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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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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雲煙

傅先生一下課,手裏抱著的書本就被蘭舟直接抽走,面對殷勤的女孩,傅先生有些不自在:“幹嘛?”

蘭舟頭發沒梳趴在桌子上,鋪了一桌:“我好無聊啊。”

“那你想做什麽?”

她假裝不知道,傅先生想了想,從衣服裏摸出一塊銀子來。

“拿去玩吧。”

蘭舟嚇住了,銀子多貴重啊,連忙站起來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蘭舟雖然擺手,但眼神緊盯著銀子,實物比電視裏看到的更稀奇,根本不是元寶的形狀。

感受到視線,傅先生不知道這個姑娘到底想幹什麽,銀子給也不是收也不是。

蘭舟幹脆直說:“我想去聽你上課。”

“為什麽呢?”

報春鳥聲音悠揚,呼喚著人們的神智。

“我想識字。”蘭舟見他沒有立即答應,有些緊張。

這也是實話,她要完成任務,就不能只等。

他都願意給她銀子了,聽課這種小事不能拒絕吧?

果不其然,傅先生同意了:“你可以去,不過你會好好學嗎?”

“我當然會!”

“可是你打掃院子都偷懶。”

“……我錯了,我下次不會了。”

“我該怎麽相信你?”

傅先生三句話讓蘭舟提著掃把掃了整個家,連同屋頂都爬上去把蘑菇摘了下來。

兩人對著一兜子蘑菇好奇能不能吃,系統拼命勸蘭舟別吃,病死了完不成任務祂要遭處罰的。

蘭舟興致勃勃:“你還會被處罰嗎?怎麽個罰法?”

“我會消失的!”

“就這樣?”

“你還嫌少?”

系統生氣的時候電流音會增強,震得蘭舟腦殼痛,用力錘了錘頭緩解。

確認她真的想去,傅先生答應等過幾天禦史離開就帶她去。

“宋檀要撤?”蘭舟再次意識到這個素未謀面的蘇坤權力有多大,居然能讓宋檀主動撤出城。

蘇坤和傅先生之間有什麽關聯嗎?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朝廷會找麻煩?傅先生站起義軍,朝廷是知道了什麽才找他麻煩嗎?如果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為什麽不處置?如果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多人不找偏偏找一個教書先生?

謎團太多,蘭舟一時之間根本想不明白。

“你聽著不像不懂,是誰教你這些書文的?”

傅先生的問題猝不及防,她肯定不能老實說自己上過學,容易嚇死這個老古董,就說是自己偷聽私塾學來的。

傅先生感動的不行,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個好苗子。

無論如何,爭取到學生的身份就夠了,下一步,就是去雲開學堂了。

蘭舟有些恍惚,一轉眼來了快半個月了,感覺還是昨天。

來的第一天就殺了人,她又興奮又後怕,打了宋良後有了真實的參與感,恐懼和激動交雜,組成非常覆雜的情緒。

學堂比想象中要好一點,沒有那麽破舊,起碼不是茅草屋,紅磚瓦墻築得一方天地,門內也傳來朗朗書聲,像還沒有失去人氣的老院子。

“初見面時你撒了個謊,現在倒真應驗了。”

蘭舟隨意地點了點頭,專心致志數鵝卵石。

這條石子路通向的是大禮堂,雲開不是大學校,算傅先生自己私人開的,老師也只有兩位,什麽都教一點,閑來有空還會教做飯。

“用戶你數鵝卵石做什麽?”

蘭舟努力記著,分神回答:“小翠你不知道我路癡嗎?我得看看有什麽能記得的東西,好自己來一趟啊。”

“準備怎麽做?”

她哼一聲:“夜探。”

這條路比較好認,對面就是最大的醫館昭和堂。一路走來靠著如海河,水裏的屍體被宋良火急火燎處理掉了,又是白天,看起來水流還是碧青的。

河岸邊的白色夾竹桃還沒開,得到五月份,一株株連成一大片,高達五米,遠看好似大自然綠色的壁紙。

蘭舟特別喜歡五月的如海河,尤其是通過白色夾竹桃的縫隙去看粼粼湖面,想象自己是莫奈,這些都是她的畫作。

此時整條路兩側是灼灼春華敷的夾竹桃,不火而自晰的石榴花,孤姿妍外凈的梔子花,謝掉的油菜花還有開始結果的紫桃樹,水流一路經過稻田,組織成悠然的詩句。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這也是為什麽,蘭舟在看見河裏死屍時,會震驚且暴怒。

看慣了平靜後,被一攏血月鋪了滿河。

“阿舟,以後你就坐這吧。”傅先生帶她走進教室,裏面有七八個學生,只有一個女生。

蘭舟連忙點頭,坐在了最後的空位置上。

傅先生剛講了一首詩,外面就下起雨來。

蘭舟還是改不了一上課就犯困的毛病,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更困了。

雨剛下,打亂了人類的節奏,慢慢就打濕了樓臺瓦礫。

順著屋檐滴落打在青石板上,不太平坦的路很快積起水窪,蘭舟盯著盯著就發現雨是有規律的,滴答滴答,流到城內各個角落,院子裏的婆婆納因此長出一叢又一叢。

枕著胳膊久了,被銀鐲子硌出了一條弧形的印子,窗沒關,雨絲傾斜,弄濕了額前碎發。

被雨打了眼睛,蘭舟順勢閉上,雨水順著眼睛浸入胸腔,臨睡前想起外婆家的涼竹席,像現在這樣絲絲涼意,胳膊下的書本,也曾在上面這樣趴過。

……

“蘭舟!你還在睡覺!”

蘭舟本垂頭站在傅先生書桌前挨罵,結果聽著聽著又眼皮子一翻打起瞌睡來。

傅先生對站在面前聽訓還犯困的蘭舟大喊一聲,把門外偷聽的學生們嚇一跳,紛紛回到座位上開始大聲背詩。

“對不起……”

蘭舟覺得自己要讀書的借口找的真不對,哪怕講國文,她現代人真的聽不懂。

可是傅先生哪裏管這些:“你去把今天教的好好看一遍,寫出一首詩來,寫不出來不許回家。”

不許回家還好,緊接著的一句不許吃飯才讓她破大防。

雨淅淅瀝瀝還在下,蘭舟拿著毛筆,一臉墨水地塗抹出鬼畫符似的字。

她想了半天只有兩句,還是硬湊出來的,也不知道現在李白杜甫有沒有出現。

“東風銜霧雨未歇,暮花同臥枕書眠。”

實在想不出來下半句,她手撐著頭,毛筆也沒拿下來,連臉上有墨都不知道。

已經無人的小路上傳來踩踏的聲音,窗戶還是在老文物看見過的木格花窗,因為下雨虛掩上了,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影子。

木門吱呀一聲,蘇昀中撐著一把帶有流蘇的油紙傘,流蘇上方還有一個暖玉制成的無事牌。

他舉了舉另一只手上提著的食盒,歉意地笑了一下:“打擾到你了嗎?”

蘭舟懵懵地說沒有,想不通他怎麽會來,本來自己沒有任何異議留下來的主要原因就是想趁機去找線索,這下有人就沒法找了。

等蘇昀中一身水汽地走到自己面前,蘭舟後知後覺這樣很沒禮貌,連忙起身收拾桌子,讓蘇昀中坐到自己旁邊來。

“身體好些了嗎?”蘇昀中把食盒打開,端出一碗紅棗蓮子粥,又拿出兩盤菜和一盤桃粉花樣的點心,“我去找傅先生,聽說你在學堂受罰沒有吃飯,就冒昧拿著這些過來了。”

“謝謝。”

蘇昀中搖搖頭:“不用謝,身體養好最重要,別像我這樣。”

蘭舟喝了一口粥,聽到他這樣說噌一下站起來:“那你還過來!淋雨生病怎麽辦?著涼怎麽辦?你身體本來就不好。”

“沒事的。”

蘇昀中把衣服上的水汽擦掉,他今天穿了一件陰丹士林藍的長袍,和一件雲山藍的馬褂,頭發梳了上去,很有書生意氣,比平常精神了不少。

雨聲蓋過了吃飯的聲音,打在青石板上頗有節奏,蘭舟在這種氛圍下忍不住想說點什麽:“那個,蘇……”

蘭舟一下卡住了,猶豫叫全名還是少爺。

“叫我昀中就好。”蘇昀中很快接上。

“哦好,昀中,你為什麽會一直咳嗽啊?”這個問題她想問很久了,系統又不解答,只能她親自問了。

蘇昀中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也沒什麽避諱的:“我母親身體不好,我是她吃了很多補藥才懷上的,但還是沒有辦法足月生下我,所以我是早產兒,身體也隨了我母親。”

原來是這樣,那現實生活中的他,也是一直如此嗎?

註意到蘭舟沒寫完的詩詞,蘇昀中提筆在後面補了兩句。

筆太劣質,毛總是分岔。

“可以試試用狼毫。”

“傅先生說他沒錢。”

“是嗎?”蘇昀中抿嘴笑了,跟旁邊模仿傅先生老頭樣的蘭舟形成反差。

如此融洽的場景以前天天都可以看到,現在難上加難。

她低低嘆了一聲:“昀中,你不記得我了。”

想起上課睡覺磕了頭,老師讓她上去做題,他們在下面給她做鬼臉傳答案;想起感嘆詩書裏欲語淚先流的苦楚,兩人在黑暗中哭哭笑笑;想起他們一起對詞唱曲,想起躲在門後偷笑的哥哥姐姐,想起不解風情闖進來的陸景明,還大聲嚷著要吃麻辣燙……從回到過去開始,他們在另一個時空的故事就完結了,一切都無解了。

所以昀中啊,你不記得我了。

她的心事隨雨一起碎得七零八落,自然沒有註意到愛人補上的兩句詩。

東風銜霧雨未歇,暮花同臥枕書眠。

而今才明舊事去,相逢訝道似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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