱嶼被他的拌飯醬理論說得服服帖帖，胸中壘塊漸消，也覺得餓了，乖乖把散發著香氣的炒飯送進嘴裏。
“不過……”他邊吃邊偷笑，“他的臉是我喜歡的類型。”
“好男人不能瘦得跟牛肉幹一樣。”文古今十分不屑，又補充一句，“也不會對你要求那麽多。”
剛吃幾口，他看了看表，又說：“小龍那裏地方小，你就不要艱苦樸素了。我給你安排住處。”
石岱嶼半晌才說：“我不想住宿舍。”
文古今隨即反應過來：“哦，是我考慮不周。乍搬過去，同事之間免不了要問兩句，解釋也很麻煩吧。”
石岱嶼的嗓子像是被一股莫名的激動塞住了，他沒想到文經理為他著想到這個地步。如果這個人不周到，世上就沒有人更周到了。
“不是這個原因。”他推開飯碗，“文經理，我不想幹了。”
對面拿筷子的手微微一停：“你想辭職？”
石岱嶼終於把悶在心裏許久的話說了出來，鼻子有點發酸。自從知道高川把他送進流金歲月是為了賣給有錢人，心裏就像裂開了什麽，又涼又疼。那種疼痛太過陌生，因為所謂感情就像一個笑話。
決定在一起的時候會想到今天嗎？每一對戀人墜入愛河都要計劃將來這樣醜陋的時刻嗎？像一場離奇的夢。
記憶裏存著的歡樂和滿足，被現實狠狠擊潰。提過分手剛剛分居的時候他徹夜難眠，尚且憑吊過自己的感情，而今天得知自己只是高川換取資源的工具，那種五味雜陳的難過讓他質疑從前一切。
他是存了想走的心，才能對著老板這樣破罐破摔，或許也只有老板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他幹脆說道：“我想問問你。你覺得我該走嗎？”
文古今沈吟片刻，望著他的眼睛說：“你現在很痛苦，可痛苦是一段鏈條，上面有許多個環節。你要明白痛苦的來源是什麽——不要為了它就輕易放棄環節上你已經擁有的東西。”
你應該緊握住它們，從痛苦的來源上踩過去。他心裏這樣想著，卻沒有接著說出來。現在對岱岱這麽說還太殘忍了。
石岱嶼卻輕輕發起抖來。他從沒聽過這樣的話，沒有人這樣對他說過。短短幾句話，每個字都很清晰，像烙印一樣深深刻進腦海裏。
“我痛苦的來源並不是工作本身。”他艱難地說，“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選。”
“在茫然的時候拋棄工作可不是好事。”文古今說，“高川讓你傷心，流金歲月也被他當做工具，但我希望這裏不是一個讓你傷心的地方。”
“沒有的，”石岱嶼趕緊說，“我很喜歡大家，其實我很喜歡去上班。”
文古今淡淡一笑：“岱岱，大家也都很喜歡你。”
石岱嶼的心在這句話裏瞬間融化。
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孑然一身，兩手空空；在迷茫中硬撐著度過了不知所措的孤單日子，不知道該找誰商量，獨自擔憂著，糾結著，什麽都想了，也什麽都沒有決定。可在文經理的幫助下，心裏的一團亂麻變清晰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他並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要哭的表情，文古今卻目擊了他眼圈兒泛紅的全過程，又朝他笑了笑：“雖然說著要走，但你真離得開嗎？”
“我不是針對店裏，只是……”
石岱嶼艱難選擇著詞匯，文古今替他說：“你只是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和過去切割？”
石岱嶼拼命點頭，自己忽然想笑。文經理什麽都懂，被他一說，好像也沒必要那麽緊繃了。
環節上已經擁有的東西……上班以來也擁有了一點吧。他默默想著，忍不住問：“我能成為一個像樣的服務生嗎？”
文古今游刃有餘地回答：“你來的時間太短，我還看不出來。不如發揮一下潛力，我再仔細看看？”
石岱嶼這次真的笑了出來。
文古今卻打了個手勢：“你聽我一點建議，聽完再考慮。”
“你現在並不是一無所有：”他對石岱嶼說，“你還有一份工作，有你應得的收入。首先，你把銀行卡換過來。你的工資，你的勞動所得，應該拿在自己手裏。”
“這是我可以辦妥的對嗎？”石岱嶼說，“我自己就可以。”
“對。和高川無關，你本人有絕對權利。有這份工作，你就有底氣，能養活自己；你記住，”文古今一字一頓地說，“別管最初為什麽來，你現在是憑勞動賺錢，每一分錢都是體面的。”
既然決定留下，聽說這件事“和高川無關”，石岱嶼飄飄忽忽懸著的心有一大半放了下來；再聽說“能養活自己”，另一小半也落得差不多。
“另外就是宿舍的事，”文古今說，“我想過了：你不用住宿舍了，就住在這兒。”
他朝身邊隨意指了指：“你會做家務對嗎？我正需要這樣的人。”
“？？？”石岱嶼身上掛滿了問號。
文古今說：“不瞞你說，我已經很久沒在家裏吃過現做的飯了，感覺不錯，希望你能每天幫我準備一到兩餐。其次，每周有人來做保潔，我會退掉這項服務，家務交給你做。此外，你也知道，我沒有助理，店裏很多事習慣自己做。雜事一天比一天多，我會把能帶回來的簡單整理工作交給你，為我自己節省時間和精力。”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向椅背一靠：“以上三項，我都會按市場價付你報酬。總而言之，也要辛苦你上班之餘幫我打理一點瑣事。就當做個兼職，怎麽樣？當然，如果你找到了新去處，也記得告訴我。”
石岱嶼有點懵。除了第三條，前兩條都是自己日常要做的事，如今竟然還能掙錢啦？
那……反正不走了，他自然要為生計考慮。按文經理的建議，至少吃住不用擔心，不但省錢，去上班也近——上班下班都能賺錢，簡直是完美計劃。
他依然帶著一點遲疑說：“不會打擾你嗎？”
“這裏除了你和我，再沒別人會來住。”文古今笑道，“只要你不想，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嘴嚴一點對我也方便。”
石岱嶼確實頭疼對別人解釋，自己這點感情風波有什麽好說的？這一聽簡直歡喜讚嘆：“真的嗎？太好了！”
實在是……實在是太好了。他抿著唇，感到無限雀躍。
文古今及時止住了話頭，對著深夜的飯桌示意：“現在你可以安心吃飯了。”
【作者有話說】
今日內心OS
岱【塞飯ing】：原來文經理也有正經的時候？？？
文【欣賞ing】：做飯好快！雖然味道……不不味道也是最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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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打賞留言和海星~！又是周末啦，祝大家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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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岱嶼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在客廳坐了片刻。迷茫中終於分辨得出，這是當時畫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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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到這裏來了？”他尷尬地跳起來，“文經理，我先回去了。”
“等等！”文古今立刻叫停，“你去哪？回家嗎？”
“回小龍那兒。”
“小龍？”文古今聽著耳熟，略一回憶，“上回做裝裱那家？你去他家住？”
“不……”石岱嶼微微低了頭，有點不好意思，“我在他工作的店裏借了個地方……他刻筆桿，就是毛筆的筆桿。”
他看文古今不好聽明白，比比劃劃地講著。
“那他的店鋪應當沒多大吧，能讓你借住？”文古今對小龍根本不感興趣，只管問。
石岱嶼坦然回答：“我打地鋪。”
屋裏半天沒別的動靜，文古今心裏泛起一股異樣的滋味。
他有姐姐，或許也有別的親人，但這種時候只能投靠朋友，一定是沒別的地方可去，才被迫到同門那裏湊合。看他的說法，打地鋪也不是一天兩天，那麽最近一定是每天奔波，難怪看著像是瘦了一點。
“你坐下。”文古今指著沙發說，“我有話問你，別急，先坐這兒。”
他從冰箱拿了一個椰子遞過去：“喝點。”
石岱嶼插上吸管，滋溜滋溜地吸椰子水。涼涼的，甜甜的，有效撫慰著戰栗而焦躁的心。
文古今把西裝上衣脫下來往旁邊一搭，開始盤問：“你在小龍那裏住了多久？”
石岱嶼叼著吸管：“從我提分手，就住過去了。”
“因為什麽？”文古今確實意外，這個向來被欺負的家夥竟然……主動分手了。
“我和高川拌嘴，”石岱嶼回憶著說，“他把鑰匙扔下樓，讓我撿不到就別回去。我就想著不回去也沒什麽……”
竟然是這麽荒謬的事，文古今氣不打一處來：“高空拋物入刑了他知道嗎？”
石岱嶼起先一楞，隨即噗嗤一笑，看著他不說話。
對著他笑瞇瞇的模樣，文古今的心情也好了些，又不經意說：“你去小龍那裏，是因為家裏住得遠吧。”
“是有點遠。”石岱嶼輕輕地說，“但我……”
他像是說著說著忘了詞，對著椰子發呆。
“但你不方便回去。”文古今說，“你和家裏平時來往得不多。”
石岱嶼微微點著頭：“我和高川在一起，對家裏出櫃，爸爸就把我趕出來了。”
果然又是這樣，文古今心想。石岱嶼和高川談個戀愛，就被架空到一個根本無人依靠的位置，除了聽他的，還能怎麽樣呢？
他擡眼問道：“既然你在小龍那裏借住，今天為什麽又會回去？”
石岱嶼這才說出高川送假包的事。原本很生氣，甚至有些地方詞不達意；然而文經理特別耐心，他不知不覺平靜了許多。
聽他講完，文古今說：“有時候遇見問題，自己一個人很難立刻解決，你可以隨時找組長，找值班經理，找我。像剛才說的扔鑰匙那種事，你無處可去，當時就可以找我，給你安排宿舍。”
石岱嶼垂下了頭。
文古今輕笑一聲：“流金歲月雖然不大，但也沒落魄到讓員工去別人店裏打地鋪的程度。”
正說著，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文古今一瞥之下見是恩姐打來的，起身囑咐埋頭吸著椰子的石岱嶼：“我接個電話，你自己先弄點東西吃——這裏有的你隨意，待會我讓人送飯過來。”
他去陽臺講了半天，一旦掛掉電話，就開始飛快構思菜單。
除了偶爾自己弄點簡餐，文古今平時幾乎不下廚；出於應酬需要和日常習慣，大多是到餐廳去吃，那麽現在……
叫點什麽好呢？上次畫畫自作主張招待過他，這次還是先問問石岱嶼想吃什麽？
文古今往回走著，聽見廚房有動靜，提高聲音說：“岱岱，冰箱裏有份鱔絲飯，是我中午打包回來的；沒動過，但再加熱不知道……”
沒說完的話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餐桌上已經擺了盤碗，這一會兒的時間，石岱嶼竟然做好了飯。
冷掉的鱔絲飯和金黃蓬松的蛋花炒在一起，化身為嶄新的熱乎乎的炒飯。
新鮮蔬菜整齊水靈擱在大盤子裏，旁邊配了兩種沙拉醬。
石岱嶼盛好了第二碗湯，正往外走。
看見老板的表情，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時間太短……我隨便弄了點。文經理你湊合吃？”
文古今看了看廚房，竈臺都整理過了，顯然是邊做飯邊打掃，這效率儼然是老手的作派啊！
文老板一個人住慣了，私人時間不喜歡和別人共處，所以連家政服務也只是來做完保潔就走，不負責餐飲。眼前這熱鍋熱竈現成飯，對他來說著實是件新鮮事。
兩人在桌邊坐下，表面一片和平氣象。
石岱嶼拿起筷子倒越來越緊張。上次來畫畫也吃了飯，他完全沒在意，不過是填飽肚子就走了；這回終於意識到是和老板同坐一桌，並且是第二次了。
之前都在幹什麽呢？他禁不住自責，連這都沒註意。
在他雕塑一般沈默的時候，文古今率先打破了僵局：“幹嘛不說話？腳還疼嗎？”
“不！”石岱嶼連忙說，“剛才活動過了，沒什麽事。是我用力太猛，一時又太慌張。”
離開高川，腳也很快不疼了；想到自己如此無用，再想到和高川耽誤了半天工夫，他難免沮喪起來。
繼從夢田手裏拿走香煙之後，文經理又一次保護了他。
“都坐下吃飯了……還沒有謝謝你。”他說，“如果不是你，我一定被高川抓回去了。”
看他帶著心有餘悸的神氣，文古今覺得好笑：“現在害怕了嗎？”
“我一直以為他對我很好。”石岱嶼搖了搖頭。
“他對你的好，是成本，是投資，是為了你能給他更多回報。”文古今毫不客氣，“愛應該是希望所愛的人能幸福吧，或許你是這樣對他，而他根本不在乎你會變成什麽樣。”
石岱嶼真心付出過，所以聽見這樣的話會傷心——文古今自然明白這一點；可如果不是自己看見他這份真心，也不會像這樣勸他。
自私的人，沒心沒肺的人，心狠手辣的人，都能過得好一點。岱岱卻只能像綿羊一樣任人宰割。
為什麽要帶他回來？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同情，同情這麽老實的人被欺負。
他拿起配生菜葉子的一瓶醬，朝石岱嶼晃晃：“打個比方，他的這種感情就是拌飯醬，送飯也能送個兩三碗，看起來也是吃飽了，可是和三菜一湯配飯不一樣。營養也好豐富程度也好，都無法比較。”他把那瓶醬放在一邊，肅然總結道，“吃點好的行不行？”
“行。”石岱嶼被他的拌飯醬理論說得服服帖帖，胸中壘塊漸消，也覺得餓了，乖乖把散發著香氣的炒飯送進嘴裏。
“不過……”他邊吃邊偷笑，“他的臉是我喜歡的類型。”
“好男人不能瘦得跟牛肉幹一樣。”文古今十分不屑，又補充一句，“也不會對你要求那麽多。”
剛吃幾口，他看了看表，又說：“小龍那裏地方小，你就不要艱苦樸素了。我給你安排住處。”
石岱嶼半晌才說：“我不想住宿舍。”
文古今隨即反應過來：“哦，是我考慮不周。乍搬過去，同事之間免不了要問兩句，解釋也很麻煩吧。”
石岱嶼的嗓子像是被一股莫名的激動塞住了，他沒想到文經理為他著想到這個地步。如果這個人不周到，世上就沒有人更周到了。
“不是這個原因。”他推開飯碗，“文經理，我不想幹了。”
對面拿筷子的手微微一停：“你想辭職？”
石岱嶼終於把悶在心裏許久的話說了出來，鼻子有點發酸。自從知道高川把他送進流金歲月是為了賣給有錢人，心裏就像裂開了什麽，又涼又疼。那種疼痛太過陌生，因為所謂感情就像一個笑話。
決定在一起的時候會想到今天嗎？每一對戀人墜入愛河都要計劃將來這樣醜陋的時刻嗎？像一場離奇的夢。
記憶裏存著的歡樂和滿足，被現實狠狠擊潰。提過分手剛剛分居的時候他徹夜難眠，尚且憑吊過自己的感情，而今天得知自己只是高川換取資源的工具，那種五味雜陳的難過讓他質疑從前一切。
他是存了想走的心，才能對著老板這樣破罐破摔，或許也只有老板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他幹脆說道：“我想問問你。你覺得我該走嗎？”
文古今沈吟片刻，望著他的眼睛說：“你現在很痛苦，可痛苦是一段鏈條，上面有許多個環節。你要明白痛苦的來源是什麽——不要為了它就輕易放棄環節上你已經擁有的東西。”
你應該緊握住它們，從痛苦的來源上踩過去。他心裏這樣想著，卻沒有接著說出來。現在對岱岱這麽說還太殘忍了。
石岱嶼卻輕輕發起抖來。他從沒聽過這樣的話，沒有人這樣對他說過。短短幾句話，每個字都很清晰，像烙印一樣深深刻進腦海裏。
“我痛苦的來源並不是工作本身。”他艱難地說，“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選。”
“在茫然的時候拋棄工作可不是好事。”文古今說，“高川讓你傷心，流金歲月也被他當做工具，但我希望這裏不是一個讓你傷心的地方。”
“沒有的，”石岱嶼趕緊說，“我很喜歡大家，其實我很喜歡去上班。”
文古今淡淡一笑：“岱岱，大家也都很喜歡你。”
石岱嶼的心在這句話裏瞬間融化。
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孑然一身，兩手空空；在迷茫中硬撐著度過了不知所措的孤單日子，不知道該找誰商量，獨自擔憂著，糾結著，什麽都想了，也什麽都沒有決定。可在文經理的幫助下，心裏的一團亂麻變清晰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他並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要哭的表情，文古今卻目擊了他眼圈兒泛紅的全過程，又朝他笑了笑：“雖然說著要走，但你真離得開嗎？”
“我不是針對店裏，只是……”
石岱嶼艱難選擇著詞匯，文古今替他說：“你只是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和過去切割？”
石岱嶼拼命點頭，自己忽然想笑。文經理什麽都懂，被他一說，好像也沒必要那麽緊繃了。
環節上已經擁有的東西……上班以來也擁有了一點吧。他默默想著，忍不住問：“我能成為一個像樣的服務生嗎？”
文古今游刃有餘地回答：“你來的時間太短，我還看不出來。不如發揮一下潛力，我再仔細看看？”
石岱嶼這次真的笑了出來。
文古今卻打了個手勢：“你聽我一點建議，聽完再考慮。”
“你現在並不是一無所有：”他對石岱嶼說，“你還有一份工作，有你應得的收入。首先，你把銀行卡換過來。你的工資，你的勞動所得，應該拿在自己手裏。”
“這是我可以辦妥的對嗎？”石岱嶼說，“我自己就可以。”
“對。和高川無關，你本人有絕對權利。有這份工作，你就有底氣，能養活自己；你記住，”文古今一字一頓地說，“別管最初為什麽來，你現在是憑勞動賺錢，每一分錢都是體面的。”
既然決定留下，聽說這件事“和高川無關”，石岱嶼飄飄忽忽懸著的心有一大半放了下來；再聽說“能養活自己”，另一小半也落得差不多。
“另外就是宿舍的事，”文古今說，“我想過了：你不用住宿舍了，就住在這兒。”
他朝身邊隨意指了指：“你會做家務對嗎？我正需要這樣的人。”
“？？？”石岱嶼身上掛滿了問號。
文古今說：“不瞞你說，我已經很久沒在家裏吃過現做的飯了，感覺不錯，希望你能每天幫我準備一到兩餐。其次，每周有人來做保潔，我會退掉這項服務，家務交給你做。此外，你也知道，我沒有助理，店裏很多事習慣自己做。雜事一天比一天多，我會把能帶回來的簡單整理工作交給你，為我自己節省時間和精力。”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向椅背一靠：“以上三項，我都會按市場價付你報酬。總而言之，也要辛苦你上班之餘幫我打理一點瑣事。就當做個兼職，怎麽樣？當然，如果你找到了新去處，也記得告訴我。”
石岱嶼有點懵。除了第三條，前兩條都是自己日常要做的事，如今竟然還能掙錢啦？
那……反正不走了，他自然要為生計考慮。按文經理的建議，至少吃住不用擔心，不但省錢，去上班也近——上班下班都能賺錢，簡直是完美計劃。
他依然帶著一點遲疑說：“不會打擾你嗎？”
“這裏除了你和我，再沒別人會來住。”文古今笑道，“只要你不想，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嘴嚴一點對我也方便。”
石岱嶼確實頭疼對別人解釋，自己這點感情風波有什麽好說的？這一聽簡直歡喜讚嘆：“真的嗎？太好了！”
實在是……實在是太好了。他抿著唇，感到無限雀躍。
文古今及時止住了話頭，對著深夜的飯桌示意：“現在你可以安心吃飯了。”
【作者有話說】
今日內心OS
岱【塞飯ing】：原來文經理也有正經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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