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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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淡白色的炊煙彎彎曲曲地從各家煙囪裏升起,纏纏繞繞地融入青藍的天空,搭配著時不時傳出的磨剪刀賣菜的吆喝聲,原本有點清寂的早晨迅速熱鬧暖和起來。

當然最主要的是,老太太正在樓下剁排骨,那聲音大的,付蝶想不醒都難。

“ 英姐,起這麽早啊!”樓下一身暗紅大褂的老人拿著雞毛撣子探出頭向上看。

眼睛雖有些渾濁,但卻精神奕奕,笑紋裏透著慈祥感。

“哎!大寶回來了,我給他做點早飯!”兩個老人從窗戶探出頭,隔著一層樓交流,說話聲音都盡量扯著嗓門喊,不然聽不清彼此說了什麽。

“大寶?大寶回來啦?啥時候回來的喲?”陳翠湖扯了扯自己昨天晾的衣服,跟李洪英閑聊起來。

她們當了幾十年鄰居和閨蜜,大寶就跟她親兒子一樣。

“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早點兒給孩子燉大肉啊!”陳翠湖扯著嗓門嘟嘟囔囔。

付蝶在三樓聽著,不禁蒙在被子裏勾起嘴角。

雖然倆老太太大清早擾人清夢,但他昨晚睡得早,這會兒已經睡飽了。

回到家裏放松下來總是非常憊懶,付蝶卷著被子聽著樓下老太太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木頭鋼筋混搭的老房子就這點不好,不隔音還有被踩動的嘎吱聲。

但是太舒服了。

付蝶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又帶著枕頭跟蛆似的滾到另一邊。

爽。

他好久沒這麽善待自己了,一把老骨頭跟被搟面杖搟開了似的,完全是重回青春。付蝶感覺自己回鎮子裏簡直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他已經不是程序猿了。

個子高到半只腳搭在外面,青年瞇著眼看向外面漸漸升起的太陽。

“大寶,大寶!”老太太在樓下窗戶處喊。

“哎!哎!”付牒連忙扯著嗓子應聲。

這一棟矮樓就他們兩家,除了他和付鳶就都是耳朵不靈光的倆老人,付牒也不怕擾民。

“吃飯了!”老太太中氣十足。

“來了!”付牒大聲回應。

從行李箱扒拉出幹凈衣服換上,付蝶一邊把臟衣服扔進簍子裏,一邊想著得盡快給自己三樓也買個洗衣機。

雖然都是一家人,但就他一個男的,還有妹妹呢,用一個洗衣機也不好。

青年踩著藤編拖鞋跑下樓,頭發前端隨意地翹著,倒不顯得淩亂,反而是慵懶又清爽的帥氣。

李洪英看著這大乖孫子無比滿意,笑瞇瞇地把粉滴兒撈進碗裏,一勺滾燙的酸辣雞絲澆頭蓋在魚滴上,味道瞬間迸發在整個屋子。

付牒抽了抽鼻子,然後豎了個大拇指:“真香,姥你這手藝又精進了!”

老太太被他哄得眉開眼笑,端著大海碗放在孩子面前。

付牒也不是心安理得讓老人伺候自己,但總得讓掛念自己這麽久的老人好好消耗一下情緒,不然老人家心裏過意不去。

他吸溜著粉滴兒,視線觀察著家裏的變化。

昨晚買了深夜機票回來,也是他隔壁叔半夜去縣城送雞蛋,能給自己捎回鎮子裏,不然回鎮子的大巴車票可不好買。

“好吃嗎?不夠吃我再給你煮!”李洪英一邊摘著自己買來的老豆角,一邊還要關心付蝶。

付蝶看了看自己面前盆一樣大的海碗,然後忍不住笑了。

“放心吧姥,夠吃!”

吃完洗了碗,他捧著肚子坐那兒消食,老太太看他收拾完了,也就摸出線卷一寸寸劈著。

付蝶伸手給她拿著線框,看著老人戴老花鏡瞇眼劈線的樣子,心裏忽然就恍惚了一瞬。

好像在他四五歲的時候,李洪英還沒那麽老,她那會兒也就坐在這個位置安靜耐心地理著針線。

淡淡的晨光灑在老人臉上,付牒看著看著,又低頭擺弄線框。

“想說什麽就說吧。”老人眼都沒擡,一邊劈開洋紅的線一邊說道。

付蝶就佩服他姥這敏銳的程度。

“姥,我想著……這次回來就不出去了。”他低聲道。

老人瞇眼看了他一眼:“我聽不見。”

付蝶拿著小筐卡了一下:“姥你裝的還是?”

老人瞪他一眼:“不出去就不出去,你聲音那麽小,我還以為你幹什麽齷齪事了。”

付蝶:“……那倒沒有。”他心裏松了口氣。

“正好我們的鋪面還有一間,收拾收拾給你開個店吧。”李洪英想著,孩子不想出去了,那也不能無所事事。

付牒倒是就有這個打算。

說起開店,李洪英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線卷從櫃子裏拿出一陶罐雞蛋放在桌上,對著付蝶說:“那邊電線桿下面的小神算病了,你幫我去看看人家。”

付蝶:“……哈?”神算?電線桿下面擺攤算命嗎?

他姥啥時候搞上封建迷信了?

“姥啊,您這……”付蝶欲言又止。

老人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付蝶索性閉了嘴。

反正今天閑著也是閑著,去會會這個騙子,順便出去轉轉。

老人一邊理線一邊盯著他數了二十個雞蛋,分別裝進兩個網兜裏。

“姥你可真大方。”這雞蛋都是唯一的一只老母雞下的,攢起來不容易,付蝶還是頭回見他姥這麽舍得。

李洪英邊撚著線邊絮叨:“這小神算可是個好孩子,好幾回幫我提菜籃子,土雞快死了也是他找獸醫治好的,這幾個雞蛋不虧。”

付蝶一手提著雞蛋往樓下走,一邊思索著這神算聽著倒不像壞人。

得,沒忽悠老太太花錢算命就行。

鎮子夾在兩座大山間,周圍分布著三四個景區,同屬於一個大型5A級森林公園,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就是教育落後了一點,當初付蝶考到運城大學也費了不少力氣,還是他們那一屆考的最好的。

“大寶回來了!”

“大寶!”

路上一些早起的叔伯阿姨看到他都笑呵呵地,有些問他啥時候回來的,提著雞蛋幹啥去,付蝶都一一回答了。

談到那神算,他們竟然都是一致的誇讚。

“哎喲這小夥子不錯!”

“還懂點推拿,上次給我這老腰摁了一下!”

“你可別吹了,人小沈都說了是你胡說的!”

“……我那不是尋思給孩子打點廣告!”

“有你這麽打廣告的嗎……”

紅皮雞蛋隨著紅網兜的彈性繩子一起一落,付蝶心裏倒是平穩但百思不得其解。

這算命的風評竟然好到這種程度?

話說我要不也開個算命攤兒跟他合夥算了,我負責騙人他負責挨打。付牒被自己心裏的胡思亂想給整笑了。

他賣了工作室,多少還有點積蓄但是老太太已經八十歲,付鳶又在上高中,正是花錢的時候,這筆錢他不打算隨便動。

正是梅雨時節,綿綿小雨細如絲,付蝶原本沒帶傘,走到半路這雨卻突然大了起來,他用衛衣裹著雞蛋,又把帽子拉到頭頂,快步走到電線桿前面。

他小時候這電線桿就已經在這裏了,雖然早已不能用,但也算是個地標,付蝶還在上面看見了自己小時候用毛筆畫的塗鴉。

他伸手擦了擦,見擦不掉也就沒再管,轉身看著這家門頭有些老舊的花店。

“‘神算花店’?什麽鬼名字。”神算這倆字和花店八竿子打不著啊。

門面有點黑,他走近去看才發現人家壓根兒沒開門兒,窗戶口隱約可以看見擺放整齊的花盆和水培箱。

付蝶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突然聽到一聲疑問。

“大寶?”是個老人。

付蝶一扭身,頓時笑了,“陳老伯!您這大清早就出來幹活兒?”

老人見果然是他,頓時喜笑顏開,晃了晃胳膊肘上的化肥袋子:“我上山挖兩顆筍子,二斤大前天回來了,跟我說饞我炒的筍片呢。”

付蝶頓時驚喜:“二斤也回來了?這我倒不知道,趕明兒我得找他說道說道。”

老伯笑著扛起鋤頭:“行!我回去跟他說,那我先走了。”

付蝶道了別,感覺渾身都快濕透了,頓時起了打道回府的心思,他正抱起雞蛋要往回走,轉眼卻看到一個披著蛇皮袋的老人,騎著三輪車吃力地前行。

這段路不太平整,再加上下雨泥濘,所以格外抓輪胎,付蝶瞅著老人動作不太利落,怕是有腿病,也不好這麽走掉。

“大爺!您慢著點兒,我來幫您騎吧。”付蝶把雞蛋順手擱在神算家的臺階上,三兩步跑下去擼起袖子。

“大爺”左右看了看,然後發現這位同齡人確實是在叫自己,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就快到了!”

付蝶手已經搭在車把兒上,聽見這聲音才發現情況好像不太對,他一扭頭就對上一張年輕的臉。

五官線條圓鈍柔和,就連眼睛都是荔枝形,整個上半身蓋在灰暗的蛇皮袋下面,被雨淋得有點狼狽。

沈田沒見過這個人,不過能猜到應該是剛回來或者來旅游的,他不大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蛇皮袋,拉開這個人的手。

雖然人家誠心想幫忙,但他並不是“大爺”,這麽一段路他自己能行。

付蝶原本以為是個老人,才把車騎得這麽艱難,沒想到蛇皮袋下面竟然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因此楞了一下。

不過他看這位哥估計確實是腿腳不便,騎車姿勢很難受,都這麽搭話了付蝶不可能袖手旁觀。

“哥,我幫你騎上去吧,前面一段石板開裂不知道被誰撿走了,很難走。”付蝶一邊伸手幫人推車一邊說。

沈田視力不大好,瞇著眼看過去,發現那塊兒關鍵的石板確實沒了,心裏不由得一陣郁悶。

“我能騎上去,這條路走了幾十遍了,謝謝你啊。”沈田不認識這個人,更何況下著雨呢,這個人還沒雨衣,於是再次拒絕了他。

然而付蝶覺得他騎不上去。

果然,輪胎經過磚縫的時候被卡住了,以沈田腿部的力氣根本蹬不上去。付蝶偷偷揭開雨布看了看,原來是一車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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