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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庶民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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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庶民歌王

幾秒鐘內沒人接話,包廂出現短暫的平靜。羅少笑容還在臉上,直到收拾東西出門的DJ碰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話都落了地,越是想要補救,越是搜刮不出合適的詞匯。於是滿屋的焦點都在石岱嶼身上。

尷尬中只有大大咧咧的舍長淡定如常,笑嘻嘻問:“你真有男朋友啊?”

羅少決定強行扭轉話題,然而石岱嶼已經回答說:“有。”

就像回答早上吃沒吃飯一樣自然。

大敏和舍友趕緊拉著舍長跑路,大家嘰嘰喳喳,帶著尚未散盡的微妙尷尬離去。

羅少硬著頭皮送走客人,回來發現徐晉站在門口,帶著笑容瞪著他:“少爺,什麽時候承接代人出櫃的業務了?”

他身為組長,時間到了自然過來看看情況,沒想到目睹了這場小小的意外。KTV環境再寬松也畢竟是職場,就算這不是什麽禁忌的話題,可也太唐突了吧?

無論如何,徐晉都不認為同事有這種權利,可以隨便公開別人的取向。

“我錯了!!!”羅少也自悔失言,“我不小心。我……怎麽辦?”

“怎麽辦?”徐晉涼嗖嗖地說,“你該問的是我嗎?”

羅少趕緊又沖石岱嶼賠笑臉:“兄弟一時不察,那個……你說咱們怎麽解決?這算二級錯誤吧,三級也行。”

“什麽二級三級?”石岱嶼感覺自己忽然聽不懂中文了。

徐晉解釋道:“羅少日常不靠譜,總共分三種等級:一級,帶著吃一頓米其林一星,外加小禮物;二級,米其林二星加中檔禮物;三級,米其林三星同價位餐廳,加貴重禮物。”他挑眉示意,“別放過他,你有要求盡管提!”

他和羅少都明白,雖然只是嘴瓢,但這種事說大也大,畢竟涉及個人隱私,很有可能會為人家招來麻煩;因此腦海裏都在迅速過方案,只是不知道呆魚會開出什麽樣的條件。

石岱嶼卻收拾著桌子,頭也不擡:“我是真的有男朋友,羅少也沒說錯。”

羅少小心翼翼地蹲過去看他:“你生氣了?”

石岱嶼這才想起來說話要看人,直起身來:“沒生氣,你都說了你是不小心。出櫃就出櫃,我又不怕。”他忽然想起什麽,帶著點擔憂低聲問,“不會因為這個辭退我吧?”

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徐晉和羅少不禁對視,彼此都是一臉意外。

徐晉先開口說:“咱們這種工作性質,沒人管你是直是彎,文哥也從不過問大家的私生活。不過也不必掛在嘴邊——你不知道哪些客戶愛聽、哪些不愛聽,對吧?比如遇見常富貴那種謎之大客戶……”

“常富貴?”石岱嶼被這名字逗得發笑,“常富貴又是誰?”

“是個這——麽大的老板,他眼睛長在這兒,”徐晉戳戳自己頭頂,“記住沒事別招惹他。”

石岱嶼答應著,又去整理杯盤。

在他身上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羅少繼續悄悄觀察,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波瀾不驚,一如往常——徐晉管他叫“呆魚”,果然呆呆的。可呆也有呆的好處,這時候顯得格外鎮定大氣。

羅少暗中對比,換成自己或是那幫朋友,撞上今天這種事,必定要意思意思敲肇事人一筆精神損失費。

他已經準備好現場打錢了,可呆魚壓根什麽都不在意。

——“你都說了你是不小心”,這麽一句就結束了。瞧瞧,淡然處之,簡直高風亮節,並非人人都能做到。

他對鎮定大氣的石岱嶼產生了好感,甚至一種敬佩之意油然而生。此前呆魚當著客人點破自己口吃,這件事在心裏一直過不去;而現在他反倒對呆魚存著點莫名的虧欠感,順帶連那頭卷發都不覺得土氣了。

已經治愈的口吃,和公然替人出櫃,這兩件事豈能相提並論?

“我會反省的。”羅少對石岱嶼說,“如果有人因此找你麻煩,你就告訴我。”

“不要緊,”石岱嶼誠懇地說,“我和男朋友感情很好,我不怕麻煩。”

徐晉正在一邊玩那只融化的冰熊,這時忽然“嘶”地長吸一口氣,憤怒扭頭:“我單身狗聽不得這個,煩死了,叉出去!”

石岱嶼嘿嘿一笑。

羅少聽了他的話,卻想著撞見他們那對情侶的情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如鯁在喉。反覆幾回,徐晉看不下去,喝問:“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羅少總算打定了主意問:“呆……不,你男朋友是和你一起在車站那位吧?”

石岱嶼帶著一點笑意點頭。

“你真見過?”徐晉十分驚訝。

“苗條斯文,戴個眼鏡。有點面善,特別像考第一的好學生。”羅少實話實說。

提到高川,石岱嶼有些害羞,卻肯定了羅少的描述:“確實總考第一,他是我的驕傲。我們在一起三年了。”

羅少卻並沒有褒揚的意思。

他清楚記得高川當著自己甩開呆魚的動作,因此說得極為含蓄:“他是你的驕傲,你也是他的驕傲嗎?不見得吧。”

“我不行。”石岱嶼向來有自知之明,只以為他是在說自己能力不夠,當下痛快承認,“我也想成為他的驕傲,所以要好好工作。”

他沒有留意到兩位同事的神情,卻想起另一個問題:“羅少,你第一次收到小費的時候高興嗎?”

“當然高興。”羅少說,“我還拍照了。”

“有錢人也會因為小費高興?”

“我高興不是因為錢本身,”羅少說,“而是它代表的意義。別人因為我的服務、因為我付出的勞動而肯定我,是這件事讓我高興。”

他以為呆魚是在說剛才的客人,又安慰道:“上一場雖然沒收獲,但不要太在意。年輕人不帶現金很常見,有時候他們會掃碼……”

“不不不,”石岱嶼連忙說,“不是在意小費,看到客人開心,我也很開心。你說得對,他們肯定我的勞動,我真是心花怒放,只是不如你會總結。”

羅少和徐晉都微笑起來。

徐晉還在玩融化的冰熊:“你知道大家來消費圖什麽嗎?”他拉長聲音說,“情——緒——價——值。誰不希望別人能體體貼貼周周到到的?為這個花錢他們願意,所以你得讓人家這個錢花得值。”

羅少指著冰熊笑問:“我見識少啊,這玩意哪來的?”

那熊在包廂的溫度下早已經化得模模糊糊,徐晉也跟著問:“你叫的外送嗎?哪裏能買這種東西啊?剛巧還和客人的禮物那麽相似,”他換了一種戲劇化的口吻,“啊!這就是命運的相逢嗎?!”

石岱嶼說:“我去廚房要了點冰,但是時間不夠,做不了細工……”

不等他說完,羅少的眼睛已經瞪成核桃:“你做的???”

徐晉也瞪:“你會做這個?!吹牛也講基本法吧?”

客人從來到走才多久?就中間那點時間,他能做出個這?

但廚房確實做不了這種東西……

兩位老員工的眼神黏在殘缺的熊上,像在看新出爐的世界第九奇跡。

石岱嶼簡略地說:“上學的時候玩過,不能細看。”

羅少回過神來,不住口地稱讚道:“能能能!客人很喜歡,足夠說明你做得很好!”

徐晉也讚許地拍拍他:“不錯,終於有點二組組員的模樣了。”

石岱嶼差點被兩位同事的讚美打個跟頭。

冰塊常見,在家的時候他實在手癢就會偶爾拿出來摳,可一直被高川批評是沒用的事,因此很少真去做件成品出來;這回趕時間草草完工的粗坯子,卻被同事如此肯定,實在是不適應。

不能說不高興,可他不敢相信。

但是客人的反應也好,同事的反應也好,都讓這只化掉的熊物超所值。

他心裏湧起一陣陌生的愉悅。

這股愉悅支持著他,讓接下來的工作都變得開心不已,感覺自己能夠一口氣工作到天明。

他興致勃勃地上班,然而剛到十二點左右,所在包間就提早空了出來。

客人提前離店,預定的時長還有一個小時剩餘;石岱嶼向組長匯報,要求撤臺。

徐晉盤算著,邪魅狂狷地一笑:“不用撤!剩下的時間咱們自己用掉。我把閑著的人call來唱歌。”

“可以嗎?”石岱嶼問,“我們能用?”

“能。”徐晉斬釘截鐵,“工作日,這時候幾乎沒人再來,還有空房,不提前退掉也沒關系,權當是我們幫客人用了。只要不影響營業,咱們店裏是允許服務員這麽做的,也是夜班的一點福利。”

他利落地通知了前臺和值班經理,又聯絡停車場的小保安:“文哥的車回來了嗎?”

得到了對面肯定的答覆,他笑得更開心了,一把拉上石岱嶼:“走,把文哥也叫來一起玩。”

石岱嶼對這樣的福利聞所未聞,更沒想到他要去叫文古今。和老板一起玩,有什麽意思?

“文經理真在店裏嗎?”他說,“會不會坐別人的車出去了?”

徐晉自信地說:“不會。”他用指尖點點腕上的表,壓低聲音,語氣神秘,“文哥到點嗑藥了。出去還怎麽嗑?”

嗑藥???

石岱嶼傻眼,什麽也問不出來,被他拽著跑上了三樓辦公區。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剛好能看見文古今從小盒子裏拿出兩顆白色藥片,顯然打算往嘴裏送。

“看到沒?”徐晉小聲說,“這是成癮了,離了一天都不行。”

石岱嶼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他說流金歲月不許出現什麽藥的嗎?怎麽自己又……

徐晉早已砰砰拍門,一邊大叫:“文哥!快別嗑了!”

石岱嶼正出神,差點嚇得蹦起來。

卻見文古今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氣定神閑把捧著藥的手掌朝兩人一送,慷慨邀請:“來點?”

石岱嶼趕緊搖頭。徐晉一邊進門一邊痛心疾首地說:“整天吃這些,早晚把你大好的身子掏空。”

“我又不是你。”文古今說,“補充維生素是成年人的好習慣。”說罷把藥片一吞,又喝口水咽了。

徐晉“切”了一聲,跑到他身邊去:“唱歌去!難得今天有時間。你都好久不和我們一起唱歌了。”

文古今順手把亮著的手機屏幕關了。

徐晉見狀,沖他擺出蘭花指:“你一臉鬼鬼祟祟是不是又要做八段錦?你聽我的,幾段錦也不如跟我去吸點人氣,大補!”

兩人開始討價還價,石岱嶼卻看著桌上的小藥盒松了口氣。原來是維生素啊,那裏面裝著不同大小的藥片、膠囊,種類還挺豐富。

文古今很快就被徐晉說動,站起身來,走出兩步忽然停下:“等等。”

徐晉立刻緊張:“不是答應了嗎?”

文古今回頭拿起桌上的保溫杯,這才離開辦公桌。

徐晉一邊走一邊說著包廂的事,又忙著聯絡其他同事。石岱嶼覺得好玩,跟在兩人後邊,偷偷打量文經理的保溫杯。

文古今其實並沒有打算做八段錦,他打算摸一會兒魚,看看喜歡的小動物視頻。想法雖然沒有實現,這時候聽見石岱嶼在後面默默地跟著,倒感覺他也蠻像某種小動物。

他回頭問:“工作適應些了嗎?”

石岱嶼的視線從保溫杯轉移到他的臉:“還可以。”

完蛋了。他心想,如果在包廂一起玩就是談論這種內容,倒不如去幹活服務客人。

懷著有點覆雜的心情進了包廂,裏面已經聚集了幾個同事,見文古今進來都非常高興,嚷嚷著給他讓地方坐。

石岱嶼對這種聚會性質的場合向來很不熱衷,也因為不是工作安排,就本能地想躲。然而剛一轉身就被同樣跑來摸魚的銷售經理點名:“新人負責點歌,多練練手。”

文古今聞言,伸手把他從一小撮同事當中薅了出來。

見老板都配合工作,石岱嶼也只能乖乖上班,貼著點歌臺坐下。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戳屏幕,一邊聽見有同事攛掇:“組長,你不示範一把唱功?”

“沒問題。”徐晉大方極了,“我給大家打個樣。”

說罷二話不說開唱。

音樂聲起,石岱嶼還是頭一次聽他唱歌,聽得格外認真。徐晉唱得很投入,一個腦袋左右搖晃,臉上深情心痛欣喜憂愁頻繁切換,倒像是燈光在配合他,熟稔得猶如在開演唱會。

同事邊聽邊笑,忽然轉過臉嚴肅地問石岱嶼:“你們組長唱歌怎麽樣?”

石岱嶼說:“好像……有點油?”

同事捂嘴偷笑。

“是非常油膩。”羅少剛剛進門,擠在石岱嶼身邊,朝徐晉說,“聽見沒?小石同志真是個誠實的人。他誠實的品質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改變。”

徐晉毫不在意大家起哄,堅持唱完,鞠躬謝幕,對著話筒矜持地說:“大家按我這個標準來。水平較高,我知道不容易達到,你們有困難克服一下。”

一眾年輕男女當即不服,一片笑罵,活鯉魚一樣蹦起來唱歌。KTV的服務員一個比一個外向,沒幾分鐘,包廂裏已經比員工休息室還要熱鬧。

石岱嶼忙著點歌,看得樂不可支;跟著笑了半天,忽然想到領導還在現場,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

他偷偷瞟向坐在眾人之間的文經理。

文古今大半天都外出有事,像是有點累了,帶著倦意倚在沙發裏,雙臂交疊抱在身前,嘴角微微看得出笑容。他坐得比所有人都靠後,只是看著大家吵鬧,倒是一派放松姿態。

室內,走廊,各種燈光交錯在一處。霓虹閃爍中,他的眉眼被變幻的光線渲染出些許水墨的意思,盡管並未刻意註視著誰,在滿場軟綿綿的歌聲中竟透出幾分情意。

徐晉不知何時湊上來,小聲嘀咕:“怎麽樣,文哥帥吧?”

石岱嶼說:“文經理忙了一天嗎?”

“他這樣的人,就是在又忙又累的時候更有魅力。”徐晉內行地評論,隨即見縫插針起哄,“文哥來一個!別光看,多不文明。”

文古今拿著保溫杯喝水,眾人都看著他笑,又是一陣七嘴八舌。

石岱嶼好奇道:“文經理真會在這裏唱歌嗎?”

“當然!”徐晉很得意,“文哥,人肉網易雲,行走的點唱機。只要你聽過的歌,沒他不會唱的。”

他跳起來搶過一支麥克風,丟給大家傳來傳去,傳到文古今手上。

羅少清了清嗓子,也跟著起哄:“看吶!庶民歌王再次拿起他的武器,傳承千年的話筒選擇了它的主人!”

嘩嘩一片鼓掌,所有人都很捧場。

不知誰喊了一句:“我要聽《上海灘》!”

文古今又把保溫杯扣上,言簡意賅:“點。”

【作者有話說】

來呀~快活呀(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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