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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愛已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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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愛已成風

仔細看看,毛巾的擺放位置也不一樣,雖然變化不大,但石岱嶼能看出一點區別來。

他猛地想起剛才收外賣盒子的時候,家裏的垃圾桶都幹幹凈凈,垃圾是清理過了的。

一瞬間並沒有推算什麽邏輯,石岱嶼後背直接泛起一股涼意,像是一種直覺:有人來過了。

從住進來,家務就都是他在打理,物品擺放的位置和順序大多按照便利程度來決定。對於這些他比高川要熟悉得多,因此稍微有一點改變,在他眼中就非常明顯;甚至不需要仔細看,就能發現不止一處留下了痕跡。

他方才的難過心情已經被這樁意外發現吹飛到九霄雲外,一路巡查到臥室打開衣櫃,發現混著兩三個陌生的衣架,卻沒有對應的新衣服。

石岱嶼一時無法解釋原因,卻堅信這衣服一定不屬於高川也不屬於他。

高川見他進了臥室,以為是哭過之後躲了起來,這時跟著過來,笑著哄他道:“好啦,別生氣啦,是我說得過分了,帶你去吃點夜宵吧?”

石岱嶼壓著的火氣慢慢滲透出來,對著衣櫃發呆。

高川又摟著他的肩膀,親昵道:“小嶼?跟我說句話呀。”

“你帶誰回來家裏了?”石岱嶼忽然發問。

高川一怔,隨即變了臉色:“你說什麽?”

石岱嶼走到門口,指著洗手臺和毛巾:“為什麽這些東西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又走到廚房,同樣指劃著角落裏,“這裏也不一樣了,為什麽?”

高川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板著臉說:“你什麽意思?我不小心弄亂了,不行嗎?”

石岱嶼又回到衣櫃前,把顏色相近的新衣架揀了出來:“這不是家裏的東西,為什麽只有衣架?衣服在哪裏?”

高川眼裏閃過暴怒的火光,噌地走到他面前來:“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帶人回來過?!你裝監控了嗎?要報警查指紋嗎?”

石岱嶼一口氣凝滯於胸,被他說得心虛起來,卻並不能完全被說服。

“這房子是我買的,”高川接著說,“我想放什麽就放什麽,想放在哪裏就放在哪裏。我在自己的房子裏,連這點權力都沒有嗎?你出一分錢了嗎?憑什麽管這些?”

石岱嶼被這幾句話搶白得啞口無言。

他不擅長吵架,這時候也不明白要如何發揮,簡直又生氣又絕望,憤怒匯聚成一股洪流直灌進腦門,像是把全部意識沖刷掉了,眼前一片空白,站在原地發楞。

然而空白之際反倒排除了雜念,他忽然回過神來:我在幹什麽?

他在心裏自問:你回來是要幹什麽的?在店裏的時候想的是什麽?是要和他講道理辯論的嗎?不是,你是回來解決問題的。

他低下了頭,定了定神,盡量鎮靜地說:“我不是要和你吵架。”

高川看他臉漲得通紅,話音卻低了,便自覺石岱嶼是服軟了,也考慮片刻,緩下了臉色大度道:“誰喜歡吵架?還不是你疑神疑鬼,偏要想這麽多。”

然而石岱嶼又擡起臉來:“如果你要找別人,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高川的精神剛放松了些許,又像被他當頭一棍敲中。他知道石岱嶼嘴皮子不快,卻從沒想過自己也有被他刺激到的一天。沒錯,石岱嶼這態度讓他深感不適:不但難管了,還給臉不要臉,長此以往,這還得了?!

因此他登時發作:“誰給你的本事,讓你回家來這樣對我說話?!這事沒完了是嗎?”

人是需要教訓的。和石岱嶼相處這麽久,他太知道怎樣嚇唬他了。

高川餘光掃到茶幾,一把抓起桌上的鑰匙,拉開一扇窗戶丟了出去。

他沖石岱嶼說:“放著好日子不過,那就不要過了!”

石岱嶼確實嚇了一跳,沖到窗戶邊,下頭黑乎乎看不清,不由得扭頭瞪著他:“你有話好好說,為什麽扔我的鑰匙?”

“是你先找我麻煩。”高川說,“想要就去找回來,咱們還能湊合過;找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兩人相持不久,石岱嶼就下了樓。

夜風習習,帶著春夏之交的溫度,拂過綠植。空氣裏都是淡淡草木馨香,而他低著頭在綠化帶裏尋找鑰匙。

高川發脾氣了。要在從前,石岱嶼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鑰匙,回去賠禮道歉;為了讓高川消氣,或許還會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可現在,他雖然不失惶恐,卻沒有從前那麽戰戰兢兢。

出門前他看見了高川志在必得的表情,這才是讓他覺得可怕的事。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看見,為什麽從前沒覺得可怕?

上班的時候,徐晉也會吐槽挖苦他,大家都會開他的玩笑,可那些表情是不一樣的。

為什麽有的神情像風和日麗的晴天,有的卻像子彈?

石岱嶼被一種感覺驅使著,說不出心裏是疼還是酸苦。他認為這種感覺是失望。

他對高川失望透頂。這麽久的相處,以為彼此了解,卻還是在事實面前敗下陣來。

他本想和他說說,至少把擦鞋那件事說明白,把堵在心裏的話說清楚;可高川像是從沒那麽想過。

“放著好日子不過,就不要過了!”

高川這句話不啻一聲驚雷,把石岱嶼從茫然中炸醒。擦鞋時的痛苦,和高川對峙時的傷心,懷疑他行為不軌的氣憤,到此時置身綠化帶找鑰匙的一刻,都歸於平靜。

他向來以為高川就是他的世界,因為他離開了師父,甚至離開了家,他眼裏只有高川而已;可現在他發現自己的世界變大了,不再是高川一個人,而是增加了太多不同的部分。

——並且增加的部分更有吸引力,讓他更留戀。

每多上一天班,多接觸一次朋友們,多看到形形色色的客人,他就會多感受到一絲自己存在的真實感。他們眼中的石岱嶼像是一個更好的版本,大家相處起來平等又快樂,他能積極自覺地向上跑,甚至更喜歡那個在店裏的自己。

不像對著高川,常常委屈、壓抑,要用積極的自省和一次又一次忍耐去換對方的好臉色。

同樣是人,為什麽在外面不用,回到家來對著戀人卻要如此?只因為一個戀人的身份,這些就都合理了嗎?

如果戀愛就是這樣,那麽他寧可不要戀愛了。

石岱嶼猛地站了起來。

我反射弧是真的長。他想,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出現在自己心裏,其實在店裏就是這麽打算的,卻現在才提煉成型。

今天擦鞋的時候他想過;甚至回溯時光,在高川許多次冷臉對待他的時候,他或許都想過。原來這就是他想說的話,是他想解決的問題。

兩個人在一起至少應該是快樂的,如果談戀愛還不如上班快樂,那麽這件事寧可不做了;如果是因為自己不適合戀愛關系,那麽寧可不談了。現在看來責任在誰或許還有可商榷之處,可石岱嶼幾乎沒心思再去追究了。

他已經夠累了,比起糾纏這些令人頭大的瑣事,他更喜歡去上班。人會本能地選擇更快樂的環境,選擇自己認為更好的,這也是自己的權利,不是嗎?

放棄戀人這層關系,那些委屈和壓抑就不用再忍受了,不是嗎?

高川從窗口探出頭看了看樓下,石岱嶼像是還在找鑰匙。

他關好窗,從衣櫃深處掏出一只舊書包,放在玄關的位置。那是石岱嶼讀書時用過的書包,裏面裝著他全部個人家當。

一不做二不休,他的意思非常明確,就是要嚇得石岱嶼再也不敢違逆他。

這是原則問題,只要一次鎮住他,他就不會再像這樣敏感。此前無論再怎麽樣,他從沒對石岱嶼真正翻臉過——他也不會對石岱嶼真正翻臉;所以今天這個力度足夠石岱嶼老實很久了。

又過了一會兒石岱嶼才回來,把那串鑰匙放在櫃子上,瞥見了自己的包。

“小嶼,你這麽鬧,我很難過。”高川說,“過日子不是這樣過法。”

石岱嶼伸手把包掂了起來,裏頭不過是證件之類,這時候倒慶幸自己沒什麽行李。衣物和日用品他都不在乎,他在這個家最重要的物件也就是這個書包了。

高川又說:“你背著它住進來的時候,還是很信任我的。你不覺得自己變了很多嗎?”

“那我就走吧。”石岱嶼說著把包背上了。

高川只想嚇唬他,畢竟他沒地方可去,這時倒被他的舉動震得懵了,再三確認書包的位置和他的表情,才開口問:“你要和我分開?”

“對。”石岱嶼說,“我今天是想回來分手的,正好……話不投機。我想咱們不適合再住在一起了。我不會吵架,也覺得沒必要吵,還是分開冷靜一下吧。”

“你就非要我承認帶人回來過了?”

“就算你否認,我看得出有別人來過了。或許你又要說只是普通朋友,或許有其他理由,但我只是……作為戀人,有那種感覺。”石岱嶼解釋了兩句,又想起來自己的目的,“我不是要逼你承認什麽。”

高川的聲音沈了下來:“你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嗎?小嶼,你這樣沖動,我是真的生氣了。”

“我也會生氣。”石岱嶼說,“如果責任在我,那就讓我來承擔這個後果:是我不配過這樣的戀愛生活,就讓我孤單難過寂寞好了。”

轉身之前,他又說:“既然你的心裏有了別人,那我就成全你和那位更好的人。”

石岱嶼打開門,像每一次出門那樣走了出去,再輕輕把門帶上。

晚上的電梯來得很快,高川也並沒有追出來。他有點難受,卻毫不猶豫地踏進電梯裏。

下降,下降。

血液似乎都隨著重力加速度往頭頂奔流。剛才短短的時間,他卻經歷了很多很多。

他第一次在高川臉上看見那種驚訝。

別說高川,連自己都沒想到會這樣離開他。

高川說他沖動……

就算是沖動吧,就算熱血上頭,可現在這種沖動如此強烈,叫他不想再在這裏多呆一秒種。

高川又回到窗口,一直看到石岱嶼的身影被建築和夜色擋住,消失在自己視線裏。

“是我不配過這樣的戀愛生活,就讓我孤單難過寂寞好了。”石岱嶼這句話比陰陽怪氣還要陰陽怪氣,把他氣得在客廳轉圈,最後拿起石岱嶼的鑰匙狠狠摔在沙發上。

意外,實在是太意外了。石岱嶼竟然無視了他的威脅,直接提出要分手,這是怎麽個路數?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嗎?

控制這個人,他向來得心應手,可現在突然失控了。

石岱嶼出了小區,走到熟悉的車站,卻想不出去哪裏。

路邊一家小店正要打烊,上了年紀的店主邊聽歌邊收拾雜物,手機裏飄出清亮優美的歌聲。

“愛愈來愈遠,每一顆星每天在改變

傷心的人都輾轉不能成眠

……

你的心早已經遠走

不想在我心中停留

你的愛已成風

我的心已無從跟蹤

……”

石岱嶼呆呆聽著。

懷舊的歌曲是一架強力攪拌機,諸多情緒雜糅在一起,在這歌聲中融化了;而它又拉開了一層帷幕,似乎眼前的視野也一點點擴大,有些東西最終變得清晰,浮了出來。

呼吸著專屬於夜間的清涼空氣,在某個瞬間,石岱嶼被一些回憶觸動,迅速拿出手機,又遲疑著放下。

猶豫再三,他想了許多許多,終於長嘆一聲,鼓起全部勇氣撥通了一個號碼:“小龍嗎?”

對面遲疑著問了一句,石岱嶼繼續鼓著勇氣說:“是我。能不能……問你點事?”

他小聲地說,卻大步地走。打完電話,聽見大車嗚嗚的聲音,回頭稍加辨認,撒腿又向車站跑去。

司機穩穩停靠在那裏,直到他跨進車門,才慢慢離去。

【作者有話說】

歌詞出自《愛已成風》(張信哲,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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